87、第8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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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沈老师而言，乔谯的话就仿佛是在平静的湖面撒了一把喷香的面包屑，引起成群饥饿的湖鱼拥挤着、团簇着浮出水面，鱼尾扑腾、水花四溅之际，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尽数被被毁，那些被她故意裹在重重迷雾之后故意视而不见、避而不谈的真相，终于被暴力剥开了影影绰绰的表皮，真相完整、坦荡、毫无遮掩、更无畏惧地展露人前。
骤然被扯去了伪装，沈老师既有无措，又有羞惭。
乔谯表现得太过坦荡，那双正静静凝视自己的眼眸，是那样的澄净、真挚，满是信任与依赖，让她又怜又爱的脸上隐约的疑问与受伤，更是像在质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她几乎是有些仓惶地移开视线，不敢再跟乔谯对视。
思维的理性告诉她，与同性相爱不过是人类种种基本能力中的一种，异性恋绝不应该是唯一正常的生物导向，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无论哪一个阶段，无论主流文化对同性相爱的行为是压制还是宽容，这种能力从未消失，甚至在人类原始的模糊状态中就已经存在。
现在早已不是王尔德“不敢说出名字的爱”的时候，她也绝不是一个会用没经过严密逻辑证实就得出的片面刻板观念去看待同性群体，认为他们就代表着混乱、滥|情、堕落等词汇。她当然是理解尊重那些喜爱同性的人的，也从不认为他们和喜欢异性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当她隐隐发现自己的儿子也喜欢同性时，理性的部分让她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但作为一个母亲，潮涌而起的感性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镇定，让她一天更比一天溃不成军。
她既痛恨自己远不如她所以为的那样开明宽容，竟会因为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就对无辜的魏望川怒目相视，同时又为乔谯感到深切的悲伤与担忧。
这世上有人宽容就有人狭隘，有人善良便有人残忍，有人对于不了解的事物会予以尊重，但有人却加以了仇恨。社会上的恐同者绝不在少数，即便是在同性婚姻早已合法化的国外，也会有憎恨同性恋的人，更何况是在相对传统的华国。
沈老师每每想到会有人因为乔谯的性向而痛恨、恶心他，会用怎样污秽的言辞去羞辱他，会怎样忽略他所有的好而只记得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不同，会怎样将自己的憎恨转移到他身上……她都觉得心痛如绞，于是面对魏望川的时候，就会更加冷漠严苛。
“妈妈？”
她沉默了太久，浑身僵硬，呼吸沉重，那双与乔谯相似的眼睛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对于乔谯的询问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原本还能维持淡定的乔谯不免担忧起来，眼角甚至也闪烁起了泪花，盈盈点点，可怜之极。
他小心翼翼的问：“妈妈，你是生我的气了吗？因为我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一个男人？”
他瘪了瘪嘴，似乎是想要哭，到底是忍住了，然而声音里却带上了哭腔，“可是，妈妈，王尔德因为爱上波西被审判入狱的事情发生在十九世纪啊，难道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喜欢同性这种事情还不能被理解吗？即便是自己的妈妈，也会因为性向而不能原谅我？”
“我不相信您会这样！我从小，你就告诉我，只要我高兴，你愿意支持我所有的决定。那个时候我还很小，可当我告诉你们，我喜欢拍戏的时候，你没有因为我的年纪就忽视我的想法；后来我复读了一次又一次的时候，也是你们一直支持我帮助我；还有我说大话要考D大，考不上就要一直复读的时候，其他人都笑我异想天开，妈妈单位的同事还来劝你让我有自知之明，可是你跟爸爸还有爷爷却从来都没有让我放弃过！你们一直跟我说，只要我高兴、我愿意，你们就会支持我的决定，你们是我永远的后盾。可这样的话，难道在真正关乎我幸福的时候，就不算数了吗？”
豆大的眼泪脱框而出，乔谯哽咽难言，靠在魏望川的肩头重重地抽噎了两下，水淋淋的眼眸执拗地看着沈老师，“妈妈，我绝不相信你是因为不能接受同性恋而这样对待我跟魏望川！我是你的儿子，我知道你是一个多宽容、多善良的人，我知道你从来不会随便地评价一个人，更不会因为这个人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就对他另眼相待。我还记得你跟我念过王尔德的诗，还跟我说过他在审判上的陈词，大概就是说同性之爱是伟大的，但是在当时被误解，然后成为一种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什么的。”
乔谯原本是想慷慨陈词地念一段原文让自己显得更有理有据的，然而……他想不起来，便只能含混略过，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乘胜追击，他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开口前语调还有些颤抖，又是疑惑又是委屈地问：“妈妈我不相信你会不接受我是同性恋的事！我不信一直教育我要尊重别人的你，教育我要尊重对方的种族、宗教、性向、肤色、生活环境、学历地位等等，告诉我这些都只能是帮助自己了解对方的某一途径，绝不是评判对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准则。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我很相信的！可是妈妈，可我现在也糊涂了，如果你真的还是我了解的那个人，你怎么会这么排斥我的爱人呢？”
他带着悲泣的声音简直令闻着皆动容，不但魏望川心口涌起了浓浓的酸涩，忍不住心疼地抚摸他微微颤抖着的脊背，默然呆立的沈老师终于泪流满面，不再回避乔谯的眼睛，泪眼朦胧地转过头来，嘴唇微微颤抖着，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乔谯原本因沈老师态度软化而亮起的眼睛，却又因沈老师的沉默又黯淡了两分，他失望之极，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力气一般，声音也微弱起来，直直地看着沈老师，“妈妈，魏望川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你爱他什么呢？”沉默良久的沈老师突然开口问道。
乔谯一愣，也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一句“我爱他特别爱我！”
话说出口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在沈老师跟魏望川双重视线下脸不禁涨得通红，慌慌忙地解释，“我是说，他很爱我，所以我也爱……不对，我想说的是，他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每次看到他的时候都会特别感谢老天让他爱上了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言不达意，闭了闭眼，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还有，我还爱他永远都尊重我，尊重我的想法，尊重我的选择，哪怕我的做法在他看来是幼稚的不成熟的，但他依然会支持我。他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不会执意要求我按照他的建议做。可同时，他却会因为我而改变自己，总是在迁就我，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永远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那些不成熟的选择出问题的时候，他从来都会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解决问题，还不会讨人厌地说什么‘你看我过什么’这种话。
“尊重这件事情是你们一直在努力教我的，你们让我明白被尊重的重要意义，我很小的时候你们就尊重我的每一个选择，也尊重我的个性，甚至连乔楼那么坏的脾气你们都能尊重，再这样环境里长大的我，怎么会不被这个男人吸引？所以我爱上了他，我相信如果你能多跟他接触，也会喜欢他的。”
他看了魏望川一眼，眼里繁星又亮了起来，星河流转，又晶亮又璀璨，“我虽然很少会跟他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们形容我的感觉，可是我知道，我真的很爱他，这种情感跟我在镜头前演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有他在就会很满足，会像铠甲加身超能力附体一样无所畏惧，会让我即使走在冰雪天里也不会觉得冷。”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语言并没能准确表达出他的意思，可他却实在找不到更加有力的言辞，心底便有些慌，害怕他会影响沈老师对魏望川的看法，当即求助地看向魏望川，却见向来沉稳地魏望川竟也是眼眶通红，神情似喜似悲，鼻翼微微颤抖，深邃的眼里盈了半框泪，见自己抬眼看他，嘴角一扬露出了个笑，轻声说了句“我爱你”，而后阖上眼睛，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滚烫的眼泪砸下来，落在乔谯脸颊上，让他吓了一跳，怔怔地跟魏望川四目相对，万千言语堵在胸口，到最后却也只有喃喃的一句，“我，我也爱你。”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一幕刺激到了，被强制塞了一嘴狗粮的沈老师嘴唇动了动，无力地闭了闭眼，而后拿起包，最后看了眼正相对而视的两个年轻人，转身离开了。
直到房门关上，魏望川才反应过来，他愣了愣就要起身去追，却被乔谯拉住，“让她先冷静一下吧，能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只能等沈老师自己想明白了。”
魏望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你怎么就不能多等一些时候呢？好歹要等你身体好些之后再说啊。”
乔谯得意起来，要不是他眼眶还有些红，看上去简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干嘛要等？难道等我身体好了之后再被他们打进医院来吗？我现在说正正好，谁都舍不得打我，连多骂我两句都会先想想，我现在这样是不是承受得住。”
魏望川哑口失言，果然还是那个恃宠而骄的小混蛋！
“而且啊，”乔谯骄傲地翘起鼻子，“要让我就这么看着沈老师一直难为你却什么都不做，那我岂不是就成了个渣男，婆媳矛盾可不是这么解决的！”
魏望川：“……”
魏望川：“婆媳，矛盾？”
乔谯无辜眨眼，满脸都是“不然嘞？”
魏望川再次无语，果然小混蛋还是小混蛋，再怎么会甜言蜜语还是个小混蛋。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8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