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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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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暂不谈尹沐那厢,只说那在众目睽睽下化了狐身的楚绘卿,慌乱中,不辨方向只知向前奔逃。幸好四条腿总要比两条腿跑得快,不然依她平日那副弱柳扶风的体质,莫说是跑这么远,只怕跑不出两步就要被擒住,死在乱棍之下了。
这一跑也不知跑了多久,惊吓过度的楚绘卿并未注意到身后人声渐远。方才发生的一切,变成断裂的影像掠过心头:兽爪,突然变高达的房屋和乡邻,凄凉的兽鸣,周遭的喊杀声,陌生的尹沐,尹沐手上砸下的玉珏……
尹郎,尹郎,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绘卿,楚绘卿啊!你怎能用玉珏来砸我,你也当我是妖魔,要我魂飞魄散么?
足底忽觉一片冰凉,她停下来,自杂草丛中向前望去,原来已是跑到燕湖边了。楚绘卿上前几步,蜷缩在水边,全不管水岸潮湿。想来自燕湖初见,到如今,也不过三年有余。往日万般恩爱尽付流水,昔日的温柔君子如今却以异类见弃。思及往事,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纷纷珠泪自狭长的狐目中滚落。这世上竟有如此冤枉蹊跷之事,她楚绘卿好好一双十女子,怎会无缘无故化了一只狐狸!
她看向映在燕湖中的狐影,低低哀鸣。家是回不去了,也没人会收留她认她是人,疼爱她的婶娘如今寄居在三百里外的珞华庵。就算婶娘在这里又怎样呢?难道婶娘就会认得她吗?楚绘卿自嘲的想。
该怎么办呢?楚绘卿看看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只可惜这偌大的世界容不下她这个只向往平静生活的小小女子。
难道从今后她要做一只狐狸吗?不!她楚绘卿好歹受了多年诗礼教化,纵然如今莫名担下这冤枉奇事,也不能枉顾廉耻于禽兽为伍!
那……
风吹过,湖面泛起涟漪,水中那美丽的狐影碎成了点点金色。
也罢,既然做不了人,也不愿做狐,到不如投湖死了的好。也许死后还能在阎君殿前问问,究竟她犯了什么过错,落得如此下场。
那楚绘卿一时心中冤苦万状,生无可恋,打定主意要寻死。她站起来,回首向临仙镇望了一眼,随即步步向湖中走去。想想一只狐狸能有多高?不多时,楚绘卿就没入湖中了。意识模糊中隐隐听到有人言:“噫?!如今稀奇事真是越来越多了,狐狸也会投湖自杀的么?”
……“狐狸醒来!狐狸醒来!”依稀听到有人声呼唤,楚绘卿悠悠睁开双眼。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头上绾着道士髻,正笑嘻嘻的看着她。楚绘卿自小就极少见外人,如今乍一见陌生男子这样瞧她,未免不好意思,“嗳呀!”一声,便要用袖子遮住脸避开一旁。
正抬手间,忽然觉得不对,再一看,一只兽爪赫然在目。
楚绘卿登时哭了出来,道“莫非我是狐狸投胎,原身就是一只畜生么?”又听见传入耳的仍是嘤嘤兽鸣,哭得更厉害了。
“嘻嘻,今天赚到了,狐狸原来不但会跳湖还会害臊,哭鼻子啊。”那道士笑吟吟的看着哭啼啼的狐狸,似乎很开心。
“仙长!求你救救我,我不愿做狐狸啊。你可以让我投胎再做人么?”楚绘卿如同看到救星,也不管什么礼不礼的了,一爪抓住那道士的袍子下摆,泪眼汪汪的就要拜他。
“我可不是什么仙长,再说你没死,投什么胎啊!嗳!狐狸别拜!拜了我要折福的!”那道士一看楚绘卿作势要拜,赶紧跳到一边,未曾想,狐爪尖锐,抓得又紧,只听得“呲啦”一声。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楚绘卿也忘了哭,呆呆得看着“手”上形迹可疑的青布条儿……
湖面上微风吹过,道士的下摆,丝丝缕缕,飘啊飘,颇有几分仙气……(当然,有仙气的是那些线头不是道士)
“狐狸!”那道士面色铁青,怒道“你可知这是我刚做的道袍啊!伍两银子呢!你知道我攒这伍两银子攒了多久么?半年啊!整整半年!嗳呀,我的袍子啊!!!!!!”
楚绘卿听了那道士的言讲,心中五位杂陈,一时也不知要如何是好,只觉得那声声狐狸叫得分外刺心。
“仙长,妾身不是狐狸。”
“我知道!”
“…………”
“还有啊我可不是什么仙长!神仙哪有人逍遥自在啊~”那道士开始絮絮叨叨,“我怎么可能会是神仙呢?那群所谓的神仙老爷子老妈子们里怎么可能会有本座我呢……想本座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潇洒自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以下省略五百字)……玉树临风人道是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小狐狸你怎么能误认我是什么仙长神长的呢……”
“……”我不是小狐狸啊……沉默了小半炷香的时间,无故变作狐狸的楚绘卿一边无言以对一边也仔细打量了眼前自命不凡的年轻道士一遍又一遍,终于哭笑不得地得出结论,并认定眼前这人,八成是个疯子。
至于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误打误撞的胡言乱语罢了!楚绘卿遂要利用毛茸茸的小狐狸脑袋,沮丧地转身便自要离去。
这边厢道士尚兀自沉醉于楚绘卿先前打量的目光之中:“本座就知道本座我是如此的卓尔不群,就连小狐狸你也是对我一见倾心啦~~必然的必然的!可是你这样一直在看我,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还是会让本座感到羞涩的呀,虽然……”
自我陶醉的声音戛然而止,道士瞪着楚绘卿小狐狸刚刚还停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的一块土地上,只除了楚绘卿落水后沾了的透湿的毛发上流淌下来的一滩水渍,什么也没有。
“诶——人、不!狐狸、不对!人……咳,去他的!那小东西跑哪去了?!”一丝惊惶从他的脸上恍惚闪过,又迅速消失。
再看过去时,依然是一副自命不凡的脸色。只见某道士自信而得意地勾起了嘴角,扬起一抹自认为潇洒风流不可方物的笑意,胸有成竹地缓缓伸出左手,双目微阖,慨然自语道:“哼哼,待本座掐指一算。小狐狸、小绘卿,本座倒要看看,你能往哪里逃了……”
又是约莫一炷香过后,道士缓缓睁开双眼,只见两道锐利精光陡现:“啊哈!循水、循水即可!”
道士一边得意洋洋地大叫出声,一边低下头去看那绘卿小狐先前待过的地方。
那小狐离开时候,身上的湿淋淋的毛发在地上拖出的水渍尚未干透,在泥地上若隐若现倒还能辨得清晰。
道士跳将起来,一边仰天长笑一边道:想本座道法精深,怎会跑了你这小狐?待看本座如何马上便逮到你!!哈哈……”
语毕,伸手一挑额前散下的一小缕发丝,又掸了掸宽大的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潇洒地回转身,沿着燕湖水流的方向便大步行去……
一边走,一边咳喃喃自语:“哼!绘卿小狐啊绘卿小狐,你以为你在本座眼前能逃得掉么!实在是太不聪明了啊……逃就逃了,居然还给本座留了这么大一个破绽!有这么一大片水流为我引路,你说说看,你说说看,你能往何处躲藏呢!”
……
秋风悄悄地拂过刚刚一道一狐呆过的那块湖边空地。干燥的风带走地面残存的水气。刚刚若隐若现却犹可辨认的水渍印记,渐渐消失了踪迹。一切,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