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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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染衣将饭菜吃了大半，又喝光了霍熠递来的牛肉汤，肚子饱了，整个人也不觉得寒冷了。
她和霍熠各自寻了个蒲团盘腿坐着，背靠梁柱，面对着烛火闪烁下的画像，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见霍熠扭头朝她看来，夜染衣感到自己盘腿而坐可能不甚雅观，于是不着痕迹的曲腿抱膝将自己掩在裹着的墨色长袍中，忍不住道：“大哥……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
霍熠挑眉：“怎么，吃饱喝足了就要赶我走？”
夜染衣：“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虽说他们两人现在是名义上的兄妹，但毕竟是孤男寡女，他已经成年，自己也即将及笄，这样深夜里同处一室总觉得怪怪的，即使这个“一室”是在宗祠。
霍熠稍微侧了侧身，夜染衣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准备起身离开，却没想到霍熠只是侧身替她挡住门窗隔扇处的风口。
他肩背宽阔，这么侧坐在她一旁，竟将寒风隔绝在外，夜染衣只觉得此时周身莫名的温暖，也不知是刚刚饮下的热汤起了作用，还是身边这个男子无形间带给她的安稳和踏实。
她悄悄的松了口气，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盼着他赶紧离开还是再留在这里陪她待上一会儿。
霍熠见她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看向他，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低低开口道：“刚刚不是想问我灵霄山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夜染衣闻言顿时想起了先前的疑惑和担忧，一时间也不觉得尴尬紧张了，忙轻声问道：“大哥，灵霄山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灵霄山地处偏僻，山势复杂，又因为周遭土地贫瘠，本是个荒山，时有匪寇逃窜隐匿其中也是常事，小打小闹的贼寇朝廷派些兵将前去捕了，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今年夏初那灵霄山的匪寇开始猖獗起来，本就是些乌合之众，原不足为虑，倒是没料到不过四五个月的功夫，那些匪寇倒是结成了帮派，盘踞起来作恶。这等剿匪之事原本是落在了岳慕身上的，不过碰巧那几日父亲心情不好，于是就亲自带兵去了灵霄山。”
霍熠在人前历来是个话少的冷淡性子，夜染衣原本以为他会随便几句便打发了，却没料到他竟然认真的给她讲起了此事的因果。
幽静的内室，明灭的烛光中，听着霍熠低沉又清冽的嗓音，就如同听故事一般，夜染衣听的专心，一时间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霍熠所讲述的事情上。
那几日侯爷心情不好，自然是因为和娘亲因避子药的事情吵架了。
霍熠见她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显然听的十分认真，连着先前的尴尬无措都抛之脑后，暗暗觉得好笑，也不枉自己多说些话，打消两人之间的隔阂。
夜染衣忍不住发问：“那父亲就是在灵霄山剿匪的过程中受的伤吗？伤势可严重？”当时只是听到侯爷的属下到熙平堂传信，却不知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按照霍熠方才所言，镇北侯征战多年，经验丰富，去灵霄山剿匪理应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怎么会在灵霄山受了伤呢？
听到夜染衣的问题，霍熠面上浮现一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想了想道：“大约是父亲那几日因为和母亲的事情，心情不好，这才不留神让那些小贼钻了空子，不过被箭矢略微擦伤了臂膀，小伤而已，并不严重。”
想起当时鹰成的回禀，自己的父亲竟然是故意受伤只为激武氏前去探望，为了父亲的一世英名，这样的事实他还是莫要告诉夜染衣了。
夜染衣闻言，心下暗叹，看来侯爷和娘亲吵架一事确实对他影响不小，否则也不至于一时大意受了伤，如此倒也不枉娘亲连夜奔赴探望了。
“大哥，那昨日下午你收到的传信可是灵霄山那边又有不妥？”昨日竟然是宣宁侯世子华耀亲自赶来送信，恐怕不会是小事。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父亲在这次剿匪中发现了逆王的人。”
夜染衣一愣，逆王，也就是前楚王，先帝的三皇子，多年前的五王夺嫡之乱她也曾听讲学的女师傅们提起过，先帝子嗣虽多，却并无嫡子，成年的且有能力角逐帝位的有五位皇子，夺嫡之争凶险激烈，到了最后先帝病重之时，前楚王甚至发动兵变，想要提前逼宫即位，其余参与夺嫡的几个皇子也在这场兵变中，或死或残，最后是由当时尚任禁军副统领的镇北侯霍誉率八万兵士勤王救驾，击退前楚王，护卫宫城，这才平息了那场祸乱。
后来据说前楚王兵败后自焚于楚王府，其党羽悉数清查被打入死牢。因为这场内乱，京中伤亡惨重，朝中官员被杀被贬者众多，夜染衣的外祖父武渊便在其中。大齐因为这场内乱元气大伤，呼邪赫和南诏便趁机向大齐开战，两面夹击，意图侵吞大齐国土。
霍誉临危受命，同禹鸿老将军一道对抗呼邪赫，而禹鸿之子禹锋和廖敬忠则出征南诏，两边战役一南一北，足足打了近一年，这才击退了呼邪赫和南诏。
战争平定不久，先帝驾崩，当时默默无闻的十二皇子齐睿在其舅父霍誉的扶持下登基为帝，也就是当今的元祐帝。
“不是传闻逆王的党羽皆已伏诛，时隔这么多年，怎么又会在灵霄山发现了逆王的人呢？”
霍熠面色平静：“当年大齐内忧外患纷争不休，难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
夜染衣微微皱眉：“在灵霄山发现了逆王的人会很棘手吗？”
霍熠见小丫头一脸忧心忡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是有些小人想在逆王一事上大做文章，昨日华耀那小子送信也就是通知我一声。”
镇北侯霍誉在剿匪搜山的过程中，居然发现了逆王党羽的信鉴以及山洞深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兵械库，这才引起了重视。
霍誉此次带领着前去剿匪的一干士兵皆是亲信，照理说在霍誉拟折上奏之前，灵霄山的内情外人难以知晓，却没料到竟然还是走漏了消息，元祐帝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在灵霄山发现逆王党羽的事情，以为霍誉知情不报，又惊又疑，派遣宣宁侯华庭和国舅陈弘少前往灵霄山查明真相。
霍熠接到华耀送来的传信时才知道此事，他知道自己父亲做事不会如此莽撞，灵霄山之事定然会事先向京中传递消息，便立刻赶去了巡防营，点了几个武艺高强的霍家军，随他一同朝京城通往灵霄山的方向搜寻，果不其然在路上找到了被霍誉派回京递送消息的暗卫，一行三人，不同方向，竟然都遭到截杀，只剩一个身负重伤，藏身于一处崖洞，看到信号，这才强撑着寻了过来。
霍熠从暗卫口中知道事情始末后，便明白了这是有人针对霍家设的一个局，逆王党羽一事先不论真假，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挑动元祐帝对霍家的怀疑。
这些年在霍誉及一干忠臣良将的苦心经营下，大齐国力日益昌盛，元祐帝羽翼渐丰，已经不再像多年前初登基时那样战战兢兢，事事依赖信任其舅父霍誉。
自古功高震主，镇北侯霍誉贵为一品军侯、当朝兵部尚书，战功赫赫，提拔文官武将无数，又是当今亲舅，太后之弟，可谓是权倾朝野。
元祐帝对霍誉也是有敬有惧有疑，明面上君臣和睦，舅甥亲近，但是元祐帝心中到底如何想的，旁人也难以猜测。
霍誉深知自己如今权柄过大，难免惹君王忌惮，近几年除非是影响到国运的重大决策，很多时候都是持旁观态度，交由元祐帝自己做决定。
如今霍熠已经成年，无论是军事才能还是政治手腕，都开始日趋老练成熟，霍誉虽然口中不曾夸赞，但心里是一直引以为傲的，他原打算待手头上的几件政务结束，分散权柄，安置好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再逐渐将霍家军移交到霍熠手上，然后前往漠北镇守。
霍熠年轻，又同元祐帝一起长大，凭着这份手足情分，以及霍誉的主动请命戍守边关，想来元祐帝的疑心忌惮能够渐渐打消。
只是没想到这次不过是一场小小的剿匪之事，变故竟然来的这么快。
逆王虽兵败身死，但随着一场大火，几乎是尸骨无存，民间时有传闻说当年逆王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借着那场大火逃遁了。
逆王虽因发动兵乱臭名昭彰，但是其影响力却是不容小觑的，作为当年所有皇子中的佼佼者，跟从者甚多，皇位原本已经唾手可得，只是因为突然杀出来的霍誉，才最终功亏一篑。
身为十二皇子的元祐帝，对这位同父异母的三哥，可谓是又妒又怕，唯恐这位三哥哪日会死而复生卷土重来，再发动一次兵变。
所以对元祐帝有所了解的朝臣们轻易不会在朝堂上提及逆王之事，这是属于元祐帝的逆鳞，也是一个帝王不为人知的恐惧。
而当年奉旨抓捕逆王的人正是霍誉，也是霍誉亲眼所见逆王自焚于王府，尸骨无存。
如今却恰恰是在霍誉出兵灵霄山剿匪期间，在灵霄山发现了逆王党羽的踪迹，此事如何不让元祐帝生疑。
若这一切不是巧合，那只能说明设局之人太过高明，不仅清楚霍誉的脾性又熟知霍家内宅之事，更知道借逆王一事挑起元祐帝与霍誉君臣之间的猜疑。
霍熠略沉思片刻，终究是猜不透背后设局之人到底是谁，只好不再多想，眼下先等父亲那边传来新的消息后再做打算。
夜染衣对朝堂之事不过一知半解，听了霍熠方才的话，想了想，不解道：“大做文章是指什么？是要对父亲不利吗？”
霍熠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测了下时辰，笑了笑，“不过是些朝堂倾轧，虽是些小事，只是讲起来如同乱麻，你若是想听，以后再与你细说吧。”
夜染衣见霍熠不欲深讲，也不好再多问，点了点头。看霍熠一直眉目舒展，神色平静，猜想灵霄山的事情应该是无碍的，遂放下心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再问些什么，两人便也无话，相对而坐，室内静寂，窗外漆黑如墨，只听得阵阵风声呼啸而过。
夜染衣微微抬眸看了霍熠一眼，霍熠也正好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夜染衣低下了头，捏了捏腰带上悬挂的荷包络子，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时辰似乎不早了，大哥，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总不好陪我在这里干坐一宿，你明日想来还有公务要处理的……”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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