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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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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这院墙不算太高,墙角又种着些花草,夜染衣掉下来时,迅速反应过来,微微曲膝,这才没有摔的太狼狈。
她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泥土,有些胆战心惊地看向一旁的霍老夫人,“……祖母。”
霍老夫人满面怒色:“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祖母?!好个三丫头,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打扮,哪里还有一点侯府千金的样子?!”
夜染衣搓了搓自己的男装衣角,讷讷道:“祖母,染染知错了。”
霍老夫人冷哼一声:“知错?你倒是跟我说说,你都犯了什么错!”
夜染衣心中惴惴,她不知道眼下是个什么状况,更不清楚霍老夫人是怎么发现她偷溜出去的,又是否查出她私底下在外面做生意的事情,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认这个错。
霍老夫人:“说话!”
夜染衣手心都是汗意,“祖母……我不该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府去玩耍。”
“还有呢?!”
“我……”
这时郑氏携着霍平珊从清澜院里走出来,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语气说道:“哎!染衣啊,不是二婶说你,只是你这次做的事情也忒大胆了些!这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们平时在家确实要学习些中馈掌事,那是为以后出阁当一家主母做准备,可是你如今尚未及笄呢,哪能就这么忙慌慌的学起做生意来了!你现在是侯府的三小姐,不是以前那个商户的女儿,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习这个。这些年可都是你娘掌管着镇北侯府的中馈,难道还会缺了你银钱不成?”
若是搁在以前郑氏是断断不敢直接在霍老夫人面前说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不过此刻霍老夫人正在气头上,听完此言非但没有斥责郑氏,反而对夜染衣的怒气更盛。
夜染衣也明白了过来,看样子,她私底下做生意的事情,还是被霍老夫人发现了。
她暗暗叹息一声,在霍老夫人面前跪下,温声道:“祖母,是我做的不对,还望您老人家莫要气坏了身子。”
看着一身男装的夜染衣跪在自己面前,瘦弱伶仃的模样,霍老夫人又是恼怒又是失望,她冷冷的道:“有什么话,进院子里给我交待清楚。”
夜染衣磕了一个头,“是。”
霍老夫人不再看向她,由着岑嬷嬷扶着转身进了清澜院,夜染衣起身跟在众人身后,只见这时走在前面的霍平珊突然扭头看向了她,目光中带着心灾乐祸的嘲讽。
夜染衣没有理会她,依旧目不斜视,这时霍平珊突然抬起一只手臂在她眼前挥了挥,有轻轻的叮铃之声。
夜染衣一愣,随即目光紧紧的盯着霍平珊手腕上戴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古朴典雅的手链,繁复的花纹样式,七彩的宝石,还有银穗上缀着的细小铃铛,正是霍熠前段时间送给她的礼物。
夜染衣皱起了眉,霍熠送给她的东西,她一直小心的收置在箱笼中,如今怎么会跑到霍平珊的手上?!莫非她们搜查翻检了她的卧房?!
霍平珊见她看到了那手链,唇角勾起,笑的越发得意。
夜染衣忍下了心中的怒意,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快步跟上了霍老夫人。
一进入院中,才发现地上跪着一大片人。
为首的永安、明.慧则是半趴在地上,两人背后皆是一道道血痕,显见方才受了刑罚。
夜染衣跑过去想要扶起她二人,永安脸色苍白,连连冲她摇头。
霍老夫人走到廊下的座椅上坐下,见夜染衣竟然还有功夫去搀扶婢女,当即怒道:“还不跪下!”
夜染衣咬了咬牙,收回欲要搀扶永安、明.慧的手,走到霍老夫人面前跪下。
霍老夫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外面经商的?”
夜染衣知道自己瞒不过去,老实交待道:“十三岁生辰过后。”
霍老夫人一拍桌子,越发气怒:“也就是说你已经这样女扮男装在外面生意场上招摇了近一年多?!”
此话细究实在难听,可见此时霍老夫人是气急了,夜染衣垂着头,轻声解释道:“回祖母,其实生意上的事情几乎都是交由下人们打理,除非遇上必须要我出面的情况,我才会扮作男子溜出府去,不过这类情况很少,所以请祖母放心,我绝没有做出任何有损侯府颜面的事情。”
郑氏微微摇头,不赞成的道:“如果一个千金小姐打扮成这副模样出门做生意不算有损侯府颜面,那什么事情才是有损侯府颜面?!”
夜染衣:“我虽然女扮男装出府办事,但从来都是恪守礼仪规矩,况且所用又是化名,旁人并不知晓我是镇北侯府的人,如何会有损侯府颜面?!”
郑氏冷笑:“当真是伶牙俐齿,侯府教养你的礼仪规矩就是让你这样同长辈顶嘴的吗?!”
夜染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染衣失言,望二婶勿怪。”
眼前的少女虽跪在青石地面上,但背脊始终挺的笔直,精致秀丽的面庞上神情坚定,除去最初的惊慌,此刻的她已经恢复了从容。
霍老夫人揉了揉太阳穴,毕竟是自己教养了多年的女孩,又一点点的看着她成长,变得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出色优秀,虽然她一时行岔了路,但到底还是个好孩子,罢了,好好惩戒一番,规劝她改了便是。
于是霍老夫人稍微温和了语气问道:“染染,你身为侯府小姐,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每日养尊处优的日子难道过的不好吗,为何偏偏要去学那些下等人经商做生意?”
夜染衣目光清澈:“祖母,我不觉得经商做生意就是下等人。”
霍平珊忍不住插嘴道:“市农工商,商者为末最鄙,如何不是下等人!”
夜染衣难得的反唇相讥:“前有陶朱公弃官从商,后有猗顿凭勤劳智慧摆脱贫困,造福乡里,商者虽被世人看作末流,但国计民生处处离不得商,须知正是二姐口中的下等人费心经营、买卖流通,才能让我们今日有珍馐可食、绸缎可穿。”
霍平珊辩驳不了,只能愤然道:“你不过是强词夺理!”
霍老夫人:“够了!”
她看向夜染衣,满是皱纹的眼角因为生气而微微下耷,一向和蔼的面容显得有些冷沉:“照你这么说,你不认为自己经商是错事了?”
夜染衣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实话道:“染染的确有错,错在不该瞒着祖母私下经营,错在不该女扮男装偷溜出府。”
霍老夫人拍了拍桌子:“那是因为你很清楚,一旦你将事情告知于我,我就绝对不会给你机会让你去学习经商!”
夜染衣:“祖母……”
霍老夫人:“染染,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还想着经商?!”
夜染衣沉默,半晌后她点了点头。
霍老夫人摇头叹息:“习武之事我尚能容忍,然而这经商,我绝不允许!我以为这几年的教养,已经足够让你明白,你现在是侯府的小姐,不再是从前那个商户之女了,可惜,你太令我失望了!”
夜染衣心里也很难过,她再度磕头,“祖母,对不起。”
即使身处富贵膏粱之地,琼楼玉宇之中,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就会飞上枝头变凤凰。恰到好处的礼仪规矩,大家风范,满身的织锦绫罗、环佩宝珠,这是一个千金贵女的标准,也是一副精致的枷锁,只有戴着它才象征着身份地位,才有资格游走交际在世家贵族之中。
但若是离了这锦绣浮华后,再精致的枷锁,又有何用呢?
无论祖母是为了侯府的颜面还是为了她好,她都愿意为了满足长辈的意愿去学习、去完成,哪怕她并不喜欢,她也会为了母亲和自己去忍耐甚至改变,但是她从始至终都不想迷失在这种纸醉金迷的梦幻里。她时刻都清晰的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侯府的千金小姐,而是桐庐夜家的商户女儿。自己和母亲依傍着侯府的庇佑才能跻身于大齐的贵族之中,可是这世间不确定的事情太多。
倘若有一天,她们失去了镇北侯府这座靠山,褪去了这副精致的枷锁,她习武、经商、学习大量的知识,至少让她能有一技之长,可以保护住自己和身边的亲人,不至于除了精致的皮囊便一无是处,任人宰割。
当人在困境的时候,再高贵优雅的举止仪态都是无用的,只有拳头和智慧才能帮你度过难关。
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能够永远庇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幻境中看尽沧桑,这几年里又见惯浮华,夜染衣所能明白的道理不外如是。
看着夜染衣一脸坚定的模样,霍老夫人冷冷的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宗祠里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夜染衣俯身再拜:“是。只是染染还有一事想求祖母。”
霍老夫人:“说。”
夜染衣:“此事都是染染一意孤行,与我这些下人无关,还请祖母宽恕他们。”
霍老夫人睨了她一眼:“有些事情我不说破,但是不代表我不知道,若无旁人帮助,你能顺利瞒这么久?”
夜染衣自然明白霍老夫人的意思,这里面除了永安、明.慧是她的心腹,更有不少仆从是母亲帮她安排的,霍老夫人此话意中所指,便是说她母亲包庇于她,只是碍于母亲在侯府的地位,没有直接挑明而已。
夜染衣跪地不起:“错皆在我,求祖母……”
霍老夫人只是摆了摆手:“去吧,等你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来见我。”
夜染衣:“祖母……”
霍老夫人捻着手中的珠串,阖目养神,不予理会。
岑嬷嬷走上前来:“三姑娘,还是随老奴走吧。”随后又轻声说了句:“不必担心。”
夜染衣看向岑嬷嬷,只见岑嬷嬷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夜染衣松了口气,朝霍老夫人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跟着岑嬷嬷朝宗祠走去。
走的远些了,隐隐还能听到霍平珊的说话声:“祖母,她能偷溜出府,肯定少不了这群狗奴才的帮忙,您可要好好惩治她们!”
“祖母,您瞧她屋里藏着的那些珠宝首饰,平时她故意打扮的素净,其实暗地里搜罗了不少好物呢,当真是狡诈!”
霍老夫人声音有些不耐烦:“有喜欢的你自己拿去,少在我面前歪缠!”
后面霍平珊和郑氏又说了些什么话,而霍老夫人又是怎么回答的,渐渐听不大清楚了。
夜染衣始终面色冷漠,脚下却未曾停留。
岑嬷嬷叹了口气,这位三姑娘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平时最是乖巧懂事,此刻发现,原来也是个极为倔强执拗的。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温声道:“三姑娘放心,老夫人心里有数,只是一时气怒罢了,清澜院的那些下人,不会有事的。”
夜染衣知道岑嬷嬷也是好心劝慰,点了点头回应道:“多谢嬷嬷。”
岑嬷嬷想了想,终究还是凑到夜染衣耳边低语道:“快到晌午的时候,二夫人来了荣庆堂,说是她娘家侄儿在街市上瞧见了女扮男装的您在处理一家店铺的纷争,老夫人起先不信,结果去了清澜院果真没见着你,再加上二夫人和二姑娘在一旁……哎,这才动怒搜检了清澜院,又惩治了那些下人。三姑娘,老夫人虽然生气,但心里还是疼惜您的,您今晚先在宗祠里忍耐一宿,明早去同老夫人服个软,老夫人指不定就消气了。”
夜染衣听完了岑嬷嬷的话,这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霍二夫人的娘家侄儿,估计就是那位叫郑帆的,每次霍府有什么宴饮,霍二夫人的娘家人自然受邀在列,因此夜染衣同他也算是见过几面,怕是自己今日在街上被他瞧见又认了出来,然后便来侯府告知了他那姑母郑氏。
霍二夫人郑氏对她们母女积怨已久,逮着这样好的机会,怎能不趁机狠狠踩她一脚,于是将状告到了霍老夫人面前,这才有了她今日这一劫。
照理来说,那郑帆既然认出了她,就应该也看到了当时跟在她身边的霍熠,不过这霍二夫人到底还是忌惮这位世子爷,所以只拿她下手,只字未提霍熠。
这样也好,此事本来就是她自作主张。当初既然下定决心想要学习经商,就已经做好了被发现、斥责甚至严惩的准备,无论如何,都是她该承受的,但是,她并不后悔。
夜染衣轻轻地叹了口气,唯一有些可惜的就是霍熠这些年送给她的那些礼物,本来一直被她小心收藏着,只是经过这番搜检,怕是少不得要被霍平珊给糟践了。
岑嬷嬷见她迟迟不说话,有些担忧的喊了声:“三姑娘?”
夜染衣看向这位从她进侯府以来一直对她多有关照的岑嬷嬷,微微一笑,“嬷嬷,您的好意我心里明白,只是经商一事,我实在不愿放弃。”
岑嬷嬷有心再劝,但见夜染衣目光坚定,知道自己多说无益,摇了摇头,“哎!真是不明白您这小脑瓜里是怎么想的。”
夜染衣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作答。
没多久,岑嬷嬷和几个仆妇领着夜染衣到了宗祠,彼时暮色四合,过了牌坊后,整个霍家宗祠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晦暗幽深。
有看守宗祠的仆从过来,打开一侧的门,夜染衣被领了进去,没多久,门从外面被关上,只余一室香烛,和渐渐黯淡下去的夕阳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