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湘水润如蓝》远远三

1、楔子 又是一年霜

　　又是一年霜降，花神锦觅复生。
　　天帝端坐凌霄台，晨曦微露。清冷如玉，眉目如星。继任天帝是六界第一美男，美男大抵都是冰做的，譬如这位天帝五百年都未曾展过笑颜。
　　仙家亦有梦。朦胧之间，天帝入了婆娑梦镜。一朵霜花自苍穹缓落，而落点正是一尾银龙的逆鳞处。
　　神魔交战，锦觅身灭，天帝再未曾梦过霜花了。如今一朵霜花入怀，又是何寓意？
　　忘怀不能，求不得，舍不掉，心早已是麻木。
　　银龙蜷起身躯，怕那一朵霜花落入空虚之地。原来霜花真身是如此的精巧美丽，银龙看痴了。
　　这样漫长的下落时间，霜花与龙身只差毫厘。银龙抬起，想要抱住霜花。然而触碰的那一瞬，霜花却蒸腾了。化为一股暖流，没了踪迹，银龙怅然，低低的哀鸣起来。
　　“陛下。”邝露看见睡梦中的天帝，眼角一滴清泪，忍不住要唤醒天帝。
　　天帝终于神思回转，敛目道，“无妨。”。
　　一滴泪里，能有什么？能有甘霖，能润万物。

　　昆仑神墟，一个眉清目秀的书童苦苦的盯着一个水晶盒。
　　神仙都是异想天开的，尤其是上了年纪的神仙，这个书童在等着盒子里长出花来。足足等了两周天，却是连个草的影子都没有。
　　实在等不及了，书童只能打开水晶盒。
　　这水晶盒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是昆仑的一件宝物，上古女娲彩石补天，一块顽石成了斗战胜佛，真正补天所余的彩石，造了这水晶盒。女娲是大地之母，这水晶盒是六界中最适合元婴修行之处。
　　水晶盒里只有一团水雾，书童皱着眉头，“不该如此，不该如此。那元婴总不会被这灵物吃了吧？”急的他端着水晶盒甩了又甩。
　　“这位仙童，你能不能不要晃我。”一个女子声音响起。
　　找了许久，书童在盒子的角落里，终于看见了一颗颤颤抖抖的水珠，那水珠的元婴正是他日夜看顾的那一个。
　　斗姆元君真身徐现，那书童便跪拜道“不负师傅。”。
　　“世间缘起缘灭，总有定数。有猛虎，亦有甘霖。”元君拈花一笑，“便叫次湘。”
　　“徒弟替次湘谢过师傅。”
　　“如今你亦圆满，合该操持经典。”
　　“百书领命。”

　　我从幻化人形起，面对的就是一堆经书。显然，一个精灵是不会喜欢面对死物的。自然是准备偷偷溜出藏经阁。
　　“从你凝聚真身那一刻，叔叔我就费心费力，一把屎一把尿抚养你。如今你却如此薄情，我有多不易。”
　　“我是水珠，百书，你能不能......”
　　“你现在连叔叔都不喊了？我辛辛苦苦抚养一滴水珠，有多不易。”
　　“你不觉得百书后面再加叔叔，会显得我很笨吗？”
　　“我将如此愚钝的水珠，抚养成如花似玉的精灵，有多不易。”
　　“我笨难道不是当初你晃水晶盒晃的吗？”
　　“女大不中留，叔叔我有多不易。”
　　“行行行，我陪你抄经书。”可怜我一颗妙龄水珠，过的和对面一万岁的叔叔一样孤寂。
　　我的叔叔，是一个昆仑的神官，每天处理各种典籍。原本神仙都该是逍遥的，而为何我的叔叔如今却是日夜抄书呢？据他所言，在我元婴修炼的五百年里，他一天都没有当值。所以在我出生后，我就是一个欠了别人五百年的精灵。原来有的精灵出生就是负的起跑线，所幸我是一颗豁达的水珠，终于完成了五百年的业债。

　　昆仑神墟上，只有我一个精灵，终日无趣的很。山脚下却是日常热闹，漫天遍野的小精灵，十分繁盛。
　　昆仑是上神修行之处，天宫是仙家所居。上神都是数万年的岁月，早已超脱。故而在我溜下山时，整个神宫恍若无神，只有开明兽看见我时有一丝惊诧，朝我眨眨眼。
　　刚出大门，便遇见了一颗蒲公英精灵。我有些自卑，同是精灵，这位蒲公英精灵真是风姿婉约。而我，这颗带着经卷味的水滴，发育不良的小身板。“这位上神，能否赐我一滴水。”那蒲公英精灵眼眸闪闪的问我。“啊！”这位迷人的精灵姐姐居然惦记上了我，我面露难色，耳朵中回响着叔父的“有多不易”。
　　看着精灵姐姐恳求的神情，我只得实话实话，“我家叔父不舍得我这滴水珠送人的。姐姐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精灵姐姐愣了一愣，我被她看的心里发毛。难道如今精灵都是如此慷慨吗？见面认友都是互送真身的吗？“而且上神不敢当，我也是一个小精灵。”
　　大概是我太傻了，精灵姐姐变了一堆蒲公英出来。“我只是想要上神一滴甘露，不敢多求。”我拍了拍我的脑袋，晃出我所有的智慧，想了想。照着蒲公英精灵的样子，把手伸出去，心中想着水，果然手掌之中有一滴水。幸不辱没叔父五百年的教养了。
　　蒲公英精灵接过这滴水，注入到她的真身中。蒲公英真身渐渐滋长，长得犹如一棵大树，风姿越发绰约。“多谢上神。”我看着自己的身板，越发自惭形秽。“我叫次湘，精灵姐姐不必如此客气。”
　　精灵姐姐的灵力精进太多，引起了很多精灵的瞩目。成千上万的精灵从四周向我奔涌而来，口中皆喊着“上神”。热闹过盛，也是烦恼啊。紧急之下，我的身躯化成腾腾的水汽，随风飘散了。
　　飘散了许久，我意念一动，身躯回复如初。腾云而下，发现此处好似洞庭湖。记得某卷经书中曾记载，洞庭湖中有宝物人鱼泪。不妨探上一探，若是找到了给自己做项链，爱美之心精灵皆有之嘛。
　　既是入水，总要化个鱼才算应景。我便化为了一个身态丰满的红鲤鱼，看着自己鼓鼓的身躯，甚是开心。整个洞庭湖却是和昆仑般寂寥，水泽荡漾，只有些些水草，鱼虾却是一概没有。我有些纳闷，神墟上的典籍居然有误，回去定要让叔父改一改，上神做事怎可如此不严谨。
　　“哪家的小美人？居然敢来洞庭湖。”一尾绿蛇，悠悠荡荡的游过来，幻化成一个浑身绿色的男子。我心想这人间怎么和经卷里讲的如此差异之大，如今的精灵神仙都是喜欢绿吗？
　　“我叫次湘，我是来寻宝物的。在下也是一个小精灵。”便也幻出了人态，从头到尾皆是绿色。
　　“小生彦佑，小娘子倒是和小生品味同等高超。精灵如此貌美，倒是像极了我一位故人。不过我最近为事所累......”
　　“可是这湖中无精灵栖息么？”
　　“次湘精灵如此聪颖，湖中经天兵血洗，已数百年未有其他精灵来此了。”
　　居然有人夸我聪慧，真的很想把这条蛇带上昆仑，当面让叔父听听别人夸我。我内心悠悠然，嘴巴就不听自己使唤了，“我有办法解决兄台的问题。不过我要一样你们洞庭湖的宝物。”。
　　“你真有办法？”这条蛇显然不相信我。
　　“只要你答应给我一颗人鱼泪，我自有办法。”我抬起下颌，故作高傲的说。
　　“人鱼泪？”彦佑用蒲公英精灵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扪心自问，饱读了五百年的昆仑经卷，看起来还是很笨吗？
　　“昆仑经卷记载，人鱼泪为洞庭鱼族至宝。你若是答应一颗人鱼泪，我便能让洞庭精灵茂盛。”
　　“行吧，左右润玉那小子不至如此小气。”
　　“一言为定。”

　　我凝聚意识，于掌中幻出一滴水。那滴水入水便如光般绚烂开，整个洞庭湖中水汽激荡，水草蔓生，郁气怨灵涤荡往生。没出一刻钟，上游便来了许多鱼虾，争先恐后的跳入洞庭湖。我咽了咽口水，伸手要人鱼泪。
　　“有人鱼泪的在岸边，你去寻他吧。”这条蛇便哧溜一下走了。这便是话本子所说的“空手套白狼”吗？我有一大喜好，便是爱看话本子。当初百书从经卷抬头看我，老泪纵横的说：“如今你可算懂事了，知道自己看话本子了。我多不容易，把你教养成会看话本子的精灵。”又是一番自叹自戚。
　　话本子是比经卷实在些，我有些明白叔父当时的心情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不死心”，话本子果然得精髓，总得去岸上瞧瞧。
　　前方果然有一个精灵，这精灵的气味，我隐约熟悉，莫不是哪位书精？左手上那串宝珠，晶莹剔透，好似盈灌的水流般。又透着纯净的蓝色，这样的宝物，一颗小水珠对此毫无抵挡之心。“这位精灵，阿不，仙上。刚刚一条蛇同意把人鱼泪给我一颗，不知仙上可否遵守承诺。”这位仙上，仅是一个背影，衣旌飘飘，翩若惊鸿，又让我自卑了。
　　“一颗人鱼泪吗？”他转身。
　　我眼前感觉晃了晃，这个仙上，怎会如此好看。照话本子的说法，便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作为一个脑子有点笨的水滴，“这位仙友，我们是不是见过啊。”，话本子的郎情妾意，我决定学个十成十，好将这位仙友骗去昆仑神墟。
　　仙友见了我，居然和刚刚绿蛇的眼神一样。眼睛直直的盯着我，仿佛要把我这颗水滴看化了。仙友居然又笑了，我感觉我脑子里的水又多了，觉得怎么天地颠倒，混混沌沌的。“怎会是她？”仙友又是一番自嘲。
　　我控制了一下真身，“在下次湘，是一个小精灵。”，然后心神荡漾的看着他。“多谢次湘精灵出手。”他迟迟不给人鱼泪，怕是不肯给了吗？我心里悄悄掂量，是要美人还是人鱼泪？最好两者兼得，看这仙友也并非能轻易拐走的，还是要人鱼泪保险。
　　只好疾步上前，低着头大声说道，“这位仙友，我已将洞庭繁盛，彦佑答应我给一颗人鱼泪，希望仙友履行约定。”我和这位仙上靠的如此近，听到的不知是我的还是仙上的噗噗心跳声。仙上似是吓了一跳，便卸下一颗人鱼泪递给我。
　　我忍住不看仙上的美颜，抖抖索索的接过人鱼泪。“不知仙上名号为何？来日可再聚？”我忍不住抬头看仙友，仙友的眼睛，比人鱼泪还甚清澈，我一颗小水珠忍不住想...而我的身形却比我想的更快，真身直扑向他的眼睛。“放肆！”仙友果然发怒了，一股灵力扑缠上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做水珠的，是迫不得已。”我只得集中意志，才堪堪让自己能幻出形态，藏好那颗人鱼泪。仙友果然和善，就是不说话。依稀中我却听见了叔父的声音，“小水滴，快回昆仑。叔父有多不易......”
　　我拍了拍脑子，好将我脑子里的水流回身体。手掌中幻化出水滴，弹向仙友的心口。“我叔父喊我回家吃饭了，送仙友一滴水，日后好想见。”便化为虚无，直奔昆仑。那位仙友只怔怔的按着胸口，似是十分痛楚。我心里十分后悔，话本里不都是丢手绢然后丢进心口嘛，怎么一滴水却让仙友如此痛苦。我皱了皱眉头，决心要好好看经卷，下回再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