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见.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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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祈头一回见叶鱼。
是在某年的夏天，那会的他还是将军府的多金公子爷。
这日的他刚过完十五岁的生辰，兴致颇好，扑腾着他那把扇子，娴熟的甩了尾随的侍从，独自跑到了郊外。
那是夏祈无意间发现的地方。
也许是在城中烟火吸食得多了，离了酒肉喧哗，郊外的潺潺溪流、茂盛的林木、流动的空气、哪怕是从头顶一掠而过的飞鸟，都令他倍感舒爽。
人舒爽了，他就莫名得想要做点事闹腾闹腾。
年轻人意气风发，多好动。
别人“意气风发”是啥样，夏祈不懂。倒是他多动起来在别人眼里就有些发傻，比如往河里打水漂，打不成就还丢，看哪个飞得更远、又或者挽袖子下河摸鱼，摸着摸着还能同自己玩泼水，最后啃着自己烤焦的鱼，还不怕蹭花自己那张俊脸。
“城中烟火酒肉林，世外郊林无脂粉……”
打油诗，一首差劲至极的打油诗。可夏祈是满意极了，觉得自己这两句是无比绝伦的。
往日的时候，他也没鸣诗一首的习惯。今天大概是开心，趁着兴来涂开心，张口就念了两句。
也就在他洋洋得意，自觉自己颇有几分文采的时候，夏祈听见头顶传来不知谁的笑声。
带着点嘲笑的味道。
夏祈仰头，便见树上躲着一名灰衫姑娘，要说也是奇怪，那姑娘分明是男装打扮，可夏祈一瞧她，便知道她是个姑娘。
那姑娘扎着丸子头，笑起来的时候，唇边带着梨涡，还露出一排整齐干净的牙齿。
瞧着是好看极了，让人是不忍多看几眼。
当然，如果那姑娘说话美丽点的话，就更令人心动了。
“好烂。你不行啊。”
姑娘这话落入耳中，有些刺耳，还让夏祈产生了一些理解上的歧义。
他想，若这姑娘在树下，他定会按住她，掐着她下巴，恶狠狠说：“我行或不行，要不要试试？”
……
说归说，做归做。
两人头一回见面不愉快，夏祈是把这人记在心里头了。
——
夏祈这人，出生在将军府，将来总是要继承父亲衣钵的。可夏祈不知是从哪学来的文人那套，买了柄白玉骨扇，自此春夏秋冬手里总都拿着柄扇子，夏天扇扇风凉快，冬天就当作个把完的东西。
这不免有人说他大冬天扇扇子，显摆臭屁。
夏祈转着扇子说他乐意。
以前在学堂里。
在几个世家公子中，就夏祈的文采不怎样，次次成绩不及格。不过归结到底是他回回夫子课都跑路，这若能及格才怪了。
上帝总是公平的，这头文的不行，那就其他地方填补上去，例如：武。
夏祈到底是将军府的公子，不用去学堂的时候就会给寻点乐子，比如说跟着父亲去军营里骑马射箭，跟着父亲去郊外狩猎。
文化课差，武的天赋上虽然不是天才那般的特别好，却也是有那么些水平。
夏将军为此多少有些纵容：“我儿未来是要当大将军的人，文化课要那么好做甚。”
夫子亦不敢多说什么，久而久之也不管了。
“夏祈舞枪弄棒的时候，也是果真有几分将军的影子。”
“可不是嘛。不愧是将军亲手交出来的。”
“……”
不知是哪个小士兵的话，传到了夏祈耳中。
练武场上，夏祈拿长（枪）的手紧了几分，几个长（枪）突刺后一个矫健的流星踏步后翻身，动作行云流水，连贯有力。
在场所见其（枪）法之人，都不忍长吁口气，叹绝（枪）法如游龙，如雷霆。
确实，他长（枪）耍得十分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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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烂。你不行啊。”
夏祈又想起那树上姑娘的话，眉头一皱。
只见他衣袂翻飞，双手执（枪）猛挑几朵（枪）花，“邦”得一声，尘土扬上几度，地上留下的（枪）痕似乎在说，他生气了。
夏祈生闷气，丢下手中的（枪），走了。
留下一伙观望的将士摸不着头脑。
他哪也没去，窝在军营帐篷里，枕头底下一翻，掏出几本蓝皮书来。书皮上赫然印着《大道酬勤》《君子说》《诗集大全》的字眼。
当夏祈身边一名小厮进去寻夏祈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夏祈一副正襟危坐，大眼瞪小眼挤弄着书上的文字，他微惊，顿觉太阳是打着西边出来了，
“公子这是在学习？”
他方才问话，明眼便瞧着夏祈打了个哈欠，又眯了眯眼，分明是一副看书就忍不住打瞌睡的模样。而实际上，夏祈的书倒真是未曾翻过一页。
夏祈：“有何事？”
“额，公子如果觉得这等凡书读来枯燥乏味，要不要去城里逛逛，小的听说最近那梁三堂新来一角，那声那调，可属这个。”说着，那小厮朝他竖起大拇指，示意那新角是真的人美声又好。
“去去去，我这看书呢，哪有这空子。”夏祈没兴趣听戏，摆了摆手赶小厮离开。
“额……是。”小厮自觉是碰了一鼻子灰，正欲灰溜溜走人，夏祈却又是唤住他，他转过头，便看夏祈认真思索一番后，合上书，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地方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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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三堂是城中的戏楼之一，要说这城中哪家戏楼热闹，当属这梁三堂。
梁三堂来了新角，来往的客人变得与往常多了那么一些，一来是大伙都爱图个新鲜劲儿，二来是这新角确实是人长得机灵又好看，唱曲儿也有那滋味儿。
以往只听过名号，却从未来过的夏祈头一回来，进门便是让那一声绵绵细长的“郎君”惊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同时，他还觉得那声有那么一丢丢耳熟。
抬头看去，那台上画着浓妆，着粉衣戏服的女子，可不就像极了那日在树上，说自己“不行”的姑娘吗？
夏祈眯眯眼。
这小女子可真每回都让自己吓一跳。
“公子，往这儿走。这座位可是最佳的。”小厮见夏祈站那不动，自以为他是看戏入迷了，热心上前提醒他。
小厮找的座位，在二楼左边处。
起初的时候夏祈还有些嫌弃为什么座位安排在了二楼，视野虽然广，可这人看得不真切，但真坐下来后他就真香了。
座位虽然在二楼，可却是正正好对着戏台的，视野广，周边也没人嘀嘀咕咕，最主要的是人看得真真切切。如果说入门看见这角时的第一眼觉得像那小女子，那么这会坐下喝茶嗑瓜子细细看就能将“觉得像”三字去掉了，那就是那日在树上笑话自己的小女子。
“公子，那粉衣的角就是梁三堂新来的，果真是这个！”小厮凑到夏祈耳边提醒，标准动作不忘竖起大拇指。
听人说是一回事，自己来听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小女子唱戏的本事是不赖，那身段袅娜多姿，柔情媚态，那嗓音铿锵有力，洋洋盈耳，确实不赖。
“好。好得很。”
夏祈说得咬牙切齿，脑海中尽是女子树上笑得铃叮咚响的场景，身旁的小厮只以为他是真觉得好。
而往后夏祈的实际行动似乎也证明了小厮的想法，因为夏祈往后的这几日，稍有空便往着梁三堂跑。
——
叶鱼认出夏祈，是在夏祈第三次闯进后台休息室终于成功拦截她的时候。
“这位公子瞧着…貌似有些眼熟？”
夏祈的眉头挑了挑：“貌似？有些？”
“啊！是你！”叶鱼睁大了眼，一副明白的表情。正当以为她是终于想起自己来了，明打着要算账的夏祈却又听她说，“你就是上回帮我送信的小郑对吧！”
夏祈脸色一僵。
“额……那是那个帮我送衣服过来的小小？”
“……”脸黑。
“对面街小食楼给我送糖的小二郎？不对，没这么帅才是。”
见着叶鱼很是绞尽脑汁想着自己眼前人是谁，夏祈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小郑、小小、小二郎这都是什么炮灰渣名字。
他忍无可忍得壁咚了叶鱼，道：“我是在郊外被你……被你……”嘲笑的那个人。后半句话，夏祈是憋红了脸死活也说不出口。
但经他这么一“点拨”，叶鱼倒是想起来了，“是你啊！作诗超逊，烤鱼也超烂的那个！”
黑历史被小女子毫不留情面的揭开，可想而知夏祈的脸色能有多难看。而始作俑者貌似不看人脸色，还特别自来熟，抓着夏祈很是熟络得聊起天。
而叶鱼这人最大的特点大概就是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
“我唱的曲儿好听不好听？你是第一次来吗？那可要多来捧场啊，我唱曲儿可好听了！我以后就是梁三堂的角了，要唱一辈子的！我最喜欢的就是《西江月》了，就我前几天唱的那个，那通告还在外边贴着呢……”
“你话好多。”这是夏祈真心话。
“这叫活泼可爱。对了，我叫做叶鱼，叶子的叶，水里游的鱼。你叫什么？”
“我叫夏祈。”
这便算是二人的初识。
叶鱼唱曲儿受百姓欢迎，忆起她初来是正丰夏季，性子豁达，就多了一个“仲舒月”的文雅艺名。
夏祈在家无事，习武枯燥，看书乏味，更不愿去学堂，便买下了二楼左边处的位置作为专座，此后只要有空便常来找叶鱼，久之，在梁三堂混了个眼熟。
梁三堂里有认得夏祈的，见他来了便起哄喊着叶鱼说：“你家小将军来寻你了”。
叶鱼性子豁达，为人也机灵，听闻这话之后，只见她笑魇如花，甩了甩袖，双手五指拿捏轻捻就是比划一双兰花，一口十足的戏腔从齿间飘来：“莫要惊吓到我小将军～”
叶鱼视夏祈为知己，与其交往甚欢，两人一块喝茶嗑瓜听曲儿，有时更甚议论起戏曲上的不足之处，总之二人是谈笑晏晏，无话不说又不话不谈，在旁人眼里，他们二人坐那瞧着就是一对“郎有情妾有意”璧人。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日久生情，久而动情。
叶鱼的名气越大，来梁三堂点名要听她唱曲儿的便越多。
夏祈坐在二楼那个专属位置，看着戏台上，画些白脸浓妆，甩着水袖，扭着那身段咿咿呀呀唱着词儿的叶鱼，嘴唇抿成直线，捏着茶杯的手也不由手紧。
他忽而觉得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失落，还有些气愤。不明的情愫搅和着他的千万思绪，越搅越乱，最后头一回生出想要把这小女子藏起来，不让他人看一眼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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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夏祈大多的时间都是耗费在军营中，扎在男人堆里舞枪弄棒，比试武艺。现在换成泡在戏楼里与戏女纠缠，再旁人看来难免被挂上“学儿无术”“吊儿郎当”的铭牌。
若换作寻常人家也就罢，偏生他夏祈是将军府的公子爷。“将军府的公子哥看上梁三堂戏女”“将军府的公子与戏女纠缠不清”“将军府的公子与戏女定终身”这样的风言风语，便不知是从哪传出来。
这老将军为人秉正，不出入闹市也从不爱听这七姨八姑才打听的瓜事儿，可这日下了早朝，竟是被一老部下悄悄拉至角落打听他犬子之事。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听说夏祈这档事儿以后，老将军那脸色骤黑，倒是想来这长时间都未曾在军营里见到夏祈，当即是回府寻人。
小厮见老将军气势冲冲，下意识便知老将军定是听到了外边的风言风语，一时之间目光闪躲，欲言又止，心里当真是纠结极了。最终还是迫于老将军的威压下，将夏祈去梁三堂和叶鱼的事儿一同道了个明白。
夏祈当天回府后，高高兴兴的手中还提着二两甜酒，
“公子，老将军在前厅候着，让公子回来过去一趟。”小厮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而听闻小厮的话，当即夏祈便明白了。他将那二两甜酒递给他，命他帮拿着去后厨热热，自个儿则去了前厅。
将军府的前厅不似寻常人家，堂前悬挂着的画像是手执长（枪），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将军。夏祈小时听老将军说，这画上的是他的祖父。
而此时的老将军背对夏祈，手附身后，抬头仰望，似乎是看着画像。
“爹，我有喜欢的姑娘。”夏祈入门后，还是决定抢先一步将自己的话说出来。
“喜欢的姑娘？你是说那个唱曲儿的戏子吗？”
“她在我心里不是戏子，是我喜欢的人。”
“笑话！不过一个戏子怎配我将军府！”老将军转过身，摔了桌边的一盏茶杯。
“即便她是戏子，我也喜欢她，我要娶她。”
“你当着你祖父的画像竟说要娶一个戏子！你让将军府的颜面格在，你让你爹我颜面所在！今日若非他人提及，你是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意已决，还请父亲成全。”夏祈握紧了拳。
“你…你这个逆子！好，真是好得很啊！倘若你执意要娶那个戏子，就给我滚出将军府，从此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夏将军抛下狠话，甩袖头也不回走了。
小厮没有听夏祈的去给他热酒，而是抱着酒坛子蹲在树底下。他不知夏祈的脸色有多难看，只知那一夜后，夏祈离开了将军府，而老将军的头发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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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鱼跟夏祈说起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夏祈看着她害羞到变得嫣红的脸颊，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谁啊？该不会是我吧。”
他若无其事得开着玩笑，就同往常一样。
叶鱼莞尔一笑，轻拍他胸膛，“你就别打趣我了，堂堂将军府公子，怎可能看上我。”
夏祈一笑，袖子下的手紧捏折扇，“他，是个怎样的人，外头的风言风语……”
外边的传言，叶鱼自然也是知道的。她低眉为夏祈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杯，缓缓道：“外边传的那些都是人瞎说的，哪能当真啊，我又管不了别人的嘴，就让他们说得了。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愿以真心待他。就在日前，我答应他同他一起离开这了，回他的故乡去。所以，今日过后我便要离开了。”
夏祈顿了顿，手中折扇一滑，展开扇了扇，“那可真是可惜了，梁三堂少了你怕是要跑不少听客。少了个谈天说地的知己，我怕是要一个人喝茶咯。”
“你性子这般豁达开朗，哪个姑娘见你不动心，可莫要欺我……”
哪个姑娘不动心吗？
夏祈闻话看了眼叶鱼，后垂眼看着杯中浅色的茶，内心不由苦笑，反问：那你呢？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的心动。
……
都说情爱是人间修行的最难关。一个叶鱼，一个“情”字，让夏祈深陷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叶鱼与她心上人离开梁三堂，离开了这座城，但夏祈依旧是梁三堂的常客，他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生活，听曲儿看戏扇扇子，可似乎又有些哪儿不同。
从梁三堂老板口中得知叶鱼成亲的事情的时候，夏祈的心似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看着老板手中红彤彤的帖子，手中折扇敲了敲手心，唇边笑得是好一副烂漫失意，“这小丫头真是枉费了我与她的昔日情义，竟是一封喜帖也未给我。”
他哪知，叶鱼是给他寄过的。只是她不知道夏祈离开了将军府，而那喜帖自然是到了老将军手里。
叶鱼成亲当日，夏祈醉卧美人膝。
莺歌燕舞，纸醉金迷。
酒杯中窥探得的粉红女郎，鼻尖脂粉酒气缭绕，女子端酒投怀送抱，白皙的肌肤裸|露衣外，散发着一股香气，“公子对姑娘们可否满意？早闻公子喜欢一名戏女，不知那戏女可有几分我这般风情……”
“哗啦！”一声，夏祈摔了酒杯。
方才还赖在夏祈怀里的女子不明自己是踩着哪儿的雷了，被他一把推倒，撒了一地酒水。
“戏女？别他妈的胡说八道，她不是戏女！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花楼女子怎配与她相比！我爱的人已经离开了，已经不在了啊……”
夏祈朝那女子吼完，此时饮下的酒全醒了，他咬紧下唇红了眼眶，当即拿了桌上一坛酒，扬长而去。
梁三堂老板正关门时，一只大手扶住了门框，酒气混淆着脂粉味扑鼻而来，老板不忍掩鼻，“夏公子，你……”
夏祈不答，自顾自寻了个座位。夏祈对叶鱼的心思，他未曾说过，可老板是过来人，看得是明明白白的。瞅他喝得人事不清，老板长吁口气，只得亲自给他煮了醒酒汤，安顿他在这儿应付一宿。
——
梁三堂没了叶鱼，生意依旧。
夏祈弃武从文后，泡在戏楼里的时间变得更长，小日子也过得似乎越发滋润，更甚是买了一座小住宅。
他曾经与叶鱼的那些市井流言，在久而久之以后灭了苗头，取而代之的是那时花楼买醉以后，不经有人说：夏祈是因为沉迷女色，贪图风流快活才被赶出将军府。
有人说：夏祈其实是个痴情种。
有人说：夏祈有个心上人，为娶对方不惜与老将军断了关系。
有人说：夏祈亲口承认，他的心上人已经死了。
当然。
这都是后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见.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