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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蝉 ...

  •   叶家庄园在风衣镇是出了名的远。

      座落在半山腰上,即使是占在极好的地理位置(山高墙也高),从庄子里出去一趟小镇,即便是驾着马车,也得花上半日的时间。

      所以庄园里的阿婆每每出去一趟,总是会买一堆的东西备着,足够庄子里两人,用上一月半年。

      是了。先不论这宅院距离小镇有多远,在这座硕大的建筑宅里,只住着叶婵和阿婆两个人。

      叶婵听阿婆说,她是这个庄园里唯一的小姐,也是最后一个。至于原因,叶婵至今都还清楚得记得那日她刚并笄,阿婆方是给她涂抹好妆容,那双满是褶子和老茧的手间还拿着胭脂盒。

      阿婆十分温柔地抓着她的手,强忍着泪水对她说:“小姐,您现今长大是个大姑娘了,阿婆是该告诉您真相,但是您爹娘真就是一对混账东西,阿婆本想着把这个事放心里一块进棺材,可瞧着小姐越发长大,阿婆又觉得这事不该瞒着您。”阿婆不忍抽泣,吸了吸鼻,“他们的所做所为就是畜生,就因为您生来眼睛看不见,不会说话,十月怀胎生下来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们就是混账啊……”

      阿婆松开了叶婵的手,叶婵捂热的手一阵风吹凉,她能感觉到阿婆现在一定是在自己眼前捂着面一副很生气又很无可奈何的神情哭泣着。

      “我其实没有关系的阿婆。我还有阿婆你啊。”她心里这般想着拍了拍阿婆的手背以示安慰。朝着阿婆,嘴角勾了勾笑。

      她此时端坐在椅上,脸蛋白皙滑嫩,未施粉黛,身上的层层纱衣绸缎裹着她瘦弱的身子,笑得迷人。而那双眼却是空洞无神得直视着前方,活脱脱就似极了一个人偶。

      阿婆喊骂叶婵的爹娘是畜生,是混账,哭得泣不成声。叶婵都知道的,这其实是阿婆心里为自己难受,为自己感到不公。

      叶婵对于自己那从未谋面、从未接触过的身生父母并没有任何记忆和好感,甚至也不关心他们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叶婵觉得她可能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也不会知道他们长得什么样。毫无疑问的第一点,就是因为她是个盲哑女,她的眼里看见的永远只有黑暗,也发不出嗓音;第二,也许她的爹娘早就已经死了,死在外面了,又或许他们还活着,只是活着不像个人。

      叶婵只知道自己是阿婆拉扯大的,和阿婆最亲。

      此后至今,叶婵都未在提过自己那个混帐爹娘,因为不想让阿婆再伤心。即使她这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那天晚上,叶婵拉着阿婆陪她睡了一晚上,那夜,窗外树上的夜蝉不知为何叫得特别勤,似是替叶婵感到悲伤,吵得她忘记要痛苦。

      ——

      叶婵并笄后的第一个秋天,夜晚的院子里已经没有蝉虫的鸣叫声了。几十个夏夜夜蝉不停鸣,到了难得宁静的夜晚,叶婵反而觉得不习惯,到了晚上睡觉时间,她总会希望有那么一只,就是一只小蝉虫,能在自己的窗台上轻轻鸣叫。

      她已然觉得那不是嘈杂的叫声,而是安逸的催眠曲。

      第二日。

      她洗漱起床来,就如同往常一样端坐在厅堂门前,穿披着小袄,头戴着小帽晃着两条腿,闭着眼感受迎面吹来阵阵凉风,那种风儿轻轻扫过脸蛋的感觉,是否就像是“爹娘”的手摸着孩儿的脸,是很温柔的呢。

      她第一次这般想,却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她只是很平静地笑了笑,对着空气。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

      一道清越的嗓音跨过空气,传到了叶婵耳中。

      她先是吓了一跳,立马是绷紧了神经,警惕起来,屏住了呼吸倾听着周围的一丝声响。看不见任何事物的眼眸流露出一丝紧张。

      “是谁?”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

      今日,阿婆恰好是离开去镇里采购物了,宽敞的院子、更甚是整个庄园,便也只有她一个人。

      起初的时候,阿婆生怕她出门后,没人照顾眼睛不方便的夜蝉,又怕夜蝉一人待在庄里无趣,便是在镇子里给她寻了一个看着灵气的小丫鬟。阿婆兴许着小丫鬟能和叶婵成为好朋友,却没想到,那小丫鬟竟是借着叶婵眼睛看不见,欺负她也没法告诉阿婆的由子,变着法子捉弄嘲笑叶婵,不少惹哭叶婵,气得阿婆是举着扫帚将那小丫鬟赶了出去。

      因为这事,叶婵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阿婆怕重蹈覆辙让人害了叶婵,此后阿婆出门,便会将庄园大门落上锁。这样利用上叶家庄园的优越地理位置,便是不会有人能进来,除非这人身上有翅膀,能飞进来。

      “你长得可真可爱。怎么就你一个?”

      叶婵没得心思回应对方的话,她眼睛看不见东西,不知道这个忽然闯进来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只知道听声是个男孩子。而且他似乎靠得自己极近,那说话吹来的扑扑热气打在她脸上,惊得她是翻了椅子,身子往后倒着就往地上摔。

      叶婵紧张极了,连是眼睛也紧闭着不敢睁开,许久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摔倒,而是被人抱在怀里,柔软的,强壮的,很暖和,很温柔。

      扑鼻而来的是清淡的青草味混着新翻的泥土香。

      早些时候叶婵也听阿婆说过那些江湖的各路高手,皆是武功高强,一身轻功飞到这,飞到那。叶婵说羡慕极了,阿婆却说遇见这种,那就算自己家墙再高,不也防不了这些有心人。

      也许此刻抱着自己的这名少年,就是阿婆口中那个江湖高手。

      叶婵又惊又喜。急急地推开身前的人,顺着记忆摸着空气躲到了房柱后,明知是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还是忍不住探出头,侧耳听着前面的动静。

      少年瞧着躲远的叶婵,咯咯咯得笑,“是我吓到你了吗?”

      他好听的嗓音飘飘荡荡,传进叶婵的耳中,在心里激起了一阵波澜。

      叶婵除了阿婆,第二个接触的人就是那个总是乘着阿婆不在折磨自己的小丫鬟。自此除了对自己亲近的阿婆,叶婵就没有再接触过其他人。

      此时叶婵细细听着那名少年的动静,本以为少年还会在往前,却是听着几声衣物摩擦声,脚步声越走越远,便是没了声息。似乎是已经离开了。

      叶婵摸索着从房柱出来,侧耳轻轻听了老半天。

      耳边风声徐徐,人似乎早已经走远了。

      ——

      叶婵不知道那名少年是否还会折回来,一步一摸索得耗了大半时辰,终是摸到了自己坐的那把椅子。

      等待阿婆回来的时候,叶婵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似是会发光,她目光直视着前方,形似今日阿婆恰巧在街外摆卖的瓷娃娃。

      “小姐等急了吧。外面风大你怎么不进屋呢,要是受风了可如何是好。阿婆今天买到了一条新鲜的鳜鱼,今午阿婆就给您做您最爱吃的松鼠鱼。”阿婆拉起叶婵的手,要带着她进屋坐。

      叶婵顿步回头,手下微微收了收,并没有松开阿婆的手,似乎只是为了回头后寻一个更舒服的牵手姿势,

      “小姐怎么了吗?”阿婆问着,看着她半转身看着外面。也转身来,恰巧看见院子草丛中钻出一只花猫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她们俩,舔了舔鼻子,又舔了舔爪子洗起脸来。

      “小姐,院子有只野猫,许是遁着鱼味来的。这猫会伤人。我们进屋吧。”

      闻言,叶婵点了点头,随着和阿婆一起进屋了。

      ——

      时间总是毫不留情,不打一声招呼,便是在日落日升的重复下过了几些日。

      眼瞧着叶婵身上的衣服越添越多,这南风吹着吹着就要变成刮脸子的北风了,日日坐在院子那椅子上的叶婵却是没在见着那日所遇到的那个少年。

      许是第一次接触到男性,叶婵心里充满着好奇,内心想要去触碰,却又害怕着。

      或许该从知道对方名字开始,她想。

      可是她不会说话,他会不会不和自己做朋友。她想着,又有些丧气。

      可万一,他不会呢。她想起他温柔念着词,同自己说话的口吻,又心怀期待。

      ……

      她日日思思想着这事,总是走神。

      阿婆见她一副心思多愁善感,做什么都走神,米饭也一日减少一口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一日到头来,呼寒问暖自是少不了,就没差拉着叶婵去镇里看看大夫了。

      .

      此日。

      叶婵依旧坐在椅子上,吹着凉风脸上是暖呼呼的,竟生了几分睡意。

      许是不会再来了吧。

      方是这般想道,忽而她身子一僵,耳边极为清楚的听见阵阵脚步声传来,是往着自己方向走来的。紧接着是那道她日日盼着能听见的极为好听的声音,

      “今日依旧是你一个吗?”

      闻声。叶婵绷紧了神经,未多加思考的点了点头。今日,阿婆出门不在庄子里。因为阿婆说,叶婵夜里有些发烫,要去抓些药理理身子。

      “秋天要过去了,你觉得冷吗?或许你感觉不到。”

      嗯?

      叶婵心下一惊,抓了抓自己身上多添的两件衣裳,心想着一定要脱去这两件,却又怕阿婆知道了,念叨自己。

      少年一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同叶婵说几句话,叶婵第一次觉得有人陪着自己说话,是件快乐的事。

      临近午膳,阿婆也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叶婵难得胃口好,多吃了一碗饭。乐得阿婆又是炖鸽子炖鸡的,让叶婵把前半月落下的营养都补上。

      .

      后来,叶婵发现了一个秘密。

      只要阿婆不在的时候,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便会其妙出现在自己身边,陪同自己讲话。

      叶婵喜欢这个少年。

      喜欢他的嗓音,

      喜欢他的笑声,

      喜欢他的温柔,

      也喜欢他身上的清新味。

      ……

      她似乎第一次感受到了喜欢,不似于喜欢阿婆的那种喜欢。是有些甜的喜欢。

      为了见到少年,少女开始动起了她的小心思。

      时而为了一袋炒栗子、一口新茶、一件漂亮的新衣服让阿婆一次次离开庄子去小镇。

      本就是小事,阿婆又宠叶婵,自是听知需求,尽己所能任劳任怨。

      但终是发现了叶婵身边奇怪的地方。

      阿婆不像叶婵看不见东西也说不了话,这日阿婆给叶婵炖了一盅鸽子汤,眼瞧着那房柱上就有一只虫,二话不说,抄起捕网就是一扑,打落在地上,一脚踩下。

      大概是阿婆扑虫的动静太大,叶婵注意到了她。

      “没事小姐,就是打死了一只虫。说来也是怪了,这天气还有蝉虫呢。怪哉怪哉~”阿婆说着,却是学起了戏班子,逗得叶婵掩口直笑。

      叶婵想要备一份小礼物赠予少年,一是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二是能不拜托阿婆的情况下自己做。想了几天,叶婵便决定要送少年一个留念的东西。

      到了晚上的时候,她把几天细细收来的东西从床底下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精巧的小木盒。

      上好的木材,四角锁云边,金色抹料在上头勾画了一只金蝉,比巴掌小些的玩意,却还落着一柄鱼状的一指青铜。

      房内烛火晃荡,两铁摩擦声碎碎。

      叶婵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发用红线牵绕好,放进了这锦盒中,重新上了锁。手心拿捧着盒子,甜意漫进了心里,渗去了骨子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叶婵准备好了礼物,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少年,想要亲手将东西送给他。

      阿婆给叶婵送早膳的时候,听见了房里有人在哭,进门一看,地上摔碎了一片红。询问之下才知,原是她不小心打算了胭脂,才哭得这般伤心。

      这是阿婆第二次见叶婵哭的伤心,忙是心疼得顺了顺叶婵的背,“小姐莫哭小姐莫哭,阿婆这就去给你买个新的,阿婆回来,咱们就有新脂粉了。”

      待阿婆回来,除了新的脂粉,还有好吃的糕点。

      而叶婵早已是没有吃糕点和拥有脂粉的喜悦了。她手心紧紧抓着盒子,坐在椅子上,等着那名少年。

      但是那人,

      却没有出现。

      ……

      一夜大风大雨,急坏了阿婆的心。

      叶婵生病了。

      阿婆请来了大夫诊脉,大夫自是看不出叶婵的心思,只是看着阿婆焦急的脸,开了一帖风寒安神药给她,便是离开。

      出了叶家庄园好一阵,大夫回头来看了一眼那山中露出的一角房屋,摇了摇头。

      叶婵见不到少年,日益郁欢。相思之苦,苦于思之不见,见而不得。

      药物能治风寒,能安神,又怎解得了相思。

      .

      午间时,叶婵做了一场梦,梦见了少年离自己而去。她急了,心中慌乱不已,挣扎地醒来后她便是大口得喘着气,只觉得一阵心焦气急之际,她忽然,竟是看清了房内状况,

      一片的光亮,很刺眼,很新颖。

      花花绿绿的事物,分明都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却是在一瞬间绝望无比。

      她觉得呼吸似乎变得有些痛,周围的空气似乎相互断绝了联系,弃她而去,眼前一阵恍惚,又陷入了黑暗。

      “唔!——”

      一阵低呼。

      忽然有个人从床榻中惊坐起。

      少年身着中衣,拭了拭汗。

      原是一帘幽梦。

      他静静坐着喘气,只觉得今夜异常安静。

      “阿姆。”他清越的嗓音吐出两个字。门外便是进来一名老仆。

      “公子有何吩咐。”

      “你去看看窗外,我总觉得不安。”少年指了指房内靠院子那扇窗。

      阿姆听闻,走上前打开,扑来就是一阵寒水。

      “公子,外面下雪了。阿姆给你熬碗姜糖水吧。还有公子这窗台上有只夜蝉,许是夜里飞不动落在这了。”

      “可还活着?”

      阿姆摇摇头。

      “已经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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