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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城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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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六年。江北南部,宜城。
春日,雨过天晴。街道上的小贩们快速搭起被雨影响撤下的摊子继续做生意。不一会街道上又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混杂着小贩的吆喝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孩子的哭闹,以及大人的责骂声。
其中声音最大的还要数城门下叫卖枇杷的小贩。“淮城的新鲜枇杷喽,又大又甜喽”许是见他吆喝的卖力,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小兄弟,淮城的枇杷啊,怎么卖”,小贩见客人上来询问,笑的眼睛都眯成了条缝,赶紧回答“这可是今年最新鲜的一批,别的地方可买不到,十文钱一斤,小哥你看你带几斤回去哄小娘子啊”,客人身边的女人一下子红了脸。
还没等那客人开口,一人骑着马径直从街道中急奔而去,客人拉着身边的女人往街边躲开,回头望去。一人一马却已经消失在街道上,只留下铁甲撞击和马蹄疾行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街道诡异的安静了几秒,小贩摊位附近面铺子的门帘子被慢慢拉开,伙计探出了脑袋左右打量。安静的街道仿佛被人监控,人们窃窃私语起来,直到哭闹的孩童被马儿惊吓住反应过来继续哭闹,街道才慢慢恢复了生气。伙计见没什么事,便又缩回了脑袋。
小贩一边给客人装枇杷一边念叨“唉,我从淮城那边过来看见有几队兵马往那边去了,应该是淮城又打起来了,这世道哪儿都不安全”。客人伸手接枇杷道:“可不嘛,打来打去,受难的不都是咱老百姓,龙椅上那位也不管管”。
“管?拿什么管,没兵没马的,要真能管,哪至于被困在中元城做了六年的傀儡,这天元王朝早在先帝逝去那天就名存实亡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边捡枇杷边插口道。
“唉,先帝去了,颜大将军也不见了,要是颜大将军还在,哪至于如此”客人感慨,他身边的女人和小贩连连附和,把颜大将军夸得不像个人,旁边的老者捡枇杷的手顿了顿打断道:“什么颜大将军,我看他就是个懦夫,眼看国将不国便望风而逃了,简直就是个叛徒”。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脸色都变了。颜大将军何许人也?早年和明帝元瑾四处征战,一统天下,一同开创了天元王朝,使天下终于摆脱了战乱侵扰,百姓得以和平生存。那可是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老者这一番话可是将周围的人都得罪了。
小贩不想被影响了生意率先发难:“老头,一边儿去,别在这胡言乱语,我这枇杷不卖给你”说着,便拿着包枇杷的纸往外挥,示意老者离开。
老者倒也不恼,轻哼一声放下枇杷便往城外走去,走到城门处,又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心道:这兔崽子到底哪去了。
城主府,穿着铁甲的将士利落下了马,快步走向门口守着的侍卫,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便出来领着将士往大堂去了。
王敏听完将士带来的消息不由大笑:“项家的小子这次不还是载在我们手上,断了他的粮草,我看他的人马能坚持多久”。徐谦点头道:“我们的兵马已然驻扎在淮城,这次他们舍近求远,打淮城的主意,等他们到了城外发现我们兵马有异必然不敢冒动,再加上我们切断了他们补给,不出七天,他们粮草吃紧,以项衡的警惕必然会退兵”。
说完,徐谦朝王敏使了个眼色,王敏会意招手让其他人退下。看人都走远了这才引徐谦坐下。相视良久,见徐谦默不作声,才不得不开口道:“先生是觉得,这次我们完全可以多调派些人马,趁陈军粮草吃紧,军心不稳,把他们一举歼灭吧?”
徐谦思索了一下道:“淮城地势复杂,山林密布,对双方都影响颇大。但我们得到线报,完全可以抢占先机,在他们的行军路上设伏,虽然不至于一举歼灭,但也可以大伤陈军元气。而将军却只是把他们逼退,将军可是另有思量”?说罢便满脸不解地看向王敏。
王敏叹了口气,本来自己的顾虑是不便告知于他人的,但徐谦是江北有名的智士,王敏好不容易才把他请来做自己的谋士,两人相谈盛欢,合作数次后,更觉得徐谦才华横溢,心思玲珑。再加上之前陈军连破庆城和桐城,更给他增添不少压力,想了想便沉声道:“我不是不想对陈军用兵,而是不想用我的兵……”。
王敏与徐谦交谈许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肚子发出不和谐的响声,两人才回过神来吃了厨房送来的饭菜。
吃了饭,厨娘又端来几盘时兴的水果,几个又肥又大的枇杷异常醒目。王敏翘着山羊胡问道:“可是淮城的枇杷”?厨娘回道:“正是,今儿上街听到小贩吆喝,见还新鲜,便带了几个。”见王敏拿起一个枇杷,厨娘想讨个巧,便又道:“淮城的枇杷最有名,将军喜欢的话,明儿我再去找那小贩带上几个”。
听了这话王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由笑了起来,山羊胡也跟着一抽一抽的“有名的好啊,就得有名”。
与此同时,淮城外三十里处。
——报,一个探兵快速进到陈军营地,直奔主帅营帐。“将军,不好了,我们的粮道被江北军切断了,他们抢了我们的补给往南边桐城方向去了”张岷正在用食,听了这话,惊的从垫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向探兵,怒目道:“你说什么?在哪被劫的?”“汤山栈道”。张珉骂了句娘,急得来回踱步。
汤山栈道属于这次补给线的中段,其地处隐秘,地势险峻,怎么会给发现了呢。没有了补给,这淮城是打还是不打呢?
想着,突然脑子里一个激灵。不对啊,从桐城到汤山就算运着粮食,三天也足够了,而江北势力中,就是离汤山最近的豪城轻装出兵的话也至少要四天才能到。靠,这次行兵计划被卖了。那淮城估计也有变。
想定,张珉迅速招来这次的前锋周达,让周达带一对人马先行到淮城试探,自己则在军营等消息。
两天后,周达带着伤回来。张珉立即决定退兵回守桐城,这次原本是料想王敏想不到我方会舍近求远偷袭淮城,却没料到军中竟出了奸细,暴露了此次行迹。前有埋伏,后方补给又给断了,这一战,是绝对不可再打了。
七日后,桐城。
张珉安置好军队便匆匆回府。桐城虽然归江北王管辖,但到底明面上还是隶属天元王朝。
十五年前,明帝元瑾一统天下,分天下为九州,帝都天元城则位于正中心的中州,其西北、东北、东南、西南,分别紧邻肃州、青州、除州、云州,称为内四州。肃州再往西北的骆州、青州再往东北的济州、除州再往东南的江州,以及云州再往西南的益州,则称作外四州。
为了便于管理,明帝在内四州及中州设立州牧管辖诸城,诸城中又设城主,外四州则封了统一过程中立有大功的四位功臣做了四王。西北王夏河封地骆州,江北王于渊封地济州,陈王陈真封地江州,西南王杨茂封地益州。每年,九州都要朝贡明帝。朝贡物资即是从各个城池中得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所有的城池说到底还是明帝的。
与州牧不同,四王有城主任免权,但一旦有变动,都要向明帝报告,并带新城主去帝都由明帝亲自考核。其实也就是过个脸,毕竟千里迢迢去往中州,若又把人给贬了回去,一来一去也十分麻烦,所以只要来人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一般也就这样敲定了。
天元九年,明帝一死,颜安臣也消失了。本就因朝乱疲敝的军马更是乱作一团,继位的独子昭帝元邰,是个性子又懦弱又无主见的人,捡了这么个乱摊子没多久,江北王就反了,这一反,没太平多久的天下就又乱了。既然没能力管,昭帝也只好乖乖在帝都做那名存实亡的光杆子皇帝。可叹!
张珉不明白自己在回府的路上绕个城主府怎么就绕出这么多想法,不禁摇了摇头。好吧,实在是因为这桐城的城主府实在是太大了,不只大,还极度的奢侈,一个外墙的墙头都覆盖上金灿灿的琉璃瓦。张珉光在府外就能感受到里面一定四处闪着金光。到底是一城之主,排面就是不一样。
想起桐城城主那肥头粉面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心道:想不得,想不得,项衡说的对,到底是打着勤王的名号,这城主好歹也是在先帝那过了脸的人,若是为此动了这城主,不就是打自个儿的脸嘛。想着,便越发觉得项衡的安排高明,这城主府看的自己都忍不住心生念想,更何况是每日风餐露宿的将士们。要是真让大军进城,就算管理再严谨,也必然生乱,扰乱百姓生活。
一个月前,桐城降了,和之前的庆城一样。项衡让张珉把陈军安排在城外,让护城的一万江北军出城搭营,又把自己的一万军置换进来守城。这样一来,城内的主力军就都是自己的人了,城主没了兵相当于势力被架空,也就没了话语权。再者,既然降了,便是代表一城,臣服于陈王,若是再朝秦暮楚,那就是失信失义。张珉就可以无所顾忌的笑纳了这城主府。好歹是一城之主,自然不可能蠢到作妖,所以这城便紧紧掌握在陈王手中。
再则,对于原来的护城军来说,他们大都是桐城的本地人,虽然属于江北军,但到底只直忠于城主,他们的亲眷都在桐城。本来城破了,就算百姓能活下来,也没有军人能活下来的道理。而陈军进城,却没有杀他们,而是把他们做后勤军加以收编利用。除了让进去的一万陈军收征必要的军饷,到也没让大军进城打扰百姓生活,自然是心怀感激。
而外面的大军,平时也过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军令如山,既然将军下令不得私自入城,自然无人敢越雷池,既然有人给他们搭舒适的军营,自然不会自找不痛快,很快便和新人打成一片。
城内百姓更是暗自庆幸,桐城刚投降那会,百姓都躲在家里,城乡皆鸦雀无声好几日。直到有人来收征粮饷,见来的人都穿着铁甲,赶紧奉上粮食,来人也不一一清点,不管给的多还是给的少都通通带走。走了,也就不再回来。胆子大的商贩出门打探,发现家家都是如此,便大着胆子做起了生意,再加上还有有心人刻意散播陈军在庆城的作为,没多久,桐城就恢复如初。
张珉加快脚步,不一会就回到了在桐城置办的宅子,没有丝毫犹疑径直走向平日处理军务的书房。果然,一进门就看到项衡坐在一旁的辅位上拿着本兵法书在看。那人一袭深蓝色长裳,长发如墨沾染在前襟,仪容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一双及其温柔的眼睛,很容易使人平静下来。即使穿着看起来极其简单,但那一身骨子里带出来的矜贵气息却让人感觉有些难以接近。
张珉看看自己穿了七天都没脱下过的盔甲,对比了一下,暗想:不愧是不会武功的人,真是讲究。
项衡看见张珉进来,便起身把书放下,看向他面色复杂开口道:“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
“可不嘛,还好猜到我们这次的行动被奸细暴露,让周达带了队人马前去试探,果然遭到埋伏,重伤而归,所幸撤兵及时,损失不大”,张珉一边卸下盔甲一边说道。
“周达竟然活着回来了,他怎么说的?”项衡若有所思,神情更加复杂的看着张珉。张珉刚坐下,倒茶的手一抖,什么叫周达竟然活着回来了?难道他应该死着回来吗?这话要让周达听到可就精彩了。
不过项衡既然这么问了,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张珉还是认真回答道:“他说还没到淮城便遭到埋伏,设伏的地方地势比较高,可以看到淮城外围早有江北军扎营,看起来人马有六七万,应该是王敏派的兵,不过好在设伏的兵应该也是王敏派的,不太熟悉地形,虽然人数多,但位置极为分散,如此,周达才能得以脱身”,说完端起给自己倒的茶一饮而尽。
“这样啊。”项衡坐到张珉旁边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便没了下文。他从案几上拿了个新的茶杯用手转捻,目光专注的盯着茶杯,仿佛能从里面凭空看出茶来。见项衡明显是在思考,张珉没有打断,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边喝还不时瞥眼看身旁人两眼。
张珉第一次见到项衡是在一年前的除州。
内四州地势十分平坦,且物资丰沛,自江北王率先起反后,一直都是内乱的主战场。早在明帝还没死的时候,在江北王就早已有心经营,再加上后来明帝把军队往外四州外放,江北势力更是一下子崛起。明帝病逝后,江北军的规模又有扩大,足有八十万之多。且势如破竹,一路往西,攻破青州。大军驻扎青州后,又兵分两路,一支继续往西,一支则南下,意图吞并肃州和除州。
济州和江州虽然一北一南相隔不远,但路途极为险峻,不是崇山就是峻岭。虽然江北王有兵,但要在这里打,却极其耗费人力物力,所以地势平坦并与江州接壤的除州,便成了江州的门户。江北王想吞下除州,老陈王自然不干,亦大局出兵除州,陈王兵力虽然不比江北,但由于江北王分兵两路,实力削弱。而且还有项老将军坐镇,倒也斗的个不分胜负。互相牵制在了除州。
老陈王在这个过程中,不幸患病,久治不愈而亡。由长子公子念,承王位。公子念才思敏捷,英姿焕发,还学成了老陈王的一身武艺,在江州一带复有‘天生儿郎颜如玉,貌比潘安英雄气’的美誉。继位后,公子念金刀铁马,雄才大略,两年内,接连拿下除州东部的六座城池,一时名动天下。不过天妒英雄,这样惊才风逸之人,却在两军对战时,死在了江北军独有的鬼弩之下。在公子念的殡礼上,一个着藏青色长裳,形容疲惫,双目无神的男子引起了张珉的注意,正是眼前的项衡。
那时,张珉并不识得项衡,见其悲痛欲绝,且周身气度不凡,还以为他就是公子念的胞弟公子恬。便心生感叹,传言果然没错,老陈王的两个儿子还真是兄弟情深。后来真正的公子恬承了王位,张珉才知道那日见到的是和两位公子一起长大的项老将军长子的独子。
项家在江州的地位非同寻常,那是贵族中的贵族。先帝当年统一天下,论功劳分封四王,与其他三王不同,陈王的功劳是献出来的。先帝未曾统一前,东南方向的江州还不叫江州,叫做‘南华’。南华国在当时是个不大不小的国家,在风云色变的混战时代,南华国既不攻击他国,面对攻击也不退缩,稳如泰山,反倒显得十分没有存在感。但一提起南华国,天下人都会马上想到陈氏君主和项氏忠良。
陈,项的关系自南华开国起沿袭至今已经有两百多年。项家除了开国立有大功,且每一代都人才济济,文武兼备。更是为南华国,为陈氏皇族贡献良多。直到十六年前,先帝统一天下的大势已成,南华国主陈真不忍让国民遭受战乱,便代表南华国降于先帝,先帝拿下南华国后,并其周围土地,改名江州。念陈真献国有功,且熟悉江州情况,特封其为陈王,封地江州。所以,虽然南华国已不复存在,但原来的勋贵宗亲都保留了下来。江州百姓也大都是原来南华的百姓,所以项家在江州还是相当受百姓敬畏的。
张珉原本是项老将军座下的一个前锋,因为行事有度,战功卓越,颇受其赏识。项老将军为人豁达,德高望重,也不吝提拔后辈,在军中更是声名显望,于张珉更有知遇之恩。如此,张珉对项衡自然多了几分好奇。不过两人身份有别,各司其职,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在张珉的印象里,项衡还是那个失神的贵公子模样。
那时张珉没想到,第二次见项衡,竟然是在殡礼一个月后,还是在陈王府,由公子恬,也就是新承位的陈王的亲自引荐下。前陈王死后,陈王一改之前老陈王和前陈王较为保守的军事态度,更加频繁的与西南王建交,联双方一同对抗江北王。不仅如此,还组建了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命名为‘破’意图从江州东部,往北攻占济州江北军的后方。这只军队既是陈王此举的目的。
张珉被项老将军推荐给陈王,陈王见过他后,当即任命他为‘破’的统帅,项衡则为总参谋长,这便是他第二次见到项衡。
不同于之前的萎靡不振,项衡虽依旧是一身藏青色装束,但精神面貌极佳,面容朗朗,眼神柔和,一派矜贵傲然。见了他,也是友好的打了招呼,眼神温柔而专注,显得十分认真,让人感觉受到重视。这样的目光,若是对着姑娘,定会惹的姑娘家心里小鹿乱撞。张珉曾一度以为,那是项衡欣赏和肯定自己的表现,他暗自得意了好久。毕竟那可是大名鼎鼎的的项衡,前陈王最信任军师的欣赏。直到合作后,在军营与项衡的朝夕相处下,张珉才如梦初醒。
他好几次发现项衡在发呆(思考)的时候,眼睛喜欢盯着东西,书、桌椅、石子,有什么盯什么,目光温柔且专注,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张珉心情有些复杂,怎么说自己都是个有勇有谋的一军统帅,跟那些个石子,茶杯什么的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茶杯,哦不,是项衡终于把茶杯缓缓放在案几上,转过头道:“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个奸细?”
“奸细?”张珉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还在说周达活着回来的事吗?项衡淡然看着他,一下子,张珉就想起来了,这次吃败仗都是因为王敏提早知道了他们的整个行动,若是自己不及时撤退,那这次的损失将不可估量,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另说。
想着便怒从中起,神色阴霾道:“两个?杀了便是,可有问出什么来?”
“一个是这次行动负责粮道补给的指挥官,另一个是他的下手,那个指挥是攻打庆城时立了大功才被提拔上来了,这次也是我们运气不好,不巧把任务派给了王敏的人。”项衡轻叹了口气,回答道。
‘破’自从成立以来,为了便于山林作战,管制规则在项衡和自己的再三商议下,较原来大为不同。一是军队的所有行动都由上一级直接临时受命,所有的将士在得到指令前,不会知道任何行动消息和计划,他们唯一拥有的信息只有一张附近所有目标对象的地形图。想要在战斗中活命,只能时刻保持警惕并将地图乱熟于心。二是军规更加森严,处罚更加严酷,几次杀鸡儆猴下,军令如山四个字被所有人深深刻在脑子里。
军队管理方面,所有有职权的人,大都是死忠于陈王,原项老将军手下借调的两千精兵,只有少数是立了军功后被提拔上的。这次行动的补给指挥算是高层将领了,这样的级别竟然还是被王敏的人渗透。张岷心头一紧,眉头皱的高高的,嘴唇抿紧,刚毅的脸上挂满烦躁。
突然,他想起件事“对了,我听探兵说,劫粮道的江北军往桐城攻来,可回来却并未发现不妥,可是你解决的?”
项衡正色道:“没有,他们人马并不多,就几百个,直接绕过了桐城,往偏东南一点的豪城去了。”
“豪城?王敏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张岷十分疑惑。豪城,一个离桐城近离淮城和江北军大营远的地方。它的战略意义在‘破’攻下桐城时就已经消失了,严格来说,在他和项衡原本的北上计划中,豪城也完全不在目标范围内,它的位置相对桐城来说的确太偏了,而且离淮城距离太远,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截了物资往豪城去?难道豪城有什么猫腻不成?
“又是送兵器,又是送粮草,你说王敏还能想干什么?”项衡好整以暇道,“联合豪城的护城军夹击我们吗?这不大可能吧,且不说护城军与正规军战斗力天差地别,就江北军现在驻守的淮城来看,不管是到桐城还是豪城距离都太远了吧,”张珉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项衡说送兵器,难道……。
“不对,他们几百个人,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绕过桐城的?他们运的兵器,该不会,是鬼弩吧?”
这话一说出来,张珉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那么‘贵重’的东西运到豪城去?又一想,能让项衡这样顾忌的的兵器,八成是鬼弩没错了,而且这些鬼弩的等级还不会低。他带着疑虑的仔细注意着项衡的反应,只见项衡微微点了点头,豁然道:“嗯,不错,四阶鬼弩,一共八架,王敏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你说,他到底有什么目的?还是说,豪城难道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用八架四阶鬼弩去守护?”
“豪城有没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
项衡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进门的侍卫打断:“将军,军师,江北派使者来了”。“什么?江北?”张珉怀疑自己听错了。“嗯,是江北,还是周郎将亲自领来的,现在在大厅候着呢。”
闻言,项衡和张珉对视一眼,两人皆有些摸不着头脑,当下此举实在过于诡异。
“王敏这老匹夫,刚打了胜仗还派使者来作甚,投降?”想到这次吃了败仗,还是被奸细出卖的,张珉免不了有些吃味恼火。
“投降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也好奇他派使者想干什么,走吧,去看看。”项衡站起身,这次王敏战略动作的目的他能猜到大半,可这派使者一事,还真在意料之外,难道是他又有了别的什么谋划。
“嗯,就去看看。”张珉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走,刚要踏出房门,一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拦住了他,他回头看去。项衡‘啧’了一声,面带嫌弃的上下打量着他。他随着项衡的目光也打量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的衣服因为刚刚脱去盔甲也没有整理显得凌乱不堪,的确不方便见外人。刚想要打理一下却又觉得无从下手,求助的目光向项衡投去,只见项衡一扭头,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张珉暗恼,好个薄情薄义之人,怎么说也同生共死这么久了,帮忙拉一下衣服怎么了,能少块肉不成,他咬牙道:“还真是讲究,算了,我直接去换一身。”说完见项衡还是没什么反应便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去换衣服了。
一会儿,两人一道往大厅去,刚踏进门,两人就看见地上摆着十来箱垫着红绸缎的枇杷,一个白白胖胖长相喜气的中年男人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喝茶,一边喝,一边还不停与周生搭话,周生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对方的话,显得漫不经心。
“将军,公子,你们来了。”见到二人进来,周生起身行礼。那白胖男人也赶紧放下茶杯迎了上来拱手道:“早就听说二位文韬武略,龙章凤姿,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啊。”
“哪里哪里,阁下请坐,不知阁下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张珉走到主位坐下,路过那人方才坐的地方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眼神不由瞟了一眼刚刚他喝茶的杯子。
项衡坐到了周生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枇杷心里暗自有了计较。
“将军客气了,在下只是王将军的一个门客,姓穆名福,不足为人道”穆福听到张珉问话赶紧起身回答,白白净净的脸上布满恭敬谦虚之色。
这一派姿态看的张珉暗自惊奇,两军交战,就算是打了败仗求和的一方,来使也不会这般逢迎,毕竟使者代表的是一方的态度,这样还不让人笑话了去。若是胜者的姿态,给予基本礼遇就算是好的了,哪里会如此。难道王敏真是让人来投降的?
项衡见了也心想,这个穆福还真是机灵,不过嘛,遇到周生也是挺倒霉的。
“不知穆先生此次前来是有何贵干?”张珉败仗在身,懒得跟敌方使者摆龙门阵,直接发问。
没有想到这个张珉这么直接,穆福心里只叫苦,王将军给派的这个任务实在太不人道,哪有打了胜仗还让人光明正大的去敌方那炫耀嘲讽一波的,就算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但听了这些话,就算对方脾气再好也难免发威,迁怒于自己,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少不了被拿捏一番。心里想着,脸上就笑的更加灿烂。
“是王将军让我来给您送枇杷的,您看这枇杷又大又圆长得多好啊,早就听闻二位是英雄人物,我便特意从淮城挑了最好的送来给将军和项军师,还望二位才俊不嫌弃。”
穆福指着枇杷对张珉说,还偏头看了一下项衡,却见项衡对他回了个微笑,目光且柔且淡,像是落在自己身上又像是穿透了自己在看些什么,这一刻穆福心里突然有些慌乱。
王敏的原话是‘去,你跟那两个小子说,这是精心准备的淮城枇杷,让他们好好尝尝’不能违抗王敏的命令,精心,淮城,枇杷,他可都说了。但若要完全复述出来,他又不是嫌命长。这一套说辞他在心里编排了许久,也知道要蒙骗两人是不可能的,毕竟那可是连王敏都忌惮的人精,但只要是人,就都有情绪,只要不让他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脑子里多绕一会,虽然不可能让人平息怒气,但至少会冷静许多,不至于立刻让人把自己拖出去乱棍教训一番。
张珉被他左一个英雄右一个才俊,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混的难受,直接去看项衡的反应。
项衡淡笑回道:“穆先生倒是客气,你回去和王将军说,他的好意我们收下了,以后,也希望他能收下我们送的枇杷。”
往王将军那送枇杷?穆福心里一颤,这是接受了示威,还反下了战书啊,看来这淮城,项衡他们是决计不肯放手了。
张珉不动声色道:“是啊,穆先生这么客气远道而来,要是让你空手回去那显得本将军也太不近人情了些,这样吧,你觉得我府上的茶水如何?我让手下去给你包上几包带回去。”项衡话一出,张珉就明白了,看来这枇杷是淮城的特产了,他一直待在军营里倒还真不知道。
不过,王敏这个老家伙原来是派人来示威,是警告他们浅尝辄止,不要打淮城注意的。想到此,张珉就十分恼怒,明明都兵临城下了,竟然被两个奸细弄的不战而逃,‘破’军军威受损,士气低迷。本就在气头上,这老王八蛋还送什么枇杷来给他添堵,好,爱给人添堵是吧,老子也给你心里送两块臭石头。
穆福见两人反应平和,也没有要教训他的意思,就赶紧给面子的回答道:“将军这里的茶格外甘甜清冽,如此便谢过将军了。”
张珉看向周生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周生,赶紧去给穆先生好好准备几包。”“是,将军。”周生领命立刻起身往外走,动作十分干净利落。
出了门,周生轻车熟路的走向库房拿了几包茶打开,又往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从里面拿出一包深色粉末往每包茶里抖上些许,伸手搅了搅,确认看不出来后,才又重新包上,不一会就带着茶包回到大厅。在张珉的示意下把茶递给了穆福。
穆福接过后站起身朝张珉俯首道:“多谢将军礼遇,既然东西已经送到,在下也就不叨扰将军和项军师了。”开玩笑,事办完,当然是快点溜了,更何况这两个年轻人的态度实在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好到他有种不详的预感。
“嗯,那便不送了。”
得了回答,穆福便点头离开。出了府就与江北带来的侍从一起出了桐城,打道回府。
另一边。
张珉拍了一下周生的肩膀:“厉害啊,你怎么随身带月蜘蛛?”‘月蜘蛛’是江州江城特有的一种白色的花,月出而开,开时花蕊会发出淡淡萤光形似蜘蛛,无味,但如果把它摘下来晒干,就会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清香,最重要的是这花比泻药还泻药,而且还有三天的延时发效,这在江城几乎人尽皆知。刚进门闻到这味道时,张珉有种回到江州的错觉。
周生傻笑道:“月蜘蛛的气味有安神的功效,来的时候我娘子特地把它磨成粉末缝了个香囊让我带着,我就随身装着了。”说着还拿出了一个十分精致绣着梅花的浅色香囊给张珉看。
“真好看。什么时候我也能娶个媳妇啊?”张珉眼巴巴的看着,转念一想,现在天下大乱,也不指着能有命回去,还是不要耽误人家姑娘了。想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达的伤怎么样?”一旁沉默的项衡突然开口。
周生收起笑容答道:“军医说没什么大的问题,都是外伤,只是得修养一阵了。”
“那就好,把你弟弟交给张珉照顾吧,你护送我回一趟江城。”周生一愣,忙点头“是”。
“你要回江城?是因为那批四阶鬼弩吗?”张珉回过神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