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潋滟 ...
-
不远处一线天里，浮华给夜晚换了一层面纱。舞池灯光不停闪烁，艳丽霓虹渐次亮起。高脚杯酌满酒，尝一口，教人记不住人间愁苦滋味。
越过吧台，一条漆黑走廊通向后场。小别室不过七八个平米，此刻挤满了人。
光头佬率先发话，一条红中跑出，啐一口痰骂道：“场场自摸，大力仔你他妈别给我出老千啊！”
精瘦师爷大力仔，瘦的胸前肋骨根根可见，却偏偏许自己“大力”名号。鼻梁厚重眼镜下露出他闪着精光的一双眼，“跟红中！喂，光头哥，现在警察讲话都凭证据的，你不要空口无凭污我清白啊！”
麻将声阵阵，一扇门阻隔外面舞池蹦跶声。
最里面一张鹿皮沙发，纹理分明的皮质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细细抽着烟，缭绕的烟雾喷向跨坐在他身上不断扭动身躯的大波妹脸上。
“陆哥，别玩火机啦，来玩我嘛。”女人一支细腰仿佛安了弹簧，扭来扭去弹性十足。上半身一副两公斤巨胸抖动，晃得大力仔麻将桌都坐不稳。
“没事的！”大力仔安慰美人，“陆哥今日心烦，丢一批货，没心思陪你玩的。”说着，他拍了拍自己身边尚且无人的一张凳子，“哎呀，你过来看看我这牌怎么打。”
大波妹嘟一嘟嘴，恨眼前体格精健，长相完美的男人不理自己，粉拳欲拒还迎地锤了一下他肌肉蓬勃的胸口，娇嗔地起身向麻将桌走去。
男人抽完一支烟，一头乱发束在头顶，不过无妨，卫生间捧一把水抹一抹，他依旧是红场最抢手的赌命佬。
“我出门透口气。”蜷缩在沙发上，尚不能看出身高，站起来足足一百八十七公分的个子，像根立柱顶在小屋里。
大力仔正忙着厮杀，今夜大杀四方，牌桌钱好挣，不挣白不挣。
“别走远，马上开会。”光头佬好心提醒，又被吃掉一只牌。
推开门，一束红光正对他的眼。舞台上劲哥靓舞正在上演。他丢掉耳边夹着的光头佬递过来的烟，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学生妹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清纯面容配上一身白衣白裙，细瘦一双腿在夜风中晃荡，别有风情。
陆肖衬衣微敞，露出精瘦健美锁骨，像午夜修罗行走在人间大道。
“他好靓仔啊！”学生妹赞不绝口，有的故作大声想引起他的注意，有的含羞派，只露出含情脉脉一双眼。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酒气和烟味被风吹散，混沌的大脑也得以清醒。
秦记药铺尚未打烊，药柜前一老一小身影忙碌着。透过玻璃门，一束灯光照在忙着收药的男人头顶，现出清清瘦瘦一张脸。
“先生，我们打烊了。”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而入，就着飘散的药香味走向柜前摆放的太师椅。
秦老爷放下手中八两鹿茸，打开低矮保险门，花白的胡子抖动，一张口客客气气商量，“这位先生，小店打烊了。”
莫原依旧在柜台后面收拾着今天的药材，做收尾工作。修长手指抓过一把百合，细细掂量，狭长眼角自始至终不曾向他瞥来一眼。
“坐着休息会行不行啊？”陆肖故作大声，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瘦削的忙碌身影。
“好好好。”秦老爷心肠软好说话，陆肖三言两语已将他体内胆气吓跑。
陆肖两只胳膊搭在太师椅上，后背贴椅背，翘着左腿一副大开大合模样。“喂，打烊了水都不给一口？”鸡蛋里挑骨头，他是行家。
“小原，给这位先生斟杯茶。”秦老爷站在一边，双眼不敢打量这位面相凶神恶煞阎罗王。
莫原终于回过头，清亮的双眼向这边轻轻一瞥，无意间竟与陆肖四目相对。
人人都说一线天里天香国色满屋，而此刻站在扑扑簌簌灯光下的这张脸却教陆肖羞愤难当。
原因？或许是因为那张脸上狭长眉眼里盛满了深深的鄙夷。
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红色小罐，莫原轻轻拧开盖子。茶饼散发的幽香在鼻尖徘徊，开水一冲，倒掉头开，再斟满，香味若隐若现。
陆肖右手食指磕着檀木桌，“哒哒”声突兀在这雅致的空间。他抬眼看了看正斟茶的莫原，嘴角笑意加深。“学生？”
对方头也不抬地将小瓷盏放到他手边，白嫩的脸上只有嘴唇尚且保留一点血色。“慢用。”让人拿捏不准的语气。
陆肖天生大老粗，十二岁做马仔，除了自己姓名，不认识第三个字，更不懂得茶怎么品。让他学文人墨客一盏茶吃一个下午，不亚于痴人说梦。
茶水一饮而下，顺着喉咙流向下腹。他嗒嗒嘴，有样学样地说：“好茶！”
“嗤——”柜台后，正在擦桌子的莫原笑了出来。“人呢，贵有自知之明，走哪条路早就注定的，学人家品茶吃糕点麻烦出门右拐，斋记一天二十四个钟有人轮班的。”
一串话惹得陆肖气的发颤。他伸手揭开白瓷茶壶的盖子，只见上层漂浮着青黑色的泡沫。
“耍我？”大名鼎鼎的陆哥今日第一次吃瘪，还是栽在一个学生手里，挫败感成千上万倍增加。怒火中烧，转眼间白瓷茶壶已成一片尸体躺在地面。
秦老爷早已吓到颤抖，双手拉着莫原恳求他少说为妙。
“怕什么，阿爹。”他恭恭敬敬开口，“这种欺软怕硬纹条伤疤就以为自己天下独大的马仔，我们抓的多了。”
一句话里的信息像喷泉般涌向正欲发作的陆肖。他拍了拍手腕处残留的水珠，面色瞬间从暴怒变为云淡风轻。
“警察啊？”黑白分明的双眼未语先笑，“警察怎么不早说？”他站起来，长腿长手躬身而立，故作斯文地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秦老爷瞬间拾阶而下，说：“无妨！”
莫原拉住秦老爷，锐利的目光瞪着陆肖，“茶壶加茶叶，一共八块钱。”
“应该的应该的。”陆肖笑着拉开外套口袋，从里面找出皱巴巴一张十元钞票递给莫原。
门外巡逻警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听清警笛声。八点档电视剧早已开播，港城在英皇统治下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警察似乎早已没有安身之道。
“好好做人，找份工作，我不想下次请你进警局喝茶。”莫原递过两块硬币，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灼热的手心。
“是是是，阿sir说的对，我改我改！”他立正站好，双手垂直，双脚并拢，一身黑色外衣包裹健硕身材，只是一头乱糟糟头发让形象大打折扣。
莫原无心再说其他，从角落里拿出笤帚和簸箕，弯着腰仔细地清扫地上的碎瓷片。
“还不走？”一双大脚挡在面前，莫原抬起眼看面前似笑非笑桀骜不驯一张脸问道。
“阿sir今日给我上了人生第一课，教我迷途知返，我好感动！”真作假时假亦真，他做悲痛后悔状，一张硬朗的俊脸皱作一团。“阿sir尊姓大名？改日发达好报答阿sir一段人生演讲啊。”
油头粉面，尖嘴滑舌。莫原扬起笤帚，将碎瓷片装到袋子里。“秦家原。”
“秦家原。”陆肖重复一句，嘴角笑意加深，一件外套搭在肩膀，口哨声一阵接一阵。
出了秦记药铺，他又是港城最受瞩目赌命人。
一线天的招牌闪烁着七色的灯光，天角也被染成潋滟花色。黄包车拉着卷发流光的妇人，方头桑塔纳占据八道长街。
斋记老字号，水饺个个饱满圆润鲜美多汁。他夹起一只水饺，一边感受汤汁在唇间流淌，一边喃喃自语：“秦家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潋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