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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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岸大陆人人羡慕对岸港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挣得八分不抵人家五厘。听闻对港金砖做地，白玉为桥，翡翠饰华庭，铂金修廊道。就连天上落的雨，都是上好的玲珑珍珠，价值连城。
宝安县城一栋破旧小屋遮不住风挡不住雨的茅草屋顶早已光秃秃如七八十岁老人的头顶，琐碎家当被女主人如数家珍地收在桌底，用一张旧报纸遮着。
门口两只黄狗互相狂吠，认不清过路行人，只当都是陌生人。真是痴呆。
“小原，吃饭了！”阿妈一如既往每到中午必定一声大喊。
男孩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了一下刚刚堆砌好的小城堡，一步一回头地向小茅屋走去。
桌上，一碗稀米糊糊冒着热气，一盘清炒野菜便是上等佳肴。女人穿着灰色的确良上衣，双手促狭地来回搓着。
“阿妈，你怎的不吃？”男孩咀嚼一口野菜，生涩酸苦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女人手一顿，将白瓷盘往前推了推，开口：“小原想不想过好日子？”
“想！”男孩肯定地点点头，“阿爸要回来了吗？”
“阿爸不回来了。”女人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空，天角金晃晃，头顶却是一片乌云苍白，灰蓝的桅帆在风中翻扬，台风过境，无人敢出海。
“我们去找阿爸好不好？”下定决心，女人咬着下嘴唇，直到血色尽褪，她缓慢而又不容商榷地开口，“今晚，今晚队里那些人值过夜我们就走！”
门外这时落下一阵雨，噼里啪啦拍打在停靠岸边的船只甲板上。空气里，咸鱼腌虾的腥味也被冲淡了不少。
“好，去找阿爸咯！”男孩开心鼓掌，沙滩上那一排城堡早已瘫软，被雨水打回原形。不过无妨，有了阿爸，就有了一切！
生产队公分挣再多，不及对面一顿下午茶。越是压制，越是反抗，越是说虚无，越是想渴求。
古往今来，描摹总比不上眼见为实。
雨一直下。
这场季末台风来势汹汹，狂风暴雨席卷无辜小城，摧毁一座小茅屋不费吹灰之力。
从宝安县城到对岸兴界港，有人说要游过六天六夜，有人说三日便可到。“绕过蛇口，梧桐山，沙头角，就能看到一排一人高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有红线，红线专防偷渡人。”遮盖碗筷的报纸上清清楚楚印着偷渡者的下场。百余具尸体漂浮海面，恶臭漫天已是常态，活人爱发死人财，清理尸体成了一种谋生。
队里敲过三遍梆子声，夜已沉沉。
她轻手轻脚唤醒她的小阿原，拖出放在床底的一块浮木，静悄悄离开生存了几十年的村庄。
好在台风已经一路南下，瓢泼大雨逐渐停歇。
不知游了多久，海面上蹦出一道金光，继而挣开云层，绽放出一道道绚丽的光线，折射在海平面上。海水粼粼，浮木似一叶扁舟晃荡，偌大的明晃晃的太阳就悬挂在前方。
八岁的男孩，只有不到二十公斤的体重。瘦小的身子大部分趴在浮木上，两条被水泡肿的小腿前后摆动，像两支被虫蛀烂的船桨，发挥最后的余热。
“小原，你累不累？”
已经第四日。女人的双手早已磨出了血泡，在海水里浸泡久了，就连疼痛都不大能感觉得到。
昨夜她已经能看到对岸射出的探照光，光线亮眼，像一柄长剑直刺天角。等到了对岸，她不求金玉加身，只希望浑浑噩噩睡三天三夜。
“阿妈，那边有人。”男孩指着前方，被海面蒸腾的水汽形成的雾霭笼罩着，只现出隐隐灰土高墙的轮廓。
“到了到了！小原，我们到了！”女人激动地划动双臂，“马上就能见到阿爸了！小原，我们就要见到阿爸了！”
有人登岸求富贵，有人登岸求高爵，而她，不过是想一家三口平平安安日日团圆。
“砰——砰砰砰——”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把左轮手枪，食指扣动扳机，子弹射出，后座冲力从手腕传动，消失在男人精壮的胳膊上。
射击场除了他，空无一人。正前方立着的圆形射击靶上留下一阵黑色的烟，外加正中间一块圆圆的洞。
“哇，家原你又有长进哦！”胖教官走过来，警帽夹在右边腰间，左手拍了拍莫原的肩膀，“今年最佳学员又非你莫属，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多谢教官！”男人立正站好，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垂下手，他将警帽戴好，将那把左轮□□还给一边登记的学员。
这座全港城人人皆知的警界圣地以严格变态闻名遐迩。四十度高温步操练拳，中暑热晕早已见怪不怪。除此之外，严苛的训练项目，严格的课程要求也让很多曾经励志成警的人望而却步。
莫原清清瘦瘦一副骨，白白嫩嫩一张脸在这里实属罕见，他天生晒不黑长不胖体质不知羡煞多少青春少女。
冲完凉从学校出来已经过了晚饭时辰。清凉的晚风拂过他额头未来得及修理的长发，干净的白色上衣紧贴他筋腱的上半身，隐隐约约可见腹部肌肉膨胀的影子。
他已渡港十二年，改名秦家原也已十二年，如今就读于港城皇家警察警官训练学校。
而今夜，他要去祭奠他的母亲，诉说前段时间所见所闻。
南山墓园不比红山墓园气派奢华，只供一捧土一面碑，多派一百大洋可以多加植一棵劲松。
莫原手捧一束百合，恭恭敬敬放置在墓碑前。
“阿妈，再有两个月我就毕业了。”他坐在墓前阶梯上，修长的腿微微蜷曲，胳膊搭在膝盖上，开始絮絮说起未来。
“秦老爷待我如亲儿子，吃穿用度样样替我置办妥当，你无需担心。”他说，长长的睫毛上渐渐凝聚起水珠，“我一切都好……我努力学习，年年拿最佳学员，导师说毕业派我去九龙署，不出几年就能当探长。”
对着连一张照片都没贴的墓碑，他像一只迷途的小鹿一般哭了出来。男人沙哑的声音里，有悔恨，有愧疚，有不容忽视的苦痛。
良久，他从膝盖中现出一张轮廓分明，清秀俊朗的脸。月光下，两行泪痕依稀可见。
就着朗朗的月光，他一步一顿地向山下走去。
夜晚的祥坂路依旧热闹。街灯暖黄的灯光照着夜行的人。对面女子高中刚刚放课，一个个青春正盛的少女穿着制服一拥而出，空气里弥漫着阵阵欢声笑语。
“帅哥……”有早熟不良系谈笑着走过来同他搭讪，暧昧的话语从尚不足十六岁的女孩们嘴里吐出，只让他觉得厌恶。
看着让道一旁的他，三三两两的女孩子只觉得无趣，笑着对同伴说：“好羞涩好纯真，真是罕见！”
真是乱世出佳人，这个社会，就连女高学生都不打算过正经日子吗？
莫原穿过人潮，惹得一堆嘲弄与调笑。他抿抿嘴，心里涌起一阵反感。低声骂了一句，他摸了摸被风吹乱的头发，向不远处依旧未打烊的秦记药铺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逃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