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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论 ...

  •   之后一个多月,文云一直没有回家,每至休息时就像死猪般爬在员工宿舍的床上,回忆着那梦幻般的平安夜。人常说,时间总能忘记一切,可文云却发现这事自己一辈子也难忘掉,每每稍有空暇便会想到菱琦,想到平安夜学校旁所发生的事。他当然期盼菱琦的想法能有所改变,可他又十分清楚,妹妹对他的感觉绝非朝夕,文家人又都自是倔强,哪那么容易改变心意,因而他索性选择逃避,不回家不见到菱琦,也许很多事就不会有结果。
      可逃是终究逃不过去的。没几日便是春节,父亲此次专门打电话过来,告诉文云春节要回家来,文家已经有好多年春节没有聚过了,成何体统。文云一直怕这天的到来,他本就知道今年春节是不太可能不回家的,再加上父命难为,便答允了下来。
      除夕之时,果不其然。整顿年夜饭,文家兄妹几乎没什么交流,除了怕父母生疑而故意的几句客套对话之外,再无其他。文云第一次觉得那村中的爆竹声是那么的吵闹而惹人心烦,也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家里呆久了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又很想知道菱琦的想法到底有没有改变,可妹妹不主动找她,他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样呆了两天,大年初二,实在觉得压抑,便告知父母自己有急事就打算回工厂,离别之时,菱琦意外的偷偷递了他张纸条,也没有多说一句,便与他告别。拿着这纸条,却一直不敢拆开看,他多么怕是菱琦写给他的继续是情人间才有的告白呢?
      回到员工宿舍,实在忍不住,打开纸条。果不其然,两行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文云心彻底沉入海底。愤怒的把这张纸撕的粉碎,狠狠的丢到地上。自己已经和菱琦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菱琦还若是如此,那不是把他绝路上送吗?他不明白,菱琦自幼和父亲读了不少儒学古籍,这最基本的伦常她怎么可能不懂?又怎么可能有这违反伦理之心?她究竟想与自己怎样,难道俩人背负着遭世人唾弃的言论和目光在一起,她便心满意足了?自己决计不可能和妹妹在一起,若是一直不见她,若是有别的男孩此时对他更好,更关心百倍,也许自是会忘掉这畸恋。想到半年前在菱琦学校见到那个跟着她的男生,他就又看到了一层希望。
      之后近一年,文云再也没有回过家。他想,当年既然可以三年而不回家,现在也可以。可他也却是想当然了,这一年尽管他竭力的去工作,可一有空下的时间总会想到那天晚上的情形,让他备受折磨。每日睡前总是那晚菱琦梨花带雨的模样又或是早先她不常有的清纯笑容。日子一久,他都分不清自己是否也爱上了对方。
      又是要临近每年固定一家团圆的日子。文云想到此是既期待又害怕,周末匆忙的和宿舍里的人们打着扑克,以此麻痹自己的神经,不让自己想到什么恐怖的画面。这天天还算好,至少雪日里,有一丝阳光普照。宿舍里可谓是喧闹沸腾,即便是关上门,在走廊里也是听里面的话,也听得是清清楚楚。
      文云自是为数不多不吵闹的一个,可也打的认真。可还未过多久,屋门被打开,一个和文云差不多大的男孩走进来,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云哥,值班室里还是你的电话。”
      这是这日的第三个电话了,前两个都是母亲打的,告知今日要回家,可都被文云谎称有事拒绝了,可没想打第三个又打了过来。文云虽是不悦,却也自是不敢不接,把手中的牌递给旁边的人,便快步的往车间值班室里赶。过了十分钟,待文云回来,众人原本以为还准备腾位置让他继续,可文云却一脸不高兴的收拾东西,说是回家一趟。
      这第三个电话是父亲打的,父亲若是打电话给他,那必是命令了,就是远在国外也得跑回来。
      一年未至,整个村子和一年前几乎毫无变化。让文云以为,自己好似是昨天才来一样。整个村子张灯结彩,到处都是洪福春联,家家都在准备迎接新年。自己家不例外,家门口贴上了对新春联,瞧那字迹不想也知道,是父亲写的。文年这些年的字早已不如当年那般苍劲有力,但笔锋不变,特色还是有的。文年每年春节前都会亲手写一副新春联挂在门外,即便前两年病最重的时候也从未间断过。
      上联:“社会和谐旭日东升迎笑脸”
      下联:“家庭美满春风西上暖红心”
      文云微笑一下,走入门里。又是一幅字挂在玄关父母房前,倒也不算标准春联,但从墨迹看,也是父亲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病去抽丝昨日晚楼寒风墨雨
      苦尽甘来今朝明海春意盎然”
      文年的病是好了不少。文云这一年来听电话,心里也很是开心,自觉的出来打工赚钱是没有白干。看着这幅字,也是知道父亲这些年生病时的痛苦。
      父母见文云回来很是开心。菱琦听到外面的响动,也是连忙跑出屋来,看到文云,喜出望外。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立马转过头回到屋里,随手把门关上。文云看到妹妹的门框上也一幅字,这字温婉优雅,一看便是菱琦的字。写的是:
      “天书自有是非天下论,人生定断天书是或非。”
      以文云的智商一眼便看出来这幅字的意思。他深叹口气,本就想这世上之难事断不会如此简单,可她也真是不解妹妹为何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执念。他到客厅坐下,知道父母三次电话催自己回来,那便是有重要事了,毕竟马上就是过年,如若仅是思念,便不会介意多等几日。可他却也实时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来。
      冯玲拿了小盘子,走到客厅,笑着说道:“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饯果子,多吃点。”文云看着那满盘的蜜饯果子,心里蓦地就不安起来。以前在桃花村,那里本就有许多人家做这蜜饯,因而自己经常能吃到。可到了城里后,想吃到蜜饯就难得多了,若非是父母哄自己开心,很难能在家吃到这东西的,想到这里便又是头疼起来,有什么事要哄自己呢?
      文年在一旁看报纸,瞥了一眼文云,见他迟迟不动这盘中的食物,便厉声说道:“你要吃就赶紧吃,吃完一会跟我出去。”说完拿着报纸走到屋子里去。
      文云刚忍不住想拿个果子,听到父亲这话,便又把手缩回去,一脸疑问道:“去哪里?”
      冯玲见文年进了屋,便自己走到儿子旁边坐下,一脸慈祥说:“就是跟你爸出去吃个饭?”
      “出去?”文云听到此便愈发不安起来,“自小到大,父亲出去吃饭都不曾带过我们。今日是有什么事吗?”
      冯玲苦笑一下,说道:“是你董叔,想让你和他女儿小琳见见。”这所谓董叔原先只是文年一普通朋友,刚搬至洛城时,父亲时常帮他们科研院免费写字画。后来,文年刚得病时曾住过一阵院,那时董叔也在医院治病,经常碰着,常此以往变熟了起来。后来,文年不在医院住,但每每去医院治病,总会去找董叔,两人都爱好历史文学,因而有时一说便是大半天,文云偶尔去医院,便也会碰到。
      文云道:“什么意思?”
      冯玲握住他的手说:“我们生你和菱琦生的晚。你父亲已年过花甲,我们俩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也该是抱孙子的时候了。”
      文云一脸震惊,他没想到父母找他的竟是这事。他不愿谈恋爱,更不说结婚了,他认为结婚至少也是几年后等他准备好再说了。便一脸恐慌的摇头道:“不!不不不!我才二十啊?”
      冯玲道:“搁我们那时候在乡下,男孩女孩十六就要结婚了。”
      文云听了这话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不禁提高嗓门道:“你们那时是你们那时,乡下是乡下,现在马上就二十一世纪了且这里是城里!”
      “对!文云不能结婚!”冯玲刚准备再说什么,又见菱琦冲出屋门来,红着眼吼道。
      “有你什么事?”冯玲看着一脸激动的菱琦冷冷的说道,“你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还不回屋复习功课?”
      菱琦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不行!不行!文云不要去,就不让他去了!你们为何强逼于人!”
      冯玲听得火冒三丈,心想这两个孩子是反了。文云二十年来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大声说过话,而菱琦虽然有时会和他们抬杠但却也从没像今天这般强烈。因而瞬间,冯玲就又有过去扇菱琦耳光的冲动。
      “菱琦,你回去!”阻止冯玲行动的是文年的声音,他推开门狠狠地瞪着菱琦。菱琦也气得喘气,但仅有了理智告诉她,再闹下去,家里必定天翻地覆。她瞪了眼文云,便愤愤离去。
      文年见菱琦回去,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又把门关上,就好像在完成任务一样。冯玲也逐渐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红着眼说道:“你董叔原先没得病前是洛城科研院的副院长,再早去还是北大的学科顾问。她那女儿我们也帮你瞧过,不但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个高长得也清秀。你娶她还不知是你父亲这辈子做了多少好事换来的。将来你父亲病彻底好后,不再急用钱,你无论是再考学或是入科研院都甚好。总比你现在在那工厂做工人要好百倍。”
      文云听得这话,心便软了下来。虽然他还不愿意和董家小姐相处或是结婚。可母亲说的无不道理,且对于他来讲仿佛真的全是好事,最关键看到刚才妹妹气急的样子,他发现若是顺着这根线走,或许真能斩断这不伦之情丝。不管怎样答应见见和那女孩做做朋友也没一点不好。往菱琦屋门方向看了一眼,心蓦地一酸,还是答应了母亲。

      父子之间难得在一起走路。之前自己不忙的时候,也曾去医院看过父亲,并陪过父亲一并回家,可那还有旁边些邻居的叔叔一起,这次两人单独出来,文云想想好像二十年来头一次吧,竟觉得尴尬。人常说,“父不知子,子不知父”这便人世间最悲哀的几件事之一,文云此时也亦如此之感觉。他们这个家除了母亲,大家都不是好轻易表达或倾诉情感的人,父亲前年得病之前几乎不沾家,这两年父亲虽然除了治病几乎不外出,可先是自己高考,后是找工作,最后则因为他和菱琦的事不愿沾家,导致和父亲真的没有单独说过话。这次去董家难得相处,可又不知说什么好,一路还是无言。
      敲开董家大门。一个头发几乎全秃,仅剩的一些头发也全白的老头笑脸相迎。这老头身着个白背心,瘦弱的仿佛只剩个骨架。文云大惊,董叔他一年前在医院见时,还是白白胖胖,且那时虽然全是白发可并不秃,不曾想不到一年他的病恶化的这么快。虽说这董叔头发花白且及其苍老,可实际却是比父亲要小不少,现在不过还未五十,只因他原先工作及其劳累且这恐怖的疾病所导致这样。
      “呦!小云啊!”董叔看着文家父子,笑得合不拢嘴,丝毫看不出他是深受重症。他招呼两人进来,又朝着里面的屋子喊道:“琳琳!快出来!”
      董家这房子是城里标准五层楼小区,是科研院早年分出的家属房。屋里两室两厅,标准厨卫,可谓要比文云家大出许多来。董叔招呼父子二人进了餐厅,四菜一汤,虽不是大餐,也颇为丰盛了。
      文云才坐下,就走来个姑娘。文云觉得母亲说得不错,这姑娘长得高,要比菱琦至少高出个半头来,身材袅娜多姿,凹凸均匀。头发盘起,脸上生得一双大眼睛、一小嘴巴、一小鼻子。上衣白色圆领T恤,外套着件蓝色夹克,下身则是件白色厚布长裙,保守却也不失风雅,虽不艳丽却也是十分的古典清秀了。这女孩虽然长得和菱琦毫不相同,可仪容仪态却是有相似之处,让文云突生一丝好感。
      “琳琳,文伯伯你自在医院见过。这个就是你文伯伯精心培养的爱子文云。”董叔叔依旧如个弥勒佛般说道。又转过头对着文云说:“小云,这是你董叔我唯一闺女儿,单名一个琳。想来你父亲也介绍过不少了,便不多介绍了。”
      “文伯伯好。”女孩很有礼貌的笑着对文年道,看向文云时却突然把笑容收住,面无表情的说了声“你好”。文云也不恼,不想也知这女孩也并不情愿这次会面。为了让她也知道自己的态度,便也面目表情的回应了过去。文、董两个老头到都似没看见般的示意两人坐下,开始吃饭。
      饭桌上,两个年轻人毫无交流,甚至连眼神的对碰都没有。两个老头到都不在乎,吃的极香,谈得极欢,也不知是他们全然忘记此顿饭的目的,还是对两人的态度都尽在掌握之中。
      吃过饭,两个老头聊得尽兴,就把战场从餐厅移到了客厅。董叔示意董琳带着文云在家中四出转转。董琳无奈只得将文云带入自己闺房之中,不过不似菱琦,她并不关门。
      董琳的屋子相比菱琦的屋子既大的多,但却又显得狭窄。大是因为屋子空间大,狭窄是因为屋内摆满了书架。董琳屋内只有一个椅子,她坐到自己椅子上,却也并不打算让文云沾她的床,只是说让他在这等他父亲就可以了,自己拿起桌上未看完的书自顾自的看起来。
      文云靠在墙上,看着这女孩的样子,有一瞬间觉得是自己妹妹坐在了那。想起第一次去妹妹闺房时场景,不禁笑了下,好奇最后妹妹说那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环顾房中,这里的书比父亲和妹妹房中加起来还不知多上多少倍,屋内到不似菱琦屋内那般整洁,看得出这女孩平时还是比较慵懒,屋内还有许多散书放在桌上,显然是看完一时懒得放回去的。
      屋内的安静大致过了有五分钟,文云实在觉得压抑便靠在墙上双手插胸,缓缓的对女孩说道:“你倒是很爱书?”
      女孩像是突然间吓了一跳,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又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文字,缓了缓才说:“唯一爱好。”文云想道,母亲曾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想她到实诚,毫不掩饰。也或许是人家为了和自己保持距离,不想透露自己太多东西。他看到书柜上有不少各种版本的《红楼梦》便又道:“你最爱的是《红楼梦》?”
      女孩又看了一眼他,微不耐烦的说道:“怎么?文公子也喜欢?”
      文云浏览这书柜上这些他大多没听说过得书名。摇头道:“不。这类书我不喜欢的。但我父亲和我妹妹爱看,听他们讲过。所以倒也有些了解。”
      女孩听了这话到似来了些兴趣便道:“你妹妹?”想了想又道,“对,好似听父亲讲过,你们文家兄妹二人,兄唤云,妹唤雨。”过了会又说,“那既然了解几分,有喜欢红楼哪个人物吗?”
      文云又摇了摇头:“我说了,我没看过。知道些名字,可全然不知这些人有什么性格,仅凭些道听途说,我又怎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我喜欢的是哪个。”想了想又笑着说,“我父亲爱香菱。我妹妹喜爱黛玉。也不知姑娘爱哪个?”
      董琳抿了抿嘴,轻哼一声,没回答文云的疑问,又自顾看起书来。文云也不追问,却突然发现她床边的画好像父亲画的,画中有一古代美人鲜艳妩媚,执一琉璃小圆扇,着一身朱白绫洒裙,满身绫罗,发上插满玉簪宝珠,一脸娇媚淫态。文云走进那画,画角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第十二位宁府主脉重孙贾蓉妻秦氏可卿。”便问道:“你是喜欢她吗?”
      董琳回过头,看到那画,冷冷道:“怎么可能。那只是你父亲赠与我家的几幅里唯一有关红楼的我便要来挂那了。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文云没看过红楼,也不怎么听父亲妹妹讲过这个名字,自不知秦可卿是谁。可发现这画中还有一行字,也是父亲所写的:
      “豪奢妖淫扒灰之耻孽缘祸己
      妖媚灾祸如若青楼 亦难善身”
      这两行字文云不是全懂,却也知父亲对这女人是成见极深。他轻轻抚了抚这画,看着董琳,柔声说道:“你若是喜欢这红楼画,我家里还有许多。下次见了,给你带几幅。”说出此话,也纯粹文云好心。可董琳到似不领情,听了此话反而厉声道:“不!你我既然都已表明心意。就还是少来往或不来往的好。”说完竟从抽屉里拿出海绵堵在耳朵里,不愿再听见文云任何声音。文云自觉好笑,但也知趣,便靠着墙静待父亲招自己回家。
      回去路上,文年还是丝毫不说话,双手背后的走在前头,也丝毫不提文云和董家小姐之事,仿若真的只是吃一场饭而已。路上只告诉他,过些天自己要去省城几日做身体复查,让他多回来照看母亲和妹妹。文云原本奇怪过年之时,为何会去省城,可一算这些日子却是父亲病愈的关键日子,到想还是复查能一切顺利,也了去自己一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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