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赵鑫源anson

6、命运

　　文云工作的地方是个大国企，下面分设了许多工厂和车间已进行每日同样的流水线工程。每个车间还有不同的部门，文云在的是个小部门，就几个人整天几乎坐在一起对着相同的机器做着相同的事。文云虽然自有耐性，且对父亲的病保持执念，所以几乎毫无怨言的努力工作，可即便如此，内心也是枯燥的，闲暇之时便与车间的同事们打成一片，以互相消除彼此的寂寞。
　　文云在的这部门有四个人，除了文云外，两男一女，整日在一起可谓熟得不能在熟。这俩男的，一高高瘦瘦，一矮矮胖胖，年纪都还不如文云大，却比文云早好几年来这儿了。高瘦的叫刘蓝，矮胖的叫大虎，两人长相都不俊俏，性格却相差甚远，这刘蓝平日油嘴滑舌、能说会道在车间甚是玩的开，而相反这大虎却是内向至极，平时老实憨厚，除了和同部门的刘蓝、文云几人，与车间其他人几乎毫无交集，文云和他也是当了一个月同事之后才渐渐熟路起来。而这女的，名叫陈阿芳，文云和车间里的同事都管她叫阿芳姐，算是这部门的小管事。皮肤暗黄油腻，脸上也有不少斑纹，身材则可谓是丰乳肥臀。她年幼过得悲苦，和文云一样生在村下，却因家里养不起孩子了，早早就被遗弃，一路靠吃糟糠剩饭才勉强活得下来，后来被一好心婆婆收留，才至少有了个落脚地，十三四岁便到城里来做工赚钱给婆婆报恩，来这工厂上班已有尽二十年了，后来算是老天垂青，转了运，前些年竟嫁了临厂的一个工程师，孩子已有四五岁，平日过得也富足，生活幸福。这阿芳姐，在工厂十几年的工龄却丝毫不对几个青年一点架子，平日也和大家聊得开，这倒让文云过得舒服了些。
　　冬天天寒，工厂的车间里是并没有暖气的，所以原本下班时间要比夏天早许多，可因为突然多一批加急订单，车间里的机器也只得继续轰隆隆的响着。那刘蓝身形瘦弱，自是十分怕冷，手脚直哆嗦。便想着赶忙干完活回员工宿舍有暖气的地方暖和，看表才六点半，这批活有一会才完，便想若是今日不早退，怕是手脚都要冻掉在此，但虽和阿芳熟，也不敢明说，便小心说道：“阿芳姐。你看这活估摸着还得有一阵子才完，小风一个人在家可不得饿住了？”那小风自是阿芳尚年幼的儿子。
　　阿芳看了刘蓝一眼，笑着说：“小风自有我婆婆照看。又不是头次加班了，你又不是不晓得？”阿芳说这话时，心里还是对孩子有些愧疚，自己孩子不是在幼儿园就是和婆婆在一起，自己每天只有晚上七八点到家才能见到他，而丈夫更是每日早出晚归，大多时候回来时，都已过了半夜。心里也不知这孩子会不会恨自己与丈夫。
　　刘蓝道：“晓得。唉，这加班就像是天王老子下的谕旨，你啊论是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孩童，还是身子难受的要死，也要把活干完才成。”
　　阿芳又瞧了她一眼，大致也是知道他什么心思，但毕竟是长辈还是问道：“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刘蓝捂着肚子，邹紧眉头，龇牙咧嘴对着阿芳摆摆手道：“阿芳姐，没事。就是中午可能不知吃到什么了，坏了肚子。不碍事，不碍事。”
　　阿芳已于刘蓝共事有一两年了，自也深知这孩子的习性。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便也不愿再搭理。
　　“那你要是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吧。我可以替你。”文云倒也不是不晓得刘蓝肚子痛是装出的，但他深知刘蓝怕冷，又自幼秉承父亲能帮则帮的原则，便打算替他把这些活干了，发正也就是晚回去一会。
　　还不待阿芳张口，刘蓝赶忙对着文云谢道：“谢云哥！那我先回去了，改天你要是有事，我必来替你。”然后知会阿芳一声，便匆忙往外跑。
　　阿芳苦笑着摇头道：“这孩子。”转身又对文云道，“你便整日做这雷锋吧？”
　　刘蓝快步走至门口，见一比他稍大点的伶俐姑娘往他们的门口来，便拍了那姑娘下嬉皮笑脸的说道：“小王姐最近又漂亮了。”那姑娘得人夸赞心里自是美，便脸红笑道：“你可真是嘴甜。怎的？刘大懒，又偷懒早退了？这阿芳姐对你们可真好。”
　　刘蓝刚想再说些笑语，一回头见阿芳瞪向自己，便和这姑娘道了声别，便离开了。这姑娘走到机床边，对着文云喊道：“文云！有人往值班室打电话找你！”
　　文云一脸纳闷道：“找我？”他暗自想，母亲每两日按时会给他打电话，这中午才打过，怎么会又有人找，难不成家里出事了？想到此，便和阿芳打了声招呼，便快速的跑到值班室。
　　“喂，哪位？”
　　电话迟了几秒，是一清脆的女孩声音：“哥，是我。”
　　文云听是菱琦，自是一惊，难不成自己在外工作的事情已经被妹妹知道了？便小心问道：“菱琦啊。你怎么知道这儿的电话。”
　　“不是前一段，你把电话号码写到纸片上给我的吗？说是若有急事就打这个电话给你。我便找了公用电话亭，投了币打给你的。”
　　文云这才想起来，菱琦开学前，自己怕菱琦太过想念自己，或者受了什么委屈没人倾诉，便将这值班室的电话写给了她，并骗她说是学校学生会干部的值班室电话，想到此他才点点头说道：“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你现在有课吗？”菱琦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在你学校门口呢。有话要给你当面讲给你听。”
　　“你在我学校？”文云想着菱琦学校离他们学校坐车最快还要半个多小时之久，之前三年多，菱琦都不曾坐车找过他，她这是有什么天大的事竟都跑到了之前自己的学校来找他。可自己在工厂里的活还没做完，还要替刘蓝把活干完，不大可能现在跑出去见她，又万不能告诉她自己不在学校。便又说道：“是出什么事了？我一会有课，不能电话里谈吗？或者过一段我回家里，咱当面说？”
　　“不好不好！我必须现在给你说！必须当面给你说！若是不说出来，我会难受的死掉！哥！我求你了。我占用不了你多久时间！求求你了！”菱琦急的快哭出来，听得文云不由自主的心疼，自小菱琦还算蛮自强，小时候爱哭，可自四五岁之后文云就不常在自己面前哭，更不会说“求求你了”。他知道菱琦必是出事了，心乱如麻，即便自己不去，她不难受死，自己也会难受死，好在自己公司离之前学校并不远，便答允道：“好。你得等我一下，我把身边事处理完就出去。”
　　挂掉电话，回来机床旁，看着阿芳姐的脸，他是不知道怎么张口。若是没有之前刘蓝这事，倒还好说。刘蓝才跑，本就人手不够，自己还是主动揽下刘蓝的活，结果现在自己也要走，这便如阿芳姐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必定会大发脾气了。
　　见文云心事重重，阿芳倒是觉得奇怪，便先开口问道：“刚才小王说，打电话的是个女孩，还不是你母亲的声音，怎么？找女朋友了也不给姐说？”一旁阿虎也笑嘻嘻的附和。
　　文云道：“不是。是我妹妹。”
　　阿芳：“啊。这我倒是忘了，你还有个妹妹叫菱琦是吧。”
　　文云点点头，低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的说：“她现在有急事找我。我也不知道什么事。”
　　阿芳知道文云什么意思了。她虽是很不情愿，但也深知文云平时帮车间里的人做了许多事，之前也帮过自己干过活，这次该是确实有急事，便笑道：“你若是有急事，便去忙吧。我和阿虎来做就好。”阿虎看着文云也笑呵呵的点点头。原本以为阿芳会发脾气。却没想如此随和就答应了。这让文云又羞愧又感激，连忙说道：“阿芳姐。真的对不起。”
　　阿芳摸摸文云脑袋，笑着说道：“咳……你们这个年纪让你们整日做这个也是委屈你们了。再说你又不是大蓝，平日大家都看着眼里，大家心里都乐意。”文云听了，心里像个暖炉，傻笑一下便赶忙离开。
　　当初进这个工厂，就是学校里的老师介绍的，因而骑车到校园不到十几分钟就到了。按说学校是不让非本校人员进学校的，可当初文云在校里是校学生干部，品学兼优得了不少个人荣誉且又阳光有礼貌，因而校里上自领导老师，下自门卫自是和他很熟，又都打心里喜欢这孩子，所以见是文云就连登记都免了上他进了校。为了不让菱琦生疑文云故意走了学校后门，将车子停好，装作才在校内办完事的样子，从正门出来，一眼便看见远处的菱琦。
　　此时天色早黑，且又寒风凛冽，校门口自是没什么人。菱琦站在不远处一路灯下，自是显眼。她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校裤，一双白色布鞋，瘦弱的身子倚靠在路灯的柱子上一动不动，像极了不知冷暖的木偶，被人遗弃在路边，楚楚可怜。
　　文云看着妹妹，心里甚是心疼，把自己大衣脱掉，走到菱琦身后，小心的把衣裳披上，轻声说道：“谁家的妮子，这么不知冷热？”
　　菱琦回过身，看到文云什么话也没说，与上次在自己学校门口一样，忽然扑倒哥哥怀里，把自己的脸靠在男人的心脏旁。
　　文云觉得妹妹可能受了委屈，就任她在自己身上靠着。可几分钟过去了，菱琦也不说话，就这样一动不动，似睡着了一般，叫他好生尴尬。又过了会实在忍不住便先吱了声，说道：“妈给你做的棉大衣呢？怎么不见你穿，你这般衣裳，可是会冻坏了身子。”菱琦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可还是一句话没说，依旧静静的靠在怀里。文云实在忍不住了，便轻轻拍拍她说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了不是？”
　　“别说话。求求你了。”
　　文云怎的也想不到菱琦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和那次骑自行车接她回家一模一样。他心里焦躁的慌，毕竟这次情形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妹妹在她怀里或许舒服不少，可自己却真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见她，自己在阿芳姐和阿虎面前已然很羞愧了，若只是为了抱抱自己，那他发火也真说不定。想到这里便一把推开菱琦推开，微怒道：“菱琦。你到底怎么回事？”推开之后，面对面，菱琦脸上梨花带雨，沾湿了她整个脸庞。
　　看着菱琦的样子，文云满脸震惊。仿佛这泪水能冲塌他心里引以为傲的钢铁城墙，一波泪水也蓦地冲到了他的眼圈。记事起，十几年来，第一次见菱琦哭成这样，虽然还是没发声，却好似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完，这模样，让他一时间竟也差些忍不住把泪水倾泻出来。
　　“你……你……怎么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开始了颤抖。
　　菱琦眼睛里的雨花，还是似泉水般不停的往外冒，她看着哥哥，准备一路的话儿像是被人堵住了嘴，怎么也发出不声来。“我……”也许堵住她嘴巴的人，也有喘息的时候，趁着它喘息，菱琦努力让自己能吐出一个字是一个字来：“我……”但只有这个字了，第二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她恨自己这般懦弱，她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自己的哥哥，她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般待她。
　　菱琦猛然跑出去，可跑不到两步，便摔倒了在了地上。她不愿站起来，双漆跪地，发出了自己十多年不曾发出的哭泣声。她好似把十多年来哭泣的声音都积攒在了一个池子里，而这个池子如今倒塌的彻彻底底。
　　天上没有恒星，没有月亮，更没有银河和牛郎织女。有的只是响彻于黑夜里的哭喊，有的只是寒风，只是冬天里的凄凉和遥远明海湖那愈发嚣张的波浪。文云静静的把适才披在菱琦身上，却因她突然跑开而落到地上的大衣捡起来，慢慢的走到菱琦身边把那件衣服重新披上。
　　“对不起！”菱琦的哭声还是没有停，把头埋在地上，浑身颤抖的说道，“真的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发现自己是爱上你了，是一种我无法控制的爱。”
　　听到这话，文云刚把衣服放好在菱琦身上的手瞬间抖了一下。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菱琦头依然没有抬起来，方才稍微小了些的哭声又大了。她那洁白滑嫩的小手疯狂的砸着眼泪没有砸穿的地板，似乎不把手镶嵌到平整的水泥地板上便毫不罢休。“是我不好。可我也真的痛苦，我不说来我的心真的能爆炸！是我不好，我没能忍住……”
　　其实就算不善于表达情感的文云，也不是不知道妹妹对自己感情有些异常，自几个月前那次见面有感觉到了。他高中的时候可谓玉树临风，长得不丑又品学兼优自有不少女孩倾慕与他，可他心思全部在学习之上，不管多么猛烈的追求他都硬着头皮避过去了。菱琦很多时候在他面前的表现，和那些女孩子有过些相同的举动。可她毕竟是自己亲妹妹，自己不会这样的想法，他认为她也必定不会，因而想想也过去了。
　　可当菱琦方才说出那话后，他震惊之余意识到这不是幻境，他便明白菱琦为何变现的如此之痛苦了。他握住了菱琦已然摔破且再砸下去这手怕是要废了的双手，冷冷的说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说什么吗？”菱琦渐渐停止了她痛苦的声音，可泪水却还是止不住的流。她不敢说话，更不敢抬起脸看着文云看她的样子。
　　“其实你也明白。这个世界不能谈爱情的人，只有一种人，那便是家人。你若是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这就是事实。我也不想说太多了，但愿你只是一时冲动，但愿你能冷静下来，把这份莫名其妙的感情彻底的根除掉。”文云说完站起身来，把菱琦也扶了起来。看着妹妹，满是痛苦的脸颊又看着她满目疮痍的小手，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此时已不能再心疼了，或做出一点点对她好的举动了，可他又觉得这便是感情，人若没了感情便真成木偶了。便又忍不住柔声说道：“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便没事了。你回去冷静下来，想清楚你的想法，你也知道我的想法，到时候我们再谈。我送你回去。”
　　菱琦拿她的衣袖擦了擦她的脸蛋，红着眼瞪着文云道：“我自己回。”
　　文云愣了一下，看着菱琦的楚楚模样，突然有一个奇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赶忙敲了敲自己脑袋，想想也好，自己和菱琦都需要一个人静静。便道：“天色不晚，那你小心。”说完就不想再多看菱琦的面容一眼，转身刚走突然想到什么便又道：“你的手。若是被妈发现了。看你怎么圆。”他突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此时静静走开或许比什么都好，可他想若是普通人有这么一出，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可这是自己妹妹。怎么可能至此不相往来呢。
　　“文云！”
　　文云又是一愣，这是菱琦第一次这样叫自己。他心里的恐慌感愈发愈烈，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我问你，你当真一直对我的感觉只有兄妹之情吗。”
　　“当然。”文云不假思索的说，兄妹之间怎可有他想。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一件衣服已经砸在自己身上，是自己那件大衣。菱琦已然跑开。文云把衣服捡好，他已不敢再回头看女孩一眼。
　　没走两步，到了学校正门口。看着学校大门，他不知道之后他会和菱琦怎么样。是和以前一样，当做什么事丝毫都没有发生，还是至此兄妹两人形同陌路。他冷冷的看着校大门，大门上挂着个自己先前不知看了多少次的标语，“命运自己主宰，奇迹自己创造”心想命运怎么主宰，这天下多少亲兄妹，为什么只有自己有这般命。
　　“小文云。怎么谈恋爱了？”门口的门卫大爷，看着文云满是笑容，适才的哭喊声他当然听得到。只是也不知是戏谑还是单纯的为文云开心。
　　另个大爷倒是没有笑容，两个棉大衣袖子串在一起，貌似语重心长的说道：“文云啊。你这么好个孩子，可别做那陈世美啊。”起头的大爷，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乐意，打闹的般的让他不要乱说话。说文云怎么可能成陈世美呢。
　　文云强做微笑的朝两位大爷鞠了一躬，轻轻说道；“爷爷们放心。我自不会。”他心想自己小时候曾立志，要做一个父亲那样受人爱戴的人，与此相违背的事，自己必不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