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歌》南桢

14、第十三章 谷雨 （雪断霜未

　　（雪断霜未断家燕归雨不尽）
　　精灵老师说得没错，我能找到纳多的。
　　虽然不是每次想找就能找到，但很奇怪，我往往能猜到她大致所在的方位，如果一直朝那方向走下去，在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越接近她我越可准确感知她的所在。
　　或许是同在禁渊多年的缘故，有些气息很易捕捉。
　　于是我一直走。走到后来就接近了河边。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纳多。
　　她背对我站着，披着黑色的斗篷，白色的头发被很好地藏在了兜帽中。远远看去，小小的她仿佛被整片黑色吞噬了一般。
　　我忽然没有力量再走下去。
　　我很想告诉她，她不必再背负命运的桎梏，她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好好的过下去了。
　　但是我发现我不能。
　　我不能向她承认我父亲的预言是荒谬的，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父亲一生中最庄重的审判却连审判对象的身世、年龄都没弄清！
　　于是我停在了一棵树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也没打算离去。
　　她也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波澜不惊的河水。
　　僵持了很久，她终于动了一下，我知道她是准备离开了，便用瞬移法迅速地消失了。
　　我知道没有中间道路，如果我选择了维护父亲的尊严，那我就只能站在与纳多敌对的立场上。
　　那天以后，我下定决心要和纳多战斗，于是和老师们定了计划，佯装因索玛的下落不明而重病，并将这些消息大量而广泛地散播开。
　　为了绝对封闭消息，我住进了可以防止魔法追踪的秘林，对外称要由九位不死精灵长老来守护，以维持幽禁之国的魔法象征。
　　而索玛则被秘密藏于王国的地下迷宫里。
　　事情进行得如此慎密，甚至连国王都不知道真相，然而事到临头，我终于还是手软了。
　　浪费了所有的苦心，破坏了全盘的计划。
　　但是今天以后，我不会再拖拉了。因为我明白，我们的命运都是被囚禁了的，没有逃脱的机会。
　　连日以来，我的眼中已经充斥了太多的杀戮、死亡，只有纳多的死可以让这些悲剧停止。也许，这正是对命运的献祭。
　　我一边回想着过去短短几天内发生的众多繁复的往事，一边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王宫。
　　“好点了吗？”我凝视着索玛苍白的脸，柔声问她。
　　为了我们的计划不被外泄，索玛在地下迷宫的这几天一直没得到应有的照料。
　　虽然有不死精灵的精神治愈法维持着生命，但是她情绪低落，食不下咽，因而并不见大好。
　　“嗯。”她无力地应了一声。
　　“索玛，我知道你还没好。但是，纳多还活着…”我局促地说着，一边还考虑着措辞——我要说的话多少让我有点紧张。
　　不想却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我会对父王说出真相的！”索玛紧咬着下唇，好让自己的颤抖不那么明显，但是滑落的眼泪却透露了她的委屈。
　　“索玛…哎！”我有点啼笑皆非地叹了口气“你想什么呢？我不是那个意思！”
　　“听着，索玛，我是来求婚的！我想要提前婚期！得到你的同意后我还要去征求你父王的许可。纳多还活着，索玛，那就是说我们随时可能死！在死之前，我想和你成为受到众神祝福的夫妻，尽我的一生来照顾你——不管我能活一天还是两天！”说完之后，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沉默半晌之后，索玛轻轻地问：“你真的想和我结婚吗？”
　　“当然。”我微微地笑着拉住了她的手。“你呢？愿意吗？”
　　“在我们订婚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一起长大，然后互相倾慕，再然后结婚。可是现在，很多事都变了。”
　　“索玛，”我努力使自己以轻松的语气来说接下来的这番话，“你从草原上听来的，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什么都没变，没有变！”
　　“烁，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大人们都说你是个沉默而老实的孩子，只有你的母亲评价说，你是一个矛盾的人，有外人难以想见的心机。有时候，你潜意识里很想这样做，但你觉得不应该，于是为了掩饰你的念头，你偏偏就做了与之相反的事，还往往令自己也相信这才是你想要做的。你的母亲，是中肯的。”
　　索玛转过头看了一眼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失踪了，不死精灵能找到我，为什么你不能？因为你一口咬定说我是被纳多掳走了。
　　既然你确信我在纳多那里，为什么你不去找她？
　　你很清楚，我的失踪和她无关。你对她有这样的信任，可是你太想掩饰这层心思，所以干脆置自己的认知于不顾说出我在纳多那里的荒唐话，你矛盾得可笑啊！”
　　“如果纳多有意掩饰自己的行踪，谁也没办法找到她。你安然回来了，我很高兴。”我深吸了口气解释。
　　“找不到？！”索玛沉默着闭上了眼。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觉得异常尴尬。
　　“你不相信我吗？”我疲惫地问。
　　沉默，还是沉默。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她是睡着了，只好叹着气准备离开。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你总能知道纳多的大概下落？但对于你们之间将要发生的事，你虽有预感，却说不出到底为何？”索玛幽幽地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
　　“你现在更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对不对？我虽不会法术，但是烁，人世间的事不是全靠魔法来解释支撑的。
　　我喜欢你，所以能知晓你的心思。
　　你和纳多之间的牵绊，自然也让你们彼此有蛛丝可寻、有灵感可依。
　　但是，就像任何一个占卜者都不能自算一样，你们心意相通，命运相系，所以才无法洞察彼此的未来。
　　你对我很好，但如果说爱的话，你的心在她身上。我没有勇气嫁给这样的你。”
　　“不是那样的…不是…”我张口结舌地看着索玛，她这古怪的想法对我来说不谛晴天霹雳。
　　“是要骗我还是骗你自己？我回来那晚，你知道所有的事后，不是什么也顾不上就急冲冲地找她去了吗？即使独留下我一个人，你也还是只想到要去见她告诉她真相不是吗？”索玛突然睁开眼睛微蒙雾水地看着我。
　　我的嘴张合了两下，什么音也没发出。
　　“我没有入睡。我只是太忐忑、太希望知道你真实的反应。虽然我无法跟去，但你确实去找她了，不是吗？”
　　“索玛”我上前抱住她，“没有任何能让我弃你于不顾，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照顾你，你信我！”
　　“出去吧，让我休息。”索玛不置可否地别开了脸。
　　我讪讪地注视了她一阵，只好先回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