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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式微式微胡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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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去的几十年里,皆是平平凡凡,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就如一般凡人,活在这凡人堆里,活在这人世之间。
只是五岁的时候,遇到了他,不过如今我已经不知道他在那了!
我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样子,可是却记不清楚他到底是那里的人了,这有点让我模糊不清,我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经历过这么一个人,还是他不过是我五岁时候的一个幻象,可是每每想去他说他的名字的语气,我就对自己深信不疑。
他说他叫林子衿,他还说他的名字来自诗经里的一句话“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那个时候的我就感觉他好有学问。
后来才知道,林子衿是城里来的。
我记得那年寒风彻骨,冬雪隆隆,我穿着好好的灰色棉袄和棉裤,鼻尖冻的通红,手也冻的通红,脸蛋也是一样,嘴里鼻息冒着哈气,当时我就直直的站在一棵梅树下,树枝上梅花傲雪盛开,成了这折柳镇里似乎唯一有生机的地方了,起码当时我是那么认为。
我直直的站在那,林子衿穿的是白色的棉马褂,十六岁的少年颇显得意气风发而又英气俊朗,高高的鼻梁,大大的眼睛,在当时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很多人都吃不饱的年代,他一米七多的身材显得格外高大,哪怕我已经算是很高的了,在他面前还是显不得什么。
他看我呆呆的站在那一动不动,也是好奇的很,我是他来到折柳镇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所以自然他也和我走的非常的亲近,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我们一行殃这他去玩,而他却理也不理,在那摇着头背着一些听不懂的学问,我也就记下几句,隐约是些什么“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他们一行人也多是笑他是小书呆子,而我也是笑着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瞧着他,望着他!
但是他却突然停止了口中的学问,竟与我对上了眼,我一时猝不及防,只能满面的晦然之色。
林子衿只是眉目轻扬,淡淡开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话罢他合上了手中的书本,转身边扬长而去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林子衿之前读的是《诗经·小雅·白驹》而对着我说的是《诗经·卫风·硕人》。
直到他离开折柳镇之时,我也学会了一句,便是“式微,式微,胡不归?”
我等着他说的天黑就回来,然后就是一个天黑接着一个天黑,胡不归。
林子衿到底是为什么走的,我不太知道,可笑的是他为什么来我也不知道,他就这来如风去如风,从不由我抓行踪。
我记得我们是五岁相识的,十六岁算是真正的认识和彼此熟悉的。
于这万千人海中,我们能遇见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或是打一个照面,或是相视一笑,或是点头之交,哪怕有一天你身处悬崖峭壁之上,往上是山石嶙峋,往下是万丈深渊,往前是险路慢慢,可是当你回头,看向后面的时候,你发现那个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相视一笑或点头之交就刚好也在,惊奇过后,你们会不约而同的说:“噢!好巧,你也在这里!”
林子衿总是说:“其实我一开始是不想来这里的,因为我怕我和你们玩不了,怕你们说我是书呆子,不过我到了之后我却发现你们似乎都很怕我,也包括你,尽管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可以无所不谈的朋友,但是你和他们一起,和我一起是不一样的,你似乎在他们面前更真实,而在我面前去一直在刻意经营这什么。”
我看着他,哑口无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经营什么,与他五岁相识,十六岁相知,而那其中的十一年里,却是平淡无奇,他或是离开小镇一年,再回来,但是我觉得我们还算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了。
而如今我们都是十六的年纪,不管怎样,我却实是弄不明白了,人就是这样,都狂妄的认为自己别具一格异乎寻常,都认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会得到上天的眷顾,可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或是生活所迫,或是人情世故,慢慢的都会落入窠臼,一个也不会例外。
记得他走的时候是十七岁,那时也是冬天,除夕夜,以往这个时候他都好离开小镇,可是今年他却没有,我去找他出去玩,他说他不去了,我只好败兴而归,但我也习惯了他这个性格。
到了后天我才知道,原来他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是觉得他面色苍白无力。
我坐下床沿上,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说什么儿时我们都叫他是书呆子啦,说什么儿时他念一些我们不懂的学问了……
我笑的合不拢嘴,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就像那棵梅树一样,充满生机,好像是新春的第一缕阳光。
他问我,他说:“为什么你一直在说儿时的我们呀?”
我怔了一下,眼神中多了一些迷茫,想了一下,说:“因为以后的我们还没有经历到,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伸出手来,在我的脸上摸了一下,不在出声。
我不知是怎么的,总感觉房间里闷的透不过气,我想去儿时的点点滴滴,到底是儿时是什么,儿时是我们这一生都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终是开口道:“你说,人为什么非要长大呀?”
他看了我一样,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些什么:“也许是因为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吧!”
就这样春节过去了,天依旧冷,我一直思索这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了,思绪一夜也没有弄清楚,到时将自己给弄病了。
我一直躺在床上,说的迷迷糊糊之间,听见门开了,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来,我艰难的睁开眼。
“你怎么来了?”
果然是林子衿,他笑笑,什么都不说,我不明所以,而他却慢慢的趴在我的身上,我可以感觉他的身子在颤抖,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哭了,不过他为什么会哭那?
他站立起来,又轻轻趴在了我的耳边,我嘻嘻听着,他轻轻说着。
“你还记得你那天问我人为什么要长大,我回答的你什么吗?”
我点头。
而后他又说:“你能在问一边吗?”
我依旧点头,因为伤风而沙哑的嗓音:“林子衿,你说人为什么非要长大呀?”
他和那日一样:“也许是因为要离喜欢的人更近一些吧!”
我赫然愣住,他头也没回便离开了,像儿时那样,说了一些我不懂的话之后,也不作何解释,便扬长而去之。
终于我的病好了,而他的病却越来越重了,尽管他强装康健,但是脸上的苍白之色是挡不住的。
这天他突然跑来过来,他脸色依旧毫无血色,我坐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给我的那本书,我并没有抬头,因为我可以感觉的到。
他轻轻开口:“我要走了。”
我“嗯”了一声,接着说:“早点回来!”
他哑然失笑:“会的,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
我这才抬起了头,看着阳光下的少年,他慢慢转过身去,走了。
只是我怕,哪怕是一阵风,这个少年可能都经不住。
这么多年来,他离开或者回来从未同我打过招呼或道过别。
但是我相信他,他说了,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我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一切,可是我始终不知道他是那里的人,如果知道,我就不用在天黑之前等这他回来了,这样的被动,我十分不喜,我要的是可以在天黑之前去找他。
可是一切终归化作了他来时如风去时如风。
在我以后的几十年里,我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式微,式微,胡不归?”
式微,式微,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