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Frengers

3、第一颗糖（3） 酸

　　安明把买来的一堆东西放到自己房间后，先踩着凳子把门帘挂了上去，一个厚实无比的土黄色门帘，颇有股雷打不动的感觉，挂上后，安明把小客厅顶上的风扇开到最大，在对面的门帘已经扭成了一根海带的情况下，自家门帘连个角角都没动，安明欣慰地拍了拍自己的门帘，虽说丑了一点，但效果很好嘛。
　　挂完门帘后，安明就跟按上了马达机，忙前忙后地擦桌子收拾宿舍，自己的狗窝收拾了七七八八后，看见小客厅还脏兮兮的，就又把那可怜巴巴的桌椅擦了一遍，干完后，又意犹未尽地拖起地来……
　　有点饿了，一会出去吃什么？安明正在脑子里排菜谱，突然就听到一声巨响，转过头看见门口站了一个穿着篮球服，个子挺高，面色不虞的男生。安明一下子就慌了，连人脸都没看清，扔下拖把，跟个兔子似的呲溜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幸殊把刚抬起来三厘米的手放下，看了一眼地上的拖把，皱着眉，这人怎么回事？这人是我舍友？为什么见了我就跑？他是在挑衅我吗？老子这么一表人才，为什么见我跟见鬼一样？幸殊死死地盯着那个土黄色的门帘，艹，这什么玩意，简直在污染我的眼睛，然后那土黄色的玩意窸窸窣窣动了一下，探出来个脑袋，左右看了看，在看见幸殊的那一秒又瞬间缩了回去，只剩下了个微微晃动的门帘……靠，这什么反应？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的幸殊，一时半会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见了自己会是这种反应，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那土黄色门帘后，扭头去找宿管阿姨。
　　“阿姨！”
　　“同学，什么事？”
　　“我是318的，宿舍……”
　　阿姨没等幸殊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318啊，今天你舍友来报道了？你见到了？”
　　“见到了，不过，阿姨能给我看看花名册吗？”
　　阿姨犹豫了三秒就把花名册拿出来了，“阿姨去抽查宿舍了，你看完给阿姨放那个架子上就行。”
　　“行，谢谢阿姨。”
　　等宿管阿姨走了，幸殊就坐了下来翻花名册，230,301,305……316,318，幸殊掠过印着自己信息的一页，细细地看了一下自己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舍友的资料，安明，学文化遗产保护的？文化遗产保护是个什么玩意？幸殊舔了舔唇，翻到最后一页看照片，幸殊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静静看了三秒，我妈把我生的真好，感叹完后，看向旁边安明的照片，二中红白相间的校服，后如锅盖的刘海，土到爆的黑框眼镜……幸殊皱着眉头合上花名册，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绿油油的身影晃都晃不出去，怎么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人称“新世纪木乃伊”的家伙会是自己的舍友，这人竟然见我跟见鬼了一样，凭什么？
　　幸殊忿忿地上了楼，门依然大开着，拖把还在地上，幸殊觉得自己有点上火，抬脚往安明那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里面有个声音，“我，我宿舍是318。”
　　我知道你宿舍318，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躲我，老子这张脸得罪你了？幸殊走过去准备掀门帘，结果那门帘被人死死拽着，怎么都掀不开，这什么骚操作，“我也住这个宿舍，怎么说呢？我是你舍友，认识一下？”幸殊又拽了拽门帘，能感觉到里面的人正下了大力气跟自己对抗，“哎，兄弟，以后一个宿舍住四年呢，你这干什么？”
　　“我，我，我要换衣服。”
　　幸殊眨眨眼，松了手，疑惑道，“都大老爷们，你怕什么？你没有的我也没有，你有的我也有，还怕我看？”
　　里面没了声音，幸殊的脑洞又开始跑，难不成这新世纪木乃伊是个女的？宿舍排错了，应该排到12栋？又回想了刚才的声音，不像啊，难不成是个声音像男的的女的，长的也不像啊，难道说这人天生容貌惊奇？
　　“咱们，咱们不认识，这不好。我换衣服。”
　　幸殊眨眨眼，又要火，邱少凡都说你跟我一个班，你说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正常，你竟然说不认识，“你二中的？”
　　“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高中校服了，几班？”
　　里面沉默了一会，低声问，“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也二中的，校友呢。你几班？我二十七班的。”
　　二十七班，安明坐在床上，扣着被子，听到外面的人是二中的，安明的一颗心就沉了下去，但又想二中那么多人，说不定有人不知道自己，可又听见这人是二十七的，安明的一个心直直往无底深渊跌了下去，甚至感觉无法呼吸，安明倒在床上团在一起抓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止都止不住，又急急忙忙伸手捂住嘴生怕漏出点声音，眼泪一下子就崩了出来，所有的喜悦一下子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绝望……
　　幸殊见里面半天没反应，只有一些零星的声音传出来，这什么怪人，我都说我是二十七班的，你还想不起来？幸殊抿着嘴准备回自己卧室，余光瞥见被擦的锃光发亮的桌椅，桌子上还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个布之类的东西，幸殊思考了三秒，伸出手指头在桌子上蹭了一下，没灰？又蹭了一下椅子，对着光看了半天，自己的手指头上干干净净的，才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学一个半月了，自己还是第一次坐到这。唔，这袋子里是什么，幸殊把东西抖出来，里面是块白底绿格的布，这干什么用的？正当幸殊研究这块东西时，扎着小辫穿了个大背心花裤衩的邱少凡蹦跶了进来，“你的外卖，又打的我电话。”
　　幸殊接过袋子搁到小木桌上，“留的你电话，我懒的下楼取。天太热了。”
　　“……”邱少凡翻了个白眼，“那你为啥回宿舍不开空调，还有你这桌子怎么回事？我以为你四年都不打算用它。”
　　“有人擦干净了，我为什么不用，还不会把我房间弄的一股味。”幸殊一打开袋子，才觉得有点热，一般自己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刚被那人一扰，把这事都打断了，“遥控器在我宿舍，你进去把空调打开。”
　　被指使了一通的邱少凡刚准备凑过去坐下来，就捂着鼻子就一蹦三米远，“你又点老宋家螺蛳粉？你是不是人，整个宿舍楼一会都是这味，您老人家不怕被打？”
　　幸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怕。你过来，看看这是啥。”
　　邱少凡捏着鼻子凑过去，“桌布？还这么小清新？幸爷，您口味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幸殊忙着吃饭，伸出左手指了指对面。
　　“卧槽？你舍友？这都开学一个半月了才来，这比我还浪啊？什么大神啊？这胆子比翘军训的幸爷还肥，我要去见识见识，说不定还能，”邱少凡一把掀开门帘，“抱个大腿。”
　　安明刚缓过来，眼镜掉在地上，头发乱了，脸上还有泪痕，脖子上都是刚抓的红印子，就看见自己的房间闯进来个熟人，邱少凡。安明急忙底下头，把那平光眼镜捡起来架到鼻梁上，一言不发地起身把立在那张着嘴摇头晃脑不知道干什么的玩意推了出去，然后死死地拽着自己的门帘。
　　邱少凡一脸懵逼地坐到幸殊对面，突然双手掩面摇脑袋，伴着长吁短叹，发了好一阵子疯，才指着安明的房间，“安明？”
　　幸殊点点头，把香菜往出挑。
　　“安明？”
　　幸殊点点头。
　　“安明？”
　　幸殊不点头了，“你有病？”
　　“卧槽，真是他妈的神奇。”邱少凡抖着腿啧啧啧，把面前的桌布抖了开来，“又是绿的？这人这么喜欢绿的？难不成带绿帽子了？哎，你说这人谈过恋爱没？像小爷我纵横二中六年，上至教导主任的二奶三奶四奶下至门口大黄刚宠过的小母狗，就没有我不知道，我还真没听说过那人谈过恋爱，啧啧啧，这中学过的太不完整了，连早恋都没有。”
　　幸殊正准备开口，从那土黄色的门帘后窜出来一个绿油油的人影，又瞬间冲出了宿舍门。
　　幸殊：“……”
　　邱少凡：“……”
　　“卧槽，不会看路啊？咦，是318啊。”林远摸着脑袋进来，“这人谁啊？”
　　幸殊把螺狮粉的袋子扎好放到了门口，邱少凡则把那小桌布铺了开来，“这尺寸还刚好，唉，幸爷你回头问问你舍友，这桌布哪买的，我也整一个来，看，这一铺上，你这空荡荡的小客厅一下子就充满了居家气息。”
　　“居你大爷。”幸殊嫌弃地看着那个桌布。
　　林远这才反应过来，“舍友？你舍友来了？刚不看路往出跑的是你舍友，你们两干啥了？”
　　邱少凡摇摇头，指着幸殊说，“跟我没关系，我刚一来，安明就在自己房间哭。”
　　“安明？这名咋这么熟呢？哭，哭什么？”林远二张和尚摸不着脑袋，又看向幸殊。
　　邱少凡也后知后觉地望过去。
　　幸殊刚吃饱，正摊在那小椅子上扣手机，感受到两股浓烈的目光后，把手机拍在桌子上：“看我干吗？我一进门那人就钻房间里了，艹，要不是他裹的跟个海带一样，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邱少凡不依不饶地揪着幸殊问，“那人家哭啥，你肯定又”，邱少凡伸手指着幸殊，“就这个眼神，跟要杀人似的，你肯定又这样瞪人了，要我说，幸爷，你掰着手指头好好数数，从小到大除了我和林远，谁能好好在你身边三米范围内站住三分钟？当然，那些被你皮囊蒙了眼的无知少女不算。”
　　“就你话多，老子眼神怎么了，老子眼神充满爱和温暖。”
　　林远乐得在一旁看戏，“邱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皮松的都掉下来了，你们不是吃鸡吗？还来不来？”
　　幸殊看傻子似地看了一眼林远，“吃什么？我要睡觉，不是说晚上来吗？”
　　“邱少凡，说你不吃鸡不行，在外面号丧似地催我。”
　　“那你问他，记得带门，顺带把螺蛳粉带下去一扔，味有点大。”说完幸殊就钻到自己房间了。
　　邱少凡脚底抹油就溜了。
　　“邱少凡你大爷，你又框老子！”
　　“我给幸爷把饭送上来，你帮他送下去怎么了？”
　　等林远出门，邱少凡已经没影。
　　等整个楼道都归于安静，从楼道最西边的小厨房里慢慢晃出来一个人影，安明摸了摸口袋，刚刚出来太急连钥匙都没带，安明看着紧闭的宿舍门，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然重新在小厨房待着，等着幸殊开门，安明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在宿舍门口转来转去，正好碰上从六楼转下来的宿管阿姨。
　　“哎，你，就是你，干嘛的？在哪转啥呢？”看见安明转过来，宿管阿姨哦哦着接着说，“早上那个新生？你不进宿舍在门口转悠什么？还是你要出去。”
　　“我没带钥匙。”
　　“你说啥？大点声。”
　　“阿，阿姨，我没带钥匙。”
　　“没带钥匙？”阿姨把手上挂满钥匙的大圆盘举起来，走了过来，“宿舍号多少？”
　　“318？”
　　“318,318，这给，把门打开，我今天就检查一下你们宿舍。”
　　安明在宿管阿姨的注视下把门打开，然后闪到了一边，让阿姨先进去，礼貌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安明有点不敢见幸殊，阿姨一进门就三步并两步地走到安明那土黄色的门帘前，使劲把那玩意往下扯，“这谁挂的门帘？不知道学校不让挂，学校不安门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安全？你们一个个把门帘挂上，那学校还不如直接给你们把门按上！”阿姨见扯不下来，又拉了把椅子来，踩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了把剪刀，咔嚓咔嚓给剪了下来，回头就见安明杵在门口，一脸呆滞地看着，阿姨把门帘卷了卷扔到了地上，“你的？”
　　安明点了点头。
　　“不是阿姨说你，虽然你第一天来学校，但也应该好好把学校的规章制度看一看，不是吗？学生宿舍守则看了没？”
　　安明摇了摇头。
　　“就知道你没看，好好看看，念在你第一次，阿姨就不给你们导员说了。”阿姨一扭头就看见了对面的黑色门帘，“这谁？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我收了五六个了！”阿姨掀了门帘就冲了进去，“名字，学号，专业，要给你们院里通报批评！”
　　幸殊正睡的迷迷糊糊的，一把就把怀里的灰毛兔子给扔了出去，“别吵。”
　　“起来，报姓名，学号！”阿姨站到床下，从桌子上抄起一本书啪啪啪地拍床板。
　　幸殊一下子被吓了起来，“艹，谁他妈？”
　　“姓名，学号。”
　　幸殊，“……”
　　安明躲在自己房间里，时不时探出来个脑袋往客厅看，阿姨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挥着钥匙，“说了多少次了，不能挂门帘不能挂门帘，你们二人间本来人就少还是独立空间，你说你万一出了点事，你那门帘挡着，你舍友怎么能看的见？阿姨收你们的这些东西，能干吗？什么都干不了嘛对不对，学校的规定肯定都是为了你们好，说一次两次不改，怎么说了四五次的都不改呢？”
　　“是是是，阿姨，你说的对。”
　　“姓名，学号，专业写着。”
　　幸殊看着那白花花的纸，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中间，邱少……
　　“别耍花样，我回去会对花名册，不对的话，两次通报批评。”
　　艹，幸殊把那两个字涂成了黑煤炭，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行云流水地把自己的大名签了上去，笔锋有力，形姿俊冷飘逸，签完后，又在后面写了一串圆滚滚的数字。
　　阿姨满意地拿着纸抱着两个门帘走了，查了一中午终于有了点收获。
　　幸殊看着阿姨下了楼梯，才关了门真准备扭头回去问安明，你他妈为什么把阿姨放进来？又不知为什么想起邱少凡说的，这人在自己房间哭？难道真是自己吓的，怎么可能，开玩笑，老子这脸长的，怎么可能吓到人。虽然内心逼逼了一堆，但幸殊还是伸手抹了抹脸，力求看起来亲和力爆表，然后才慢慢转身，一步步晃到了安明房子。
　　安明则在幸殊转身的瞬间就从门口缩了回去，一下子退到了墙角角。
　　幸殊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悠悠走了过去，还特意翘了一个嘴角，“说，你为什么把阿姨放进来？”老子是不是笑的超好看啊？超亲和啊？
　　安明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幸殊在跟人隔了三十来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把嘴角的弧度收起来，皱着眉看着安明，艹，为什么不看老子？好多人想看还看不到呢，这人什么毛病？为什么不说话，低着头几个意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嗯？为什么把宿管阿姨放进来？不知道我睡觉？”幸殊弯了腰，从下往上看，想看看这人现在什么表情。
　　这么胶着了三四分钟，幸殊感觉这个动作对腰的负担有点大，可又不能扶着腰，只能端着一点点起来，又往前凑了一点，啧，有点疼，“问你话呢？为什么把阿姨放进来？还有为什么见了我就跑，咱们可是老同学，高中三年都一个班呢。”
　　安明被幸殊和墙固在了小小的空间里，全身都像被点着了一半愤怒，他抬头看了一眼幸殊，面前的人轮廓分明，唇薄，鼻高，眼睛虽是单眼皮但胜在形状好，天赐一副好皮囊，可那眼神却是咄咄逼人的，恐惧从脚底滋生一口把那点愤怒烧的干干净净。
　　“说话。”
　　安明张了张口，半天才低低说，“刚才出去没带钥匙，找，找阿姨开的门。”
　　幸殊点了点头，“那之前，为什么一见我就跑？我以前没怎么你吧。”
　　“你，你突然开门，有点吓到。”
　　“嗤，”幸殊收回了身子，退到桌子那拉开椅子坐下，“你什么胆子？老鼠都比你胆大。算了，不和你说了，晚上再了找你，我先回去睡觉了，哦，对了，之后四年，多多关照？”
　　“多，多多关照。”
　　幸殊听着安明蚊子似的哼哼，了然地点了点头，晃自己房间去了。
　　安明在幸殊离开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顺着墙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