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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步维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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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凤宫飘逸坠地的长纱迎着微微细风如翩翩舞动,窗外的月牙细细弯弯地似沉静少女在敛眉轻笑。丁月华没有料到赵翎竟也这么喜欢白色,她的宫殿不似骄奢公主该有的奢靡而只有那么一股明净舒适的清雅。
原本在锦凤宫当值的宫人皆被丁月华巧妙地谴了出去,只留下赵翎的近身婢女喜鹊。而此时,喜鹊却站在床边的一角眼睛是半睁着地,身子一动也不动,仿佛是灵魂脱了躯壳,一副浑然无觉的样子。丁月华坐在赵翎的床沿,静静地看着赵翎纯白如玉娇憨动人地面庞正沉沉地睡着,看着她的面庞,丁月华的心里一阵悲凉,这么个单纯无邪的人,而自己竟利用了她。
“圣上驾到——”宫外终于响起了这一声。
丁月华唇角溢出一丝艰难深涩的笑意,并深吸了口气,顿而起身跪了下去。不消多时,当今天子真的进来了。
只见他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年纪约摸三十左右。五官方正,双目有神,眉宇间稳重之气犹显却又有难以掩饰的疲累,一派帝王气度,却又少了帝王该有的那身霸气。
他也只是一个人进来,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已经听宫外的宫人说过公主要静养,不得被人多作打扰,所以便只身进来。
“翎翎。”赵祯进来,却见赵翎正沉酣入睡,便只轻轻唤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忽然又将目光盯住跪在地上却直勾勾逼视着自己的丁月华,丁月华只得垂头跪拜道:“奴婢见过皇上。”
“平身吧,公主如何?”赵祯一边询问,一边轻手轻脚坐到赵翎床沿,专注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妹妹。
丁月华抬眸道:“太医说公主只是不适应外间的食物,没有大碍,明日便好。”
“嗯,如此便好。”赵祯点点头,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忽然目光定格在她身上。赵祯见她虽身着宫女服饰,自己却似乎从未见过她,且她眸光定定。而刚才他一进来,便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赵翎身上,如今却觉得这屋子里有一股莫名的寒意,那姑娘的眸光似乎有些怪异,怪异地像是一把利刃。他不知道自己这感觉对或是不对,但总觉得眼前这姑娘很是怪异,甚至她也完全不像宫婢初次见自己时通常会有的惶恐之态。饶是这样,他却还只是目光一凛,沉着地道:“朕怎么从没见过你?”
丁月华面色不露一丝异样:“奴婢是新近的宫女,名唤月华。”
“月华?”赵祯还是觉得奇怪,这女子的样貌==寻常,怎地内务府竟连这等姿色之人都录用了?转过头,却见旁边站着他熟悉的喜鹊,便喊了声:“喜鹊。”
丁月华道:“皇上,喜鹊已被我点了穴道,她已动弹不得了。”
丁月华说得如极平常至极的话一般,却终于令赵祯从床沿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赵祯脸色极难看,额头顷刻间冒出了斗大的汗珠,“你究竟是谁?”
丁月华依然一脸淡意,装作恭敬道:“回皇上的话,我说过名唤月华。”说着,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剑,“丁——月——华——”她表情淡然却将自己的名字拖得很长。
“丁月华。”赵祯一惊非同小可,“来——”
只喊出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咽喉被长剑抵住,完全出不得声。
只听丁月华道:“没有用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帮你。”说时,手松了松,抵在赵祯身上的剑总算稍稍离了几寸。
赵祯总算也能发出声,却只得低声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丁月华淡淡地道:“皇上可知这把剑?”
赵祯眼睛看也不看那剑,便道:“可是湛卢?”
丁月华声音清冷,“看来皇上记性不错。这把湛卢剑是先皇御赐给父亲的,当时只作为犒赏父亲的战功而已。可谁知,到了皇上登基后,这把原本只是削铁如泥的宝剑竟成了藏有惊天秘密。”
到底是君临天下之人,气度见识自是非常人可以比的。听闻丁月华这一席话,此时的赵祯反而脸上少了初时的几分惊惧,刀虽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也缓缓站了起来,丁月华的剑没奈何也只得随着他的脚步而走,“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丁月华道:“湛卢剑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秘密,这一切全是你苦心积虑的步署。”
赵祯却并不言语。
丁月华道:“皇上,请容民女给你讲个故事。”
赵祯道:“你且说吧。”
丁月华道:“其实,这是皇上的故事。当年永县发生水灾,你亲临永县探视灾情,所到之处满目成殇。多少婴儿哀哀啼哭,多少百姓成了饿死之殍。下李村更有一户李姓人家,因儿子游侠在外,家中仅剩下老父老母眼看着就要被活活饿死,当时你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便亲自命人熬出一锅浓粥,亲自喂给他们,他们终于得以存活了。恰在此时,那户李姓人家的儿子也听闻永县水灾之事归来,看到你对其父母如此照顾,对你感激涕零。当下便抛了闲云野鹤之身,誓死为你效忠。”
赵祯的脸上渐渐凝聚了阴云,却装作淡若清风的样子,“这能证明什么?只能说朕是好皇帝。”
丁月华道:“是,你确实是好皇帝,只可惜这件事反而成了你的破绽。”
赵祯依然一脸平静,反问她,“怎么说?”
“那户李姓人家的儿子便是李揖暨,当日你拯救了李揖暨的父母,他必然是绝对不会背叛你的。而——若不是李揖暨在游离之际对展昭所说的那番话,想来我父亲的案子只怕永世不被人知。”
赵祯一阵沉默,稍后又道:“难道光凭这个破绽你便得出一切结论?”
丁月华道:“当然不止,云居寺大战那日,表面上看李揖暨志在缴尽我们这些人,实则却是你故意让李揖暨将襄阳王府的主力兵马诱出,再来个一网打尽。当然,你的算计是若我们若是两败俱伤,对你来说更是得利。可是你也有算错的时候,李揖暨和展昭是旧友,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看展昭死于非命。还有——那日云烟阁的茉莉异常新鲜,而那时襄阳王已离开襄阳数日,想来王府的王妃是绝没有这个心思花在云烟阁的。而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些茉莉和画像不过是虚幌,真正的目的是要我们看见画像后面的令牌。有了这枚令牌,襄阳王杀害父亲的罪名便坐实了。”
赵祯一脸自嘲道:“看来最精巧的布局反倒成了更大的破绽。只可惜你一样猜错了,朕无心置你们于死地,朕并没有你所想那般不堪。”
丁月华道:“好,此事暂且作罢。还有当日丁全之事,如我所料没错,当日韩二哥的师兄裴松生曾去过父亲墓中,想必此时父亲的头颅已在父亲墓穴之中。”
赵祯昂首嗟叹一声:“终究还是朕过于心软,才落下了这破绽。”
“赵祯,你既已承认,今日这一笔笔帐我要跟你算清楚:父亲的死还有月影的死以及两个兄长被关在襄阳王府中所受的折磨。”丁月华义愤难平,口口声声直呼当今天子名讳:“赵祯,百姓都说当今皇上爱民如子,可是你为何却忘了月影也是大宋的子民,我父亲更是曾为大宋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
“丁月华,朕还是低估了你的才智,你确实太过聪明了。只可惜你的聪明只会给丁家带来灭顶之灾。”赵祯的心绪看似渐渐平定了下来,实则却是纷乱的,此时他唯一以整个丁家作为唯一的筹码。可是他的算盘打错了。
丁月华道:“我知道,所以今日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死了我也死了,便不会再有人去追查了。”
赵祯冷冷地斜睨她一眼,“那你还是太低估包拯了吧?”
丁月华道:“我自然没敢低估包大人,不过即使包大人会追查下去,其结果却也是不会殃及无辜的,我更无需担心丁家。”
赵祯闭目哀叹,“看来你是做好万全之策了。”
“是的。”丁月华的剑忽然更近一步,时间一点点在过,赵翎刚才被她点了穴道,再过一会便将醒来,她必将在她醒之前解决所有的事情。于是,便不加含糊地道:“赵祯,受死吧。”
湛卢疾历地迎向赵祯,就在那一瞬间,忽然门就被急遽打开了,紧接着黄影倒塌在地,剑锋直抵红色身影。一切是那么地突然,丁月华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猩红,可是她的剑却是再也收不住了。
空气在一刹那间静止了一般。
“展大哥——”丁月华凄厉地惊叫。
她的剑还刺在展昭的胸前。
“展大哥。”丁月华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这究竟是梦是真,怎么她竟会刺了展昭。
“丁姑娘。”展昭捂着胸口艰难地叫她。
此时,刚才被展昭推倒在地的赵祯起身爬了起来,冲外面高喊道:“来人——”
展昭忽然站立不住,双膝跪地瘫倒了下去。
“展大哥。”丁月华急遽奔赴上前,将他的身体揽在自己身上,“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泪水从眸眶中汩汩冒出,直顺着落到展昭身上,“皇上。”门外的侍卫应声终于赶到了,见里面竟是这样一幅场景,顿时齐刷刷跪了一地,“臣等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赵祯向侍卫指了指丁月华呵斥众人,“还磨叽什么,速将这名女子给我拿下。”
“是。”那名侍卫走向丁月华和展昭身边。
展昭一听赵祯此言,便艰难地从丁月华怀里挣扎起,冲向赵祯道:“皇上——皇上,臣求皇上——绕了——她——”
他断断续续竭尽所能地终于说完,那侍卫见他既在求情,便一时也不敢上前抓丁月华了。
赵祯蹙眉又见展昭伤势如此之重,血大滴大滴地从身体里喷涌而出,便充满忧惧地高声喊:“来人,快传太医。”
丁月华从自己的衣服上撕扯出一片布来,将它揉了揉塞在展昭的刀口上,一直用手抵着它。
展昭推开她,身体冲向赵祯道:“臣——跪求——皇上——放——过她。”
赵祯道:“展护卫,你如此替她求情,你们是什么关系?”
展昭看了看丁月华又面向赵祯道:“她——是臣——的——未——婚妻。”说着,再也支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丁月华顿时如惊慌失措了一般高声大喊:“展大哥,展大哥。”
赵祯看着眼前情况,也顿时大喊起来:“展护卫,展护卫——来人,快来人呐。”
那些侍卫本就在一旁,他们见皇上下令,便到丁月华身边,几个人将她的手架了起来。
丁月华见自己的手脱离了展昭的身体,他身上的血又开始往外如泄般地流,便挣扎了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可是,她越挣扎那群侍卫越是将她抓得紧。
赵祯急喊道:“太医怎么还没来?”说着,越前一步,自己亲自用那块布止住展昭的伤口。
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急急地奔了进来,丁月华泪又流了满面高喊道:“五哥。”
白玉堂看看地上的展昭,又看看被侍卫抓着的丁月华。
画影白晃晃地刷在几个侍卫胸前道:“放开她。”
那些侍卫当然不会听白玉堂的。
“展护卫。”忽然赵翎娇脆的声音此时充满惊惧地响起,白玉堂回头一望,见竟是睡眼惺忪的赵翎。原来丁月华点的穴道不过就半个时辰的效果,过了半个时辰也便自行解开了,此时刚巧不多不少正是半个时辰。
赵翎走到白玉堂身边,丁月华面前,忽然一把拿起白玉堂的剑抵向自己的脖子。其实,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可是白玉堂哪能明白,一时疑惑不解想放开,剑却被赵翎死死抓着。却听赵翎道:“放开她,快放开她。不然,他会杀了我的。”
侍卫看不明状况,一时慌了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好放开了丁月华。
丁月华被那两个侍卫放开,便直奔向展昭。赵祯见丁月华奔来,忙闪身到了一边,丁月华此刻已是顾及不到展昭身边的赵祯,只奋力地拖起展昭。
赵翎高喊道:“快备马车。”
侍卫见赵翎还在白玉堂手里,便赶紧着手准备。
不一会儿,果真来了一辆四驾华车。白玉堂一手用剑架着赵翎,一手帮丁月华拖着展昭。其实对于赵翎他也根本就不用费什么心力,他此时已经完全看出来,这个小公主当真是一派天真,一心在帮衬着他们。
其实,后来侍卫们和赵祯也都看出赵翎的用心了,可是那剑终究是在白玉堂的手里,谁敢保证白玉堂一旦到了关键时刻真不会挟制赵翎呢?所以侍卫也不敢妄动。
四人匆匆地上了马车,白玉堂探出头来:“等我们到了开封府,就会让包大人送公主回来。”
说罢,便让马车赶紧离去。
坐在马车里,丁月华让展昭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以便于支撑他。白玉堂则封住展昭的穴位,好让他的血不再往外流。
一直到了开封府,展昭还没从晕厥中苏醒过来,众人都被他的伤搅得心绪纷乱。
“怎么样?怎么样?”大家本都等在房外,一见公孙策出来,便个个忍不住竞相询问。
公孙策面向包拯道:“展护卫的伤势幸而还未伤及内脏,不过——”公孙策思量着该怎么说,包拯便急遽问道:“不过怎样?”
公孙策悠悠地道:“因一路失血过多,展护卫能不能安然度过便要看能不能度过今夜子时了。”
他的话很是明显,如果展昭度不过子时则必将亡命于今夜。
丁月华闻言顿时伤心大恸泣声不止,直向房间里奔去。
白玉堂道:“不会的,他一向是九命怪猫,不会那么轻易......”
赵翎道:“公孙先生,我这里有一颗上好的明珠,看看对展护卫有没有帮助。”
公孙策接过赵翎手中的明珠闪出一丝希冀,“有,将这颗明珠磨成药粉止住展护卫的伤口,应该能对止血大有好处。”
赵翎道:“好,本宫这便命人去磨。”
......
子时已过,展昭虽依然未曾苏醒,但呼吸尚存,伤口也止住,且脉象之势已有所稳定起来。
公孙策道:“大人,如今展护卫情况已有所好转,这里更深露重,大人且去休息吧。若有情况,学生定必遣人禀报。”
包拯却目露奇异之光道:“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升堂。”
升堂?
众人满心疑惑,已是子时,且无人来告状,究竟升什么堂?
不要说是别人,便是连公孙策也是一脸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