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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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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天各一方以后,胡英伟天天去花家看望张于晴,实则项庄舞剑,意在花语衫。随着他的殷勤问候,张于晴的精神一天好似一天,脸色也日渐红润了。和花语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胡英伟不断的以鼓励性的话安慰她,诸如说亲人的爱一定会让奇迹发生,上天也会体察他们这一番真心的祈求,阿姨的病一定会好转的。每每如此,花语衫都点点头感激地看向他。见妈妈没再像前几次那样发病,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略略放下了些。她经常和淑玲阿姨联系,告诉她妈妈的最新病况,询问她是不是有好转的希望?何淑玲有空就来她家,看到张于晴的气色和精神状况越来越好,她欣慰地抓住花语衫告诉她照此下去,病情好转是极有可能的。
虽然在人前花语衫能努力装出一付没事人的样子,但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悲伤的泪水渲泻着她离开爱人后内心那种锥心的痛苦。叶子期离开后的前几天,她天天能从手机里收到他的简讯和电话,她一次次地拿起手机欲接,又一次次地哭成泪人儿再放下来,她是多么想接却又不能接。接了以后亲口说出分手,对子期而言是件多么残忍的事!她怎么能这么做呢!不如就这么断了联系,慢慢地、慢慢地让时间去遗忘一切。然而叶子期丝毫不肯放弃,他的电话还是每天都会准时打来,即使花语衫一直都不接听。到最后她实在承受不住了,她不能保证自己下一次是不是还会拒绝接听叶子期的电话,事实上她的心已经拒绝不了了,她依然深深爱着叶子期,时间似乎并没有冲淡任何东西。她了解叶子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为了不让他再次受到伤害,花语衫毅然决然地拔掉了手机卡。那一个晚上她哭了一夜。“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老天啊,你为什么这么折磨人?为什么不夺了我的命去!”
一到玛曲,叶子期就投入到繁忙的医疗救助工作中。当地的医疗设备极其简陋,自然环境恶劣,沙尘暴每隔几日必上演一次,来时狂风呼啸,黄沙漫卷天际,迷得人睁不开眼。沙尘过境无孔不入,发缝里、衣服内衬里、胶鞋的脚板底里到处都钻进了硌人的黄沙。整个一个“沙皇”,有一次医疗队的一个年轻医生边倒鞋子里的沙子边这么开玩笑的说。这些外部条件的艰苦远远抵不上叶子期内心的痛苦煎熬。希望中的希望已经经由事实变成了希望中的绝望。然而他还是不肯放弃。虽然花语衫不接电话,他还是每天都会打给她,直至手机里说出: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他又急中生智的打通了裴宁的手机,把情况通盘告诉她后,叶子期千恳万求地请她帮忙去问问。裴宁满口答应下来。这些事她都一无所知,最近她正忙着和项飞平结婚的准备事宜,难免疏忽了和花语衫的友谊联络。
隔天她早班,下午去了实验小学。两人走到学校的操场后,裴宁拉起花语衫的手把叶子期给她打电话的事告诉她。花语衫一脸怔愣,突然她又央求起来:“裴宁,你帮帮我。你就告诉他,我出国留学去了,你也不知道我的联系电话。”她脸上的表情慌乱无措,眼里含着深深的哀伤。“语衫,到底怎么回事啊?”接下来花语衫把自己的苦衷以及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唉,”听完后裴宁深深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无奈地叹着长气,“你说你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怎么净遇上这种事!伯母怎么会摊上这种病呢?哦,真是天不遂人愿!语衫,你一定要坚强点。”“子期他,”一提到这个名字花语衫就哽咽住了,“他在那边怎么样?”她眼睛潮红地问。裴宁点点头告诉她,“一切都还好,只是他怎么都放心不下你,特别想你,我在电话里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着她搂住花语衫,“语衫,我是多么希望你们能幸福的在一起。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当新娘了。”“真的?”花语衫松开她,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嗯。”裴宁肯定地点点头。“和项飞平?”裴宁又不住地点头。“真好,祝你们白头偕老!能看到你有幸福美满的归宿这对我而言是最开心的一件事。”“语衫,谢谢你!你答应我,你要快快乐乐的活!”裴宁紧握住她的手恳求。“巴尔扎克不是曾经说过吗,别人的幸福就是那些再也得不到幸福的人们的安慰。我有你这个安慰就足够了。”“语衫,我不准你这么说,虽然你和子期不能在一起,但你们还是彼此深深爱着对方,不是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心灵的幸福吗!只要爱还在,幸福就不会远去。”花语衫哑然无声。两位好朋友在安慰和理解中彼此深深看着对方,又共同携手目光越过操场北侧的那一片松树林,望向无限广阔的穹宇。像少女般娇羞且满溢着幸福光晕的前额,这种情状就好比此刻有一位神奇的化妆师在给天际抹上胭脂般绯红的晚霞,粉刷由近及远淡淡匀开,色泽由淡而浓煞是可爱。霞光万道中,新近的幸福在升腾。
晚上八点,一天繁忙的工作刚结束,叶子期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就给裴宁打了电话。“喂,裴宁,你见到语衫没有?”裴宁深吸了口气,困难的说:“没有,”“没见到?不在学校吗?那她去了哪儿?”叶子期急切地打断了她。“学校的老师说她去国外留学了。”裴宁极力平稳自己的情绪违心地告诉他,自出生以来她从未撒过如此弥天大谎,不禁慌得心突突直跳。叶子期惊得连手机都快拿不稳了,“去国外?留学?”他从没听语衫提起过。“不可能,怎么突然去留学了?你去她家问过了吗?”他连连问。“起初我也觉得突然,后来我去了她家,伯母告诉我她是去法国研习音乐。”“那地址呢?联系方法有吗?手机或者电话?”叶子期急得团团转,他在简陋的临时搭建的木棚休息室里来回急促地踱着步,手拿着手机大声问。“伯母说她也不清楚,临走前语衫告诉她到了再和家里联系。”叶子期一下子瘫坐在他那张用对开的老朽的木门拼就的床上,小床受惊似的嘎吱嘎吱直响,仿佛在说:“哎哟,痛啊,痛啊!”“那…她和家里联系的时候,你告诉我行吗?”愣了好大一会儿,从绝望的尽头传来了叶子期行将灭没的声音。“好,只要我知道第一时间就通知你。”“谢谢你。”合上手机前叶子期说这最后三个字时那凄凉哀沉的声音一直在裴宁的耳畔回响,挥之不去。“我是不是做错了?虽然子期没说什么,但听他的声音好可怜!”裴宁心里想,“这件事不能让飞平知道。”她打定主意。
“语衫怎么突然去留学了?这不可能。一定是她妈妈逼她去的,语衫不可能离开我。”叶子期坐在小木床上埋着头,双手十指烦恼地插进了发缝里,抓狂地揉揪着一头黑发。此刻他的心乱得就像这一头马蜂窝似的乱发一样,愁肠百结,苦不堪言。怎么世界瞬间就变了,山盟海誓的幸福什么时候土崩瓦解的?他竟然还深信不疑!分手前一晚的情景犹如昨天,历历在目,他的耳边分明还能清晰地听见花语衫说的那些深挚的爱语,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断乎不可能。他信赖语衫,正如他相信自己一般。那么这里面一定另有隐衷。
努力平复内心繁乱的情绪,再加上左思右想之后,叶子期给花语衫家里打电话。“伯母,您好。”“你谁?打错电话了吧。”听出他声音的张于晴给了他个下马威。“伯母,我是叶子期。我想问问语衫的事,她真的出国了吗?”“怎么语衫都没告诉你吗?”张于晴故作惊讶,对他冷嘲热讽。“伯母,请您告诉我实情。”叶子期诚恳地哀求道。“我劝你早点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语衫去法国旅行结婚了。”结婚?劈空而来的一道闪电把叶子期剖成了两半,手机掉落地面,摔碎了所有一切残存的希望、爱的幸福以及人生至高无上的梦想。叶子期从高空坠落向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生命之爱从此与他的灵魂□□绝离,逆相而行,轻飘飘似一片鹅毛升上了天,他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旋涡里一点一点的沉溺。
他是醒着的吗?还是睡着了?这一切是梦境还是真实?誓言?谎言?他统统都不清楚。他只记得当他睁开双眼时,刺目的阳光逼得他差点掉出眼泪,他支起身子摇晃了两下,眩晕地昏倒在地,不醒人事。当他再度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中午。他切实地感到头痛欲裂,嘴唇皲裂地像有一把火在上面烧似的。见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护士小王乐不可支地朝身后兴奋地喊叫:“叶医生醒啦,叶医生醒啦,张医生、宋医生你们快过来啊!”须叟间,一群人涌了进来,张宋两位医生、四下的乡邻以及叶子期救治过的那些病人纷纷簇拥在木床两侧看向他,一双双眼睛含着热切的盼望注视着他。张医生双耳插着听筒手拿听诊器按在他左胸处,检查完毕他高兴地告诉大家已经没事了。“叶叔叔,你快好起来。”一个约莫七八岁、站在床头的小女孩眼神空洞地朝他展露笑颜,说话的声音像小黄鹂似的清脆悦耳。她是叶子期的一个小病人,先天性视网膜异位造成她弱视,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几乎什么也望不到。小女孩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看见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叶子期来这儿的第一天,她就兴奋地抓住他的手说,叔叔为她带来了希望的眼睛。原来小女孩的母亲总是哄女儿,告诉她从大城市来的医生会制造一种能重见光明的“希望的眼睛”,借助这种眼睛就能看见整个世界。有一次,在为她治疗的时候小女孩把这个唯一的梦想亲口告诉了叶子期。
其它的一双双眼睛也在无声地表诉着小女孩这句话的意思。霎时间,一种超脱生命的庄严责任唤醒了叶子期,它载着为他人服务的神圣崇高的使命赋矛了他脱胎换骨的新生命!难道他仅仅是为爱而活着吗?不!他要重新站到需要他的这些病人们中间去,挽救他们的生命,治愈他们的病痛,让他们继续幸福的生活下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精神的觉醒是治愈创伤的良药,叶子期很快恢复了健康,以饱满的热情积极地去为病患们疗伤。繁忙的工作休息的间歇,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到医疗舍后面的光秃秃的沙地小山坡上,缭望千里之外家乡母亲的方向。苍郁深沉的目光浸染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刻骨思念啊!每一次抬眼,每一次远眺,每一次再回眸又蕴含了多少百转回肠、难以忘却的爱啊!具体是哪一天,一簇簇鲜红似火的杜鹃花满山遍野地盛放,谁人都不知。仿佛诗里描写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情景改头换面地拂临这寂寂的山岗,以玫瑰般的青春容颜唤醒了贫瘠、辽廓大地的芬芳,映红了每一个苍白生命脆弱的魂灵。举目四望,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有沸腾的血液在奔窜流淌。每天凝望着这些火焰般的杜鹃,触动了叶子期最柔软的心房,他觉得他该做点什么,到底是什么呢?几千年前的诗人早就给了他回复:“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某天黄昏只见他的身影飞奔下山,弯腰在花丛中采撷。不多时他又纵身回到单人棚屋,手握红花,沉思冥想。
张于晴坚持要去上班,她说人只有工作才能有精神,如果精神先垮了身体就更没有恢复的可能了。为此花语衫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太累着。每天,她都送妈妈去上班,日落西山再接回来。无论刮风下雨她都雷打不动的这么做。母女俩又像以前一样边散步边谈天说地,来回的路上常常洒下她们的欢声笑语,不认识的人乍一见准会误以为她们是一家的亲姊妹呢!英伟真是个好孩子啊,这次生病多亏了他帮忙,找专家,跑医院,忙前忙后诸如此类的话,张于晴隔三差五的就在女儿面前念叨。花语衫顺着母亲不住地点头。其实她对胡英伟不能说一点好感都没有,童年时的玩伴如今年轻有为、政途得意,又一直对她专情不变,如果说这么好的人在她的心里丝毫没有掀起一星半点的波澜,那么她未免太绝情了!只是这种感情离爱情尚且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她心里还深深爱着叶子期……
一日,胡英伟带来一个好消息走进花家。张于晴正在卧室里休息。“语衫,你猜我带来什么好消息?”胡英伟面露喜色地看着花语衫。“什么?英伟哥。”“何医师告诉我,昨天的检查结果显示,阿姨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了。”“真的?”花语衫几乎喜极而泣。“是啊。”胡英伟兴奋地点头,激动地一下子握过她的手。“太好了,太好了,英伟哥。”花语衫反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又握,嘴里喃喃着,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语衫,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到你笑得这么开心,真好!”胡英伟欣慰地直点头。“英伟哥,我才更应该感谢你,这些日子多亏有你陪在我身边,否则我真的难以支撑下去。”“别哭啊,小丫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不管你有什么困难,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胡英伟捧起她的手放在手掌心里紧紧地握着,专注地看着她。刹那间花语衫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不多时,胡英伟又开口提出请求:“语衫,我可以获得你的一个特权吗?”“特权?”花语衫一脸茫然。“请许给我一个我可以永远等待你的权利,直到你拥有幸福的那一刻。”胡英伟说着摊开右手手掌放在心口上。“英伟哥,”花语衫想要说什么。“嘘——”胡英伟以食指掩口阻止她,只是微笑地看着她。“你真得——,愿意一直这么等下去吗?”花语衫问,她动摇了。“我愿意。”“那,…你再等我一年,好吗?”胡英伟什么也不问地点点头。“一年后……我,……我会和你结婚。”花语衫停顿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悠悠地吐出了这句话。胡英伟先是吃惊地看着她,继而欣喜若狂地拉她站了起来,激动地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我,这,这是真的吗?不是我在做梦吧?语衫,你掐我一下。快一点,掐我一下”他语无伦次,眼里隐隐有泪光闪现。花语衫轻掐他胳膊一下。“是真的,是真的,我感觉到疼了。谢谢你,语衫,给了我这一生最快乐的这一刻。”胡英伟重新握起她的手,就像擎起自己生命的王冠一样,俯首在她的柔荑上深情一吻。从卧室欲走出来的张于晴驻足在门边,窥见了这一切,她心花怒放地退回房内。
次日黄昏,花语衫收到一封信。接到信的一刹那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是叶子期从遥远的玛曲给她寄来的。他在信里会说什么?怒责她背信弃义,不守承诺,还是责骂她无情无义、狠心绝情?如若信里说的是这些花语衫心里兴许会好受些。可偏偏信里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连一个字也没有。当花语衫好不容易定下神来,拆开这封信的时候,触目所及的只有三片嫣红似火的杜鹃花花瓣。这代表什么?子期给她寄来花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花语衫的目光呆呆地凝固在这三片美若翩仙的花瓣上,仿佛经由叶子期手指的久久抚触它们被赋予了活的生命,月神的灵性!组成花语衫心灵的每一根触觉神经纤维在瞑瞑中都被叶子期那遥远而深沉、痛苦而绝望的爱震动着、牵引着、疼痛着。“子期,子期,……”一滴滴泪水就是内心世界一声声凄切的呼唤。一片片花瓣儿就是啼血的人儿。
下班后,花语衫神情呆滞地拖沓着步子往校园外走。甬道两旁金秋里黄灿灿的树叶,花圃里月桂怡人的特殊幽香,为回馈阳光的抚照而舞蹈的一片片绛红色枫叶,这些昔日只要她走过就会让她驻足不前、流连忘返的景致,今日今时业然已不再俱备一丝半点儿的观赏价值了。她连瞥都没有瞥一眼,这是何等的无嗅无觉啊!是啊,此时此刻她还有什么做为一个生命体本能的知觉呢!她失去了一切感觉器官的官能作用。只有脚不知受了何方土地神的召唤,在向无名的地界走去。
具体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包里的手机响了数次她恍若未闻。什么时候她竟已坐在街边木条的长椅子上了,手里轻若游丝的信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坎上。约两米之外的街道上车如流水,人声鼎沸。仿佛街面上车辆的齐鸣声、刺耳的喇叭声、人们的尖叫声所有这些嘈杂喧闹的声音须叟间全都迸将了出来,如潮水般地涌向了她。她捂住耳朵,抱着头,枕在双膝间,像等待阵痛离去的病人饱受着心灵的万般折磨。谁来救救她?惟有时间能让疼痛渐渐减弱……疼痛的是心,心里装的永远是爱着的那个人。她人虽在这儿,心却已经飞越崇山峻岭,奔向了甘南广漠的地界里那一颗耀眼的明珠——玛曲,跋山涉水地寻找灵魂的至爱——叶子期。阻止、阴谋、苦肉计这些统统有什么用呢,在真爱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心终究是不听使唤的,它听从的惟有生命深处的感召,爱的源泉的航导!
夜幕降临时分,大地退去了白昼喧喧的锦衾彩衣,换上了一身静谧的玄黑装束。花语衫的心也被这一股黑暗的、神秘的、深沉的力量攫了去。她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渐渐浓郁的夜色当中走去。
回到家时,系着围裙的胡英伟打开门像主人般的笑脸迎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赴约。花语衫无精打采地走进客厅,张于晴从沙发上起来亲热地拉起女儿的手告诉她,英伟特地做了一桌好菜等着她回来。花语衫无甚心情地回了一句她有点累,想回房休息,然后又朝胡英伟打了声招呼。胡英伟摆摆手让她进房间躺着。花语衫点点头进了自个房间。弄得张于晴尴尬地望向胡英伟,面上不好看地连连解释。胡英伟丝毫不介意地说没什么,还说陪她一起吃也一样高兴。他不仅说得好听,做得也好看。他主动为张于晴盛饭,舀汤,忙得不亦乐乎。后者连忙摆手说让她来。他们是怎么看对方心里怎么满意。吃完晚饭,胡英伟又把天麻鳗鱼汤端上煤气加热,转身对张于晴说:“张姨,待会儿汤热了,你盛一碗给语衫喝,估计她没吃晚饭。我就先走了。”“唉、唉,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张于晴满意地笑着把他送出门。
汤热以后,她盛了一碗送进女儿房间。打开灯,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她坐在床沿叫着女儿:“语衫,语衫,起来喝点汤。”花语衫躲在被窝里咕噜了一句:“我不饿。”“快起来趁热喝一点,别辜负了英伟的一番心意。他从一下班就过来亲自为你熬汤,多不容易啊。”张于晴拍拍被子叫她。花语衫无神地爬坐起来。张于晴把汤端给她。她勉强喝了几口。“语衫,你有什么心事跟妈说说。英伟这么好的孩子,你别为难他。”“没有,……没什么心事,妈。我只是觉得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我知道英伟哥对我好,我已经答应和他结婚了。”“真的?”张于晴像惊闻天下第一大好消息似的拍了一下手,又喜形于色地表示赞许:“做得好,语衫。”花语衫在点头的同时内心却如刀绞,“子期,为什么不是你呢?”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关照女儿好好休息后,张于晴把汤碗撤出去。
“子期,为什么我不能和你结婚呢?”花语衫双手抱膝痛苦不已。啜泣了一阵,苦不堪言的她光脚下了地,沿着月影走到窗口坐在地板上,脑袋搭着窗台凝望向漆黑的桂树梢头那一轮皎皎明月。
夜无眠,云影绡。
银蟾照,心思遥。
天涯海角双双忆晓。
“子期,我在看我们共同拥有的圆月,你呢?”她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临别前一晚叶子期对她说过的话,这些话她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记。‘我会每个月给你写封信,想你的夜晚我就看看天上的月亮,即使看不到你,我们也拥有同一轮圆月不是吗!’她犹记得叶子期说这句话时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就好像此刻叶子期正深深地看着她对她说着这些话似的。“子期,我在想你,我的心在想你。你也和我一样在抬头仰望属于我们共同拥有的圆圆月亮吗?”“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我那么绝情,子期怎么可能还会想我呢!”她在心里自问自答。“忘了吧,忘了也好。子期,你以后一定要幸福,记得一定要幸福啊!”泪河自凄深的眼顺凝白的面颊流淌而下,比绛河还要远霄,比月华还要清广,比爱琴海还要绵长。
“语衫,你收到我的信了吗?领会我的心了吗?”远在万里之外,孤枕难眠的叶子期正坐在木棚屋子的门槛边上遥望着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灼灼俯瞰大地的蝉娟,一声声追问直达天宇。“语衫,这是属于我们俩的圆月啊!你看见了吗?你在看吗?”声声呐喊直冲出心腔如飞蛾破茧而出,纵身飞向故土家园的方向。“语衫,你真地出国了吗?你真地忘了我吗?你真地爱上别人了吗?你真地结婚了吗?”抚心自问,痛苦决绝的泪滴自一个铮铮男子汉的脸瞠上划过,仿佛他和花语衫所有的爱也随着这滴泪的划落而消殒在无形当中了。夜晚深处的凉风乍起,叶子期起身临风而立,双目炯炯,颀长优美的身躯昂然挺立仿佛要和风决一死战。“难道我要放弃吗?在死神面前我都绝不低头,难道在爱神面前我会屈服吗?不!听不到语衫的回音我绝不放弃。”我绝不放弃,绝不放弃,绝不放弃……木棚屋对面的空谷久久回荡着叶子期的心声激扬起的骤风的共鸣声。这声音仿佛裹紧了妙曼的身姿回旋着,伸展着,飘升入天迹,直叩圣殿之门的门扉。
他猝然转过身跑回木棚屋,坐定在床头窄小的木桌前,借着月光摊开采摘来的花瓣。又一个个把它们翻个个儿,趴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他拿起自己带来的胶水笔沾上金研粉,一笔一笔地往花瓣背面涂抹着,每涂一笔他都在想语衫会看到的,她一定会看到的。
依照约定,花语衫每个月都能收到叶子期的一封来信。只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信里寄来的这些花瓣究意代表什么意思呢?每封信里除了三片花瓣外再也别无它物,更别说只字片言了。独自一人时花语衫常常盯着这些花瓣发呆,花瓣的红色暗影映在她澄澈的瞳眸里激起了一连串问号。“是子期不肯原谅我吗?”她想一定是的,伴随而来的锥心的刺痛搅扰着她的心。
信是寄往学校的,张于晴一无所知,但胡英伟却一清二楚。花语衫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所涵盖的内心最真实的情绪,他都要了如指掌。虽然叶子期的人走了,但他的影子却像没有消失的第三只灵性的眼睛一样无时无刻不看着他们,跟随他们如影随形。胡英伟觉得自己不是和语衫在单独约会,而是和语衫以及叶子期的共同体在约会。约会时花语衫常常心神恍惚,看着胡英伟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叶子期的笑脸时常像闪电的火花一样从她眼前闪过。而胡英伟总是适时的打破沉默,讲一些他自己并不擅长的逗人引乐的笑话,以博取花语衫一笑。作为回应,花语衫总是牵强地笑笑,而内心里却既苦涩又内疚:我是多么爱子期,这对英伟哥多么不公平!出于弥补情绪,下一次花语衫会尽量做些让胡英伟感到高兴的事。越是如此,她就越像是一个还债者,在履行偿还胡英伟不断用好意堆砌而成的债务。
胡英伟很清楚叶子期每个月给花语衫寄来一封信,让他安心的是语衫从不回信。他了解语衫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不会出尔反尔再和叶子期有任何瓜葛。他只须静候他们的婚期即可。一年后,为什么要等到一年后呢?语衫是等叶子期回来吧。他心若明镜。然而这一次他却被嫉妒欺骗了,一年时间只是花语衫随口说出,别无它意,她只是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来平复创伤,忘记过去。可是就连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她还是对叶子期念念不忘。
张于晴的谎言不攻自破,叶子期软磨硬泡的从裴宁处得知花语衫并没有结婚,不过当他想进一步探得其它确切消息,裴宁就三缄其口了。即便如此叶子期也手捂胸口欣慰了好一阵,重新燃起的爱的希望让他一连兴奋了好多天。他要耐心等待自己回到家乡的那一刻,他要找到花语衫挽回他们的爱,不管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是胡英伟期盼的一年,是花语衫痛苦的一年,是叶子期煎熬的一年。
岁月如梭,一年时光眨眼之间就过去了。
胡英伟把他和花语衫的婚期定在了深秋时节的十一月,具体日子是在二十四日。无巧不成书这一天正是叶子期归来的日子。其实也并非巧合,而是胡英伟刻意为之。他要让叶子期亲眼看见他和花语衫举行盛大隆重的结婚典礼。他要证实谁都不能把语衫从他身边抢走。
叶子期在玛曲期间的工作表现非常出色,为救治病患他常常废寝忘食,连夜作战在简陋的手术台上,如此辛劳换来了丰厚的回报,一方面一个接一个的病人经由他的手夺回了灿烂的生命,一张张微笑的脸庞充盈了他感喟的心房。这在他的生命中是何其鲜活的美,何等快乐的善!不可同日而语的幸福感占据了他除爱的身心以外的另一付身心,这是和由爱产生的那种心跳加速,如电流般穿过全身的到达幸福巅峰的快乐感竭然不同的感受,它就如同甘霖沛然降落干涸的地面,细润绵长。另一方面,院长已打来电话通知他:一回到医院就提升他为主任医师。金秋的累累硕果叶子期抱了个满怀,唯独爱的果实还在希望树上挂着呢!
临行前两天,当地的乡民们摆设宴席、载歌载舞为他们这支医疗队饯行,大家一片欢歌笑语,叶子期悄悄退出了篝火晚会热闹的人群。他忧郁的身影孤寂地行走在日暮以后一弯淡淡的月牙下,心情跌至谷底。回到木棚屋里,他像钉子一般钉在了木桌前的椅子上,死灰般的目光盯住面前令他触目惊心的红色喜帖的烫金 “繁体喜”字上。隐隐响起教堂祝福钟声的喜庆红色衬得他失去血色的脸更加青白了,爱神的丘比特之箭扑进了另一个不属于他的怀抱。耀眼刺目的金色逼出了他的眼泪,一滴充满了爱的希望的泪,滴落在红色喜帖上那即将举行婚礼的新人胡英伟与花语衫的名字上,洇出了一朵悼亡的素菊。这个世界永远都是有人笑有人哭,新生是笑,死亡是哭。爱是笑,逝爱是哭。堕落绝望深渊的叶子期颤抖着抬起手,用右手食指沾掉那一滴浸润在花语衫名字上的泪水,无论什么时候他都绝不愿意看到哭着的“花语衫”。
举行婚礼的前一天,裴宁陪花语衫选定了一袭高贵优雅的婚纱。两人吃了最后一次单身饭。一应事情都安排妥当后,回到家的花语衫独自一人坐在卧室窗前发起了呆。右手边的抽屉里有盈盈暗香飘来。她心有所动地打开抽屉,叶子期的十二封信以及那个绣囊长眠在里面。她怀着深深的情意取出信,把里面的36片花瓣一瓣一瓣地拿出来,整齐地排列在平展的书桌桌面上,久久地凝视着。绣囊里的翡翠戒指被她紧握在掌心里,手放在心口上,止不住的泪光闪烁,她本是该和这枚戒指的主人喜结连理的呀!
一阵微风吹进窗来,掀得那些花瓣大半翻过了身。刹时间花语衫的目光像胶住了似的盯住花瓣看,仿佛眼前出现了奇光幻影。这一个一个饱含着痛苦的爱的泪字跃入了她的眼帘,她放下戒指伸过手去看,‘我、爱、你’每三瓣花瓣上都重复地粘着这几个字。一瞬间她过去没明白过来的深意了然于心。她颤抖着双手捧起这些花瓣,子期每个月寄给她的都是深挚的一句‘我爱你’啊!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滴在她手里的那些‘爱’上,花瓣泣下泪雨,像在一声声哀悼:苦哎(爱),苦哎(爱)。“子期,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花语衫心痛欲裂。明天,明天她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了。
有那么冲动的一瞬,她决心抛开所有的一切,回到叶子期身边,然后他们远走高飞。可是,可是她又如何能冲破世间的种种樊离而做出惊世骇俗之举呢!伤害唯一的妈妈,背弃英伟哥吗?她如何能做得出来!她只能饮泣接受现实。她把那枚翡翠戒指庄重地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在她心里她永远只是叶子期的新娘。
结婚典礼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正式举行。约莫两点时,裴宁突然脸色煞白地跑到花语衫身边拉拉她的衣裙对她耳语,随即花语衫跟随她避开众人,悄悄走到举行结婚仪式的教堂外僻静的一角。“怎么了?”她问。“他来了。”裴宁紧张地告诉她。“谁?”花语衫颤声追问,手里的花束都快拿不稳了。“叶子期,他在那儿。”裴宁侧过身朝不远处的街对面呶嘴望过去。
花语衫和叶子期四目相接的一刹那,她手里的一大捧百合花坍落地面。“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裴宁回看向她吐出了这么一句话。花语衫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呆呆愣愣地一步、一步地朝叶子期走去,越是走近她越是心痛难耐。“他瘦了,脸也憔悴了,”她揪结的心在说话。每一注目,她那又黑又深的大眼睛就多怜生出一分疼惜之情,两弯蛾眉哀恸地随之颤动一下,像深谙南风心事的花蕊以点头向它致以悯恤之情。
仿佛用了一世的时间之久,她才终于走过这条马路。一旦和叶子期近在咫尺,两两相望,一股说不出滋味的凄切情怀在她心头翻江倒海,憋闷在心口难以言表的濒临死亡般的疼痛使她面色惨白,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叶子期眼明手快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柔弱身体,旋即又松开手,仿佛刚刚碰了什么碰不得的东西似的。他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是眼前花语衫一袭华美的雪白婚纱映得柔洁的脸庞美丽绝伦,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他无语,凄怆、忧深的眼睛里糅杂着述之不尽的苦痛。这些痛苦以谴责的声音加深了花语衫心里的内疚,她深深地看着叶子期,这是她夜夜思念,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可是,可是现在竟成了这样!晦暗的气色,消瘦的面容,布满红血丝的深受创伤的眼睛,她看出了他的伤痛是一天一天与日俱增而来,其深不可测。花语衫眼里的泪几欲夺眶而出。两人深深凝视了许久,世界在他们面前退隐而去。他们看到的只有对方——深深受伤的对方。
“子期,你…好吗?”又隔了良久,花语衫哽咽出声。叶子期状若坚强地点了一下头。“语衫,祝福你。”他眼含泪光勉强地表示祝贺。其实他想说的是语衫,我爱你,可他知道他再也不能说出口了。“请你原谅我,子期。虽然我不佩得到你的谅解。”两行清泪顺着莹洁的面颊流下,花语衫缓缓地抬起左手,动作缓慢地摘下那枚翡翠戒指,递还给他。叶子期愣了一愣,伸过手艰难地接过来,须叟间他又把戒指举到了眼前,望着它嘲笑似地大笑了两声,无限悲怆的说:“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话音一落,他扬手把这枚戒指抛了出去。花语衫沿这条抛物线转身惊回首,心像被摔碎了似的。她一秒也没多作停留,追向街心去捡那枚戒指。街中央,急速奔驰的满车货物的大卡车上刺耳的喇叭声救命似的连连响起。花语衫捡起戒指惊回头,瞳孔惶惧地瞬间张大了。在这千均一发之际,“语衫,”叶子期大叫一声纵身飞跑过来,张开双臂奋力把她推向马路另一边,自己以身挡车。大卡车的紧急刹车声尖叫着戛然而止。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溅得花语衫雪白的婚纱上血迹斑斑,“子期,”她凄厉地惨叫一声,起身踉跄地冲过去抱起嘴角汩汩流血的叶子期,又慌乱不堪地抓起婚纱裙角不断地替他揩擦,“子期,你坚持住,天哪!你一定要坚持住,子期,求求你,好老天……”她哭着害怕地语无伦次。
跑出来找花语衫的裴宁惊见这一幕差点没当场晕倒。随后赶到的胡英伟和张于晴也被眼前这飞来横祸吓得目瞪口呆。“快,快送医院,”首先清醒过来的胡英伟以急速的口吻说道,“我去开车。”他立即转过身地跑去开车。站在一旁的张于晴面无血色,在惊吓中还没醒过神来。
“语…衫,”叶子期的眼睛努力地张开一条缝,费力地叫。“子期,你没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你要坚持住。”花语衫泪眼模糊。叶子期用尽生命最后的绵薄力气,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抚摸向她的脸颊笑了,嘴唇还在嗫嚅着。“子期,你想说什么?”花语衫俯耳过去倾听。“语衫,我…爱…你!”叶子期的声音一点一点微弱地下沉,飘逝在低吟的风中。风的使者从天国的安息处摘来缤纷的落花为这颗圣洁、高尚的灵魂遮上了尘世的面孔。“子期,你别走,啊……”花语衫捧起他的头,无尽的泪水滴落在叶子期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子期,我也爱你。”只可惜她迟来的告白逝去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花语衫只觉眼前一黑,以后的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时辰醒来的她不清楚,四周黑鸦鸦的一片,她像冰冷的尸骨一样浑身凉透了。“子期呢,子期在哪儿?”她心里一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看到薄纱的窗帘上映着残月如弦的影子,像是鬼影,是夜,沉寂到肃杀的黑沉沉的夜。是谁?谁永远地带走了子期,让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子期……死了!”她害怕到惶恐地把头深深埋在双膝间,痛彻心扉地紧紧闭起了眼睛。“子期,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她走下床,扭亮房间的灯,枯坐在梳妆台前,久久地凝视着那枚翡翠戒指,然后庄重而缓慢地把它套在右手无名指上。“子期,我是你的新娘——是你永远唯一的新娘!”梳妆镜里,螓首蛾眉,明眸皓齿,红唇微启。“子期,你看见我了!”像是叶子期的笑脸在镜子里似的花语衫对镜喃喃自语,唇边绽现灿如夏花的笑靥。叶子期明亮的双眼,宽宽的眉,自然上扬的笑唇,整个脸儿都微笑着一个劲地在和她说话,“语衫,我在这儿,你过来,快过来呀,……”花语衫确实听到了叶子期的呼唤声,可不是吗!叶子期就在她前面不远处笑语看着她呢!“子期,你等等我。”花语衫对镜呵声回应。她换上另一套缀满蕾丝花瓣的洁白柔美的婚纱,“子期,你看,我为你穿上了婚纱。我是你今生唯一的新娘!无论忧伤还是喜悦,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我都是你永生永世的妻。”花语衫内心里圣洁的宣誓引领着下弦月清峻的青白色冷光从薄纱的窗间渐向西垂,仿佛肃穆庄严的白色教堂的圣殿里正在为一颗下沉的星颂出宁静怡和的《安魂曲》。乐声在祥和、安息的氛围里越飘越远,归入天国。抽屉里面蓝色药瓶里的那些药丸笑吟吟地探出头来,逗引着花语衫。把它们悉数收进胃囊后她安然躺卧在藕合色的绣有双鸳戏水图案的锦衾上,甜美地合上了会说话的漆黑的眼睛,“子期,我来了。”她的身体倏然间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不断的向上飘升,追随叶子期而去。他们手牵手飞往落花纷如雪下的天堂,那儿有美、有梦、更有爱!那儿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幸福的天堂!只有天堂里才有真正的幸福!
清晨,温煦的熹光抚临悄寂无声的院落。麻雀在暗香飘盈的月桂树枝桠间脆声啼叫。不多辰光,金缕线似的阳光射在轻浅黄色的桂花花瓣上、滴着露珠的青翠叶片上,瞬间唤醒了七色斑斓的大自然世界中一切热闹的欢快声响、绚烂多情的迷离影姿。室内也响起了喧哗声。“还我儿子的命来,张于晴,把你女儿交出来,”蔡兰芝边哭边丧失理智地大喊大叫,不顾身后丈夫、婆婆以及姐姐的阻拦。项飞平和裴宁随后赶了过来。蔡兰芝横冲直闯地跑进客厅里,揪起正和胡英伟坐在沙发上的张于晴。“有话慢慢说。”胡英伟一马当先地拽开她。“人命关天你让我慢慢说,我儿子都死了。张于晴你说,我儿子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女儿害死的,祸水!狐狸精!”蔡兰芝怒目瞪胡英伟一眼,手指着张于晴厉声大骂。“你别血口喷人,你儿子怎么是我女儿害死的。”张于晴誓死维护自己的女儿,虽然受这一番指责她心惊肉跳。毕竟活生生的一条人命白白没了。她能不感到害怕嘛!
叶如海悲痛地走上前扶住妻子双肩,稳定她过分激动的情绪,可他自己却禁不住老泪纵横。“让你女儿滚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话未说完蔡兰芝的眼泪已夺眶而出,额前的皱纹痛苦地叠压地一起,鬓际的几缕青丝一夜之间急成了银发。站在儿媳左首的风烛残年的叶老太太更不必说,哭天抢地地手捂住胸口直抹眼泪,其间昏厥了好几次,幸亏项飞平有力地托住她。失去了唯一的爱孙,叶老太太痛心疾首,惊闻这一恶耗时一条老命已去了大半。“语衫还没醒,我怎么能让她见这一群如狼似虎的人呢!”张于晴心里暗想。“我们只是想让你女儿出来对我们交代清楚。究竟她对子期说了什么导致了这场车祸。”蔡静之说这话时眼色咄咄逼人。 “对叶子期的死我深表难过,可是这怎么能是我家语衫造成的呢?这场车祸只是意外,是意外。”张于晴极力强调着意外这两个字。“你胡说八道,如果死的是你女儿,你还能这么说吗!”蔡兰芝抢白地尖声叫了起来,她恨不能立刻把花语衫揪出来碎尸万段。正当客厅里喋喋不休地吵闹之际,站在项飞平身侧的裴宁趁隙闪身进入花语衫卧房。
“啊!啊!”突然从卧室传来两声惊天惨叫旋即又晕倒的声音。听出是裴宁声音的项飞平松开叶老太太冲了进去,胡英伟一秒也不耽搁地冲在他前面跑进卧室里。客厅里其余的人闻声都骇住了,一时之间他们停止了争吵,一双双睁大的眼睛张皇地朝卧室方向望去。霎时间,死一般的静寂降临在整座屋宇,时间重重地挨了一闷棍。昨日的新郎痛楚地横抱着身穿婚纱的洁白天使从卧室门口沉痛地缓慢地走了出来,每走一步胡英伟的喉结就如鲠般地痛苦地吞咽一下,饱经沧桑的眼里泪光闪烁。醒转的裴宁脑袋倚在项飞平肩上面色死灰地跟了出来。“英伟,语衫……”明白过来的张于晴惊声尖叫着扑向自己的女儿,痛哭流涕。这一幕使其他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蔡兰芝脸上挂着泪目瞪口呆,惊异得嘴巴张成了大大的O型。张于晴像机器人似的生硬地转过身满目凄凉地含泪看着她,女儿的身体已冰凉透心,余生只合眼泪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