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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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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趁儿子熟睡之际,蔡兰芝从叶子期放在桌上的手机里找出了昨晚他打出去的陌生号码,署名是“爱•语衫”,“没错,就是她……不嫌肉麻!”断定的同时她心里暗骂一句,不由得浑身起了一阵极不舒服的鸡皮疙瘩,尔后她苛责地瞥了儿子一眼走出了房间。
“语衫?语衫?”去上班的路上,蔡兰芝嘴里念念有词,她怎么都感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猛然间她脑海里惊醒地一闪念,“章鱼精的女儿也叫语衫呀!她怎么跟她,一个名?”蔡兰芝终于找到了心里那股熟悉感的由来,但她不曾想这两个“语衫”却乎是同一个人,话说回来她也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事情哪能巧到那份上!”她当即否定了她们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在她看来这种几率就跟她买彩票中500万大奖一样微乎其微,简直就不可能,“感情是同名,真是奇了怪了,妖精家族的女人连名字都一样,哈!”蔡兰芝扬起头嘴上不屑地揶揄道,因为这丫头和她死对头的女儿重名,故而她心里更添了一层憎恶。昨天晚上她错听成是叫以珊了。
这天上午,实验小学四年级(3)班后两节课是体育课。在体魄强健、虎虎生威的男体育老师熊雄的带领下,三十来个活蹦乱跳的学生排着队列走向操场最南侧的沙坑场地,走到半途原本整齐的队伍就变得弯弯曲曲了,同学们互相之间嬉笑打闹。男老师威严地一回头,一瞪眼,瞪视向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吓得学生们立时噤若寒蝉,乖乖地自觉得站直到队列里。等到老师背对向他们,调皮的学生们又手痒痒地做起了小动作。譬如,后面的男同学快速地揪一下前面女同学的马尾辫,下一秒女同学不甘示弱地回过头瞪那凶手一眼,外加伸手过去按对方的头一记。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身为班长的项小羽自然不属于这类顽皮的男同学,这源于他小小男子汉的格言:好男不跟女斗!所以尽管他也调皮,但他限定的对象是跟他一样威风的男子汉。
到达沙坑场地后,项小羽配合熊老师把同学们分成了三组,排好队站在沙坑外侧。熊老师对同学们拍手说道让大家先看一遍他做示范动作,说完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向起跳区。只见他起跑,有力地挥动双臂,“蹬、蹬、蹬…”双脚以加速度在地上踩点,当跑的速度变为极致时,刚好到达踏板前。他左脚一踩踏板,右脚跟上去与左脚并拢,然后双腿向后用力一蹬,借助这一股力量他整个人如同青蛙王子般纵身向前飞跃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后,双膝微弯、双脚并拢稳稳地在沙坑顶端着陆。下一秒他双臂笔直地斜侧向空中,整个半蹲的身体呈现出优美的拥抱蓝天的姿态,像一尊健美的,肌肉充满健康活力的运动员雕塑。
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自崇拜的学生们稚嫩的手掌中发出,“哇,老师真是太棒啦!”项小羽手儿拍得欢,赞誉的声音也叫得最响亮。“哦,老师真不是盖的!”“老师帅极了!”其它同学跟着也欢呼起来。
操场边沿石栏杆外的几颗松柏后面,一双寒冰似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投注在项小羽欢快的笑颜上,孩子的快乐使这双眼睛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几缕阳光般的暖色。
轮到项小羽跳沙坑时,这双眼睛跟着激动、紧张、兴奋起来,项小羽每向前一步都牵动着这双眼睛的担扰、害怕,担心他跑不稳,害怕他摔跤。看见他一路顺遂,这双眼睛喜悦地笑着。谁知跳入沙坑着地时,受惯性向前的冲力影响,项小羽一个趔趄,两脚不稳地向前跌了出去。操场外的这条黑色人影不顾一切地双手撑过栏杆,纵身一跃飞跑向项小羽。近水楼台的熊老师比这个人影更快地冲到自己的学生面前双手一抄去抱他。可项小羽的身体在晃了两晃后居然又站稳了,“我没事,老师。”他偏过头笑着冲老师做着胜利的手势。熊老师放心地笑了。
见他终究没跌倒,跑到操场一半的项飞平定住了身子,刚才他那颗紧悬着的快要沉下去的心随着项小羽安然无事再度浮上了地平线。他定心地松了口气,嘴角隐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项小羽央求熊老师让他再重跳一次,这一次完成的很好。跳完后他兴奋地跑到老师跟前,扬手跟老师击掌。那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笑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留下了永久的影像,镂刻在了项飞平冰封住的心灵上。
“小羽,那边有个叔叔一直在看你。”下课时,跟项小羽一块走的那个胖嘟嘟的十分可爱的女同学悄悄地告诉他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项小羽和项飞平四目相接了,后者内心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眼神更外热切了,几欲泪流。虽然觉得好奇,但项小羽还是礼貌地朝他一笑,然后和那个女同学一起走去了教室。
傍晚放学时,裴宁给花语衫来了电话,说要晚点才能到学校接小羽,让她先帮着看一会儿。花语衫正要去教室叫项小羽,这时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我是叶子期的妈妈。”花语衫吓了一跳,慌地放下了手机,定了定神才又把手机拿回耳边,“伯母,您好。”她紧张地打招呼,心里忐忑不安。“现在你有空吗?我们见面再谈。”蔡兰芝的声音里传递出不甚友好的讯息。“好。”花语衫隐约感到来者不善。“半小时后我到你学校找你。”等不及她回答蔡兰芝就挂断了电话。合上手机,花语衫真切地嗅到了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飞扬的尘土湿重的气息。
在教室里等裴宁来接的项小羽左等右等也不见小姨来,于是背起书包自个儿走出了教室。走到校门口时他站着又等了几分钟,突然他看见每天在学校门口溜达的那只可爱的小花狗奔跑着窜进了一条巷子,后面一头毛发黑亮的狼犬叫嚣着凶神恶煞般地猛追着它。项小羽想也没想地拔腿跑了过去,只见那只小花狗嘴里叨着一根肉骨头警惕的直往巷子里的墙角缩。这是一个死胡同,前面没路了。高大的狼犬虎视眈眈地拉着舌头一步一步的向可怜巴巴的小花狗进逼,小花狗回身把肉骨头丢到病恹恹地蜷蛐在它身后的一条紧闭着眼睛的大母花狗的脑袋旁,然后回头朝大狼犬嗷嗷叫着,仿佛在哀求它。那小花狗圆圆的玻璃珠子似的清澈的眼睛里竟然淌出了一滴泪,它是在为生病的狗妈妈乞求。可贪婪的大狼犬眼里只有那根肉骨头,那是它的一顿美餐。它寸步不让的作势欲扑向小花狗。“滚开,”项小羽大喝一声横冲直撞地冲了进去,伸开双臂以身体护住小花狗挡在大狼犬面前。
“汪汪汪,汪汪,…”大狼犬开始朝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狂吠着。“去,走开,走开,”项小羽一面大叫着一面挥舞着手臂用袖子去赶它,同时还故意吓唬的用脚踢向大狼犬。急人的是这一招不但不灵,还起了相反的效果!收到攻击信号的大狼犬一个纵身飞扑向项小羽。项小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吓呆了。
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条黑色人影闪电般地冲到了他面前,挥出铁一般的拳头击向了大狼犬。脑门遭到重击的大狼犬恼羞成怒地向人影猛扑过去,张口咬中了他一只胳膊。来人即刻挥出了另一条手臂,紧握的拳头朝大狼犬的天灵盖猛击下去,受此致命一击的大狼犬终于唉哼一声倒在了地上。
“哦,你流血了!叔叔,”项小羽惊见项飞平的手臂汩汩地流着血大叫起来。“我没事。你没受伤吧?”项飞平就像没事人似的对他摇摇头,关切地询问。“没有。我一点都没有受伤。我们快去医院吧,叔叔。”项小羽拉住他的手急声说。
这时,赶过来接他的裴宁从这条巷子前经过时恰巧听到了项小羽的说话声,她退后几步站到巷口朝里张望,惊见项飞平,她立刻冲项小羽大叫道:“小羽,快过来。”“小姨,你可来了!快送叔叔去医院,他为了救我受伤了。”项小羽像遇到救星似的大声叫喊起来。裴宁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相信地走过去。等到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她撇下个人恩怨果断的说道:“得赶紧去医院,注射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你会开车吗?我的车在这附近。”项飞平问。“不会,先放这儿吧。我去拦计程车。”话还没说完裴宁就已经跑了出去。差不五分钟以后她坐着一辆计程车回到了这里。
立刻下车把项飞平先扶进车后座,然后她又把项小羽安置在他身边。最后她自己也上了车。“师傅,去中医院,麻烦您快点儿。”裴宁很急地交待司机。“好嘞!”司机答应的同时,车向前飞快地驶了出去。这位中年司机经验老道,刚才停车的时候他并没有让车熄火,而是脚踩住离合器。这种紧急情况他遇到的多了。
到了中医院后,下了班正往外走的叶子期迎面撞上了他们,“堂哥,你怎么来了?…小羽,”乍听到他这么叫,裴宁怔愣地看看项飞平,再愕然地望望叶子期。“小叔叔,叔叔的手臂被狗咬伤了。”项小羽告诉叶子期。叶子期这才注意到堂哥的胳膊流着血,“快跟我来,去外科急诊室我给你看看。”他叫上项飞平,裴宁和项小羽跟在他们后面。
走进急诊室,做了一番检查确认堂哥受伤的手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轻微咬伤后,叶子期用酒精给他略作清洗又用白纱布缠绕着包扎好伤口,然后注射了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边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处理他边问了问事情的经过。“哎呀,原来我接待的是两位见义勇为的英雄啊!啧啧!我真感到万分荣幸!来,握个手。”听完当事人叙述后,叶子期大笑着赞道,伸出手快速地握了一下堂哥的另一只手,又把手期待地伸向项小羽。“我也是英雄?”项小羽伸出了自己的小手,马上就被叶子期的手友谊式的握住了,他一面问一面喜滋滋地看向三个大人。“没错,你是名副其实的小英雄!”叶子期笑着刮了一下他讨喜的小鼻头说。项飞平宠溺地看向他肯定地点点头。“嗯。”裴宁摸摸他的小脑袋瓜,双眼满含爱意。同时被三个大人夸奖,项小羽乐开了怀。
这当儿,蔡兰芝正在往实验小学的路上。而张于晴在下班后特意拐进家附近的果蔬超市,买了荠菜、肉和饺子皮。放回了家后,她高兴地前往实验小学。“我这样每天接送语衫上下班,不给他们任何见面的机会,等时间一长语衫自然就会跟那个医生分开了,年轻人三分钟热度的爱情长不了,煮沸的开水一旦离开炉火很快就凉了。我要牢牢抓住语衫的心,这才是重中之重,关键中的关键。”一路上她左思右想着要抓牢女儿的心。用母女之间的温情亲密地宠络女儿这是上上策,就好像今晚她准备和女儿一起包饺子。
在办公室里等待的花语衫坐立不安,摊在她面前办公桌上的那本《巴赫古典音乐鉴赏》岿然不动地一直停留在第132页,许久都没有向下一页挪动。她心神不安、眼神涣散地盯着书上的某一处看,可什么也没有看到。
“嗵、嗵,”蔡兰芝故意敲了敲敞开的办公室门。花语衫一抬眼看到了一位打扮得宜、气质不俗的中年妇人,“他妈妈!”心头一震,她连忙起身走过去笑脸相迎,“您好,伯母,您来了,快请里面坐。”蔡兰芝盯着她仔细打量着,心里暗想:“难怪子期要被她迷住了,长得就一张迷惑男人的桃花脸!”“请这边坐。”见她紧盯着自己,那苛刻的眼神令花语衫不免有些尴尬,她随即把她引至会客的沙发上坐下,接着热情地问:“您喜欢喝什么?是茶还是果汁,我为您泡。”“不必了,你也坐下。”蔡兰芝语气生冷。花语衫笑容僵硬地谨慎地坐在一旁,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垂首静听。
“我就长话短说了,”蔡兰芝省去了不必要的开场白,“今天我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你跟子期分手。”乍一听这话花语衫心里一惊,抬起了头,虽则如此她并没有被这一句给吓倒,“伯母,您能告诉我理由吗?”她问。“每个做父母的对子女的期望都特别高,身为母亲我希望子期将来能出人头地,所以他理应娶一个在事业上能给予他帮助的贤内助,显然你并不合适。听说你爸爸早就不在了,只有一个妈妈,是银行职员,由这种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心理难免会有些偏执,所以你一时迷恋上子期我也不怪你。但婚姻大事不同于儿戏,我不能任由你这么胡闹下去。简单一点说,我们整个家庭都不能接受你做子期的女朋友,所以你还是趁早主动和他分手,这样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蔡兰芝的这番话夹棍带枪,语锋犀利。她看向花语衫的目光里流露出明显的憎恶。
听了这些话,花语衫如鲠在喉。顿了一顿她不卑不亢的说:“伯母,我和子期,我们互相真心爱着对方,希望您能理解我们!我会像您一样永远守护在子期身边,关心他、照顾他。您期望子期出人头地我能理解,但出人头地主要还是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子期他有上进心而且工作也异常努力,所以即使不依靠别人的帮助,假以时日他也会声名鹊起,成为一名出色卓越的外科医生。虽然,我没有显赫的家世,虽然,我是由妈妈独自抚养大的,但我也受了良好的大学教育,论人品、论工作我不比任何人差。请您抛开偏见,公允地看待我吧!”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双眼满含着殷切的期盼之情地深深地看着蔡兰芝。
“你这是在教训我吗?哈!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拎不清的孩子。你们家没家教吗?连跟长辈说话基本的礼貌都不懂嘛?我说一句,你顶十句。我也不跟你多费口舌了,我不可能同意你跟子期交往,你们立刻分手吧。我警告你,别跟狐狸精似地缠着我们子期不放。”蔡兰芝见她顶撞自己,说得还一套一套的,越发厌恶起她来,于是语气冲人地骂出了难听话。
花语衫破天荒头一遭听到有人骂她是狐狸精,她心里感到受了侮辱人特别难受,一时间委屈得眼里泪光点点。
“别在我面前耍哭哭啼啼的花招,我可不吃这一套!”见她一付梨花带雨、我见忧怜的模样,蔡兰芝更加火了,她腾地站了起来甩手说道。
花语衫正待开口,却被她生生打断了,“女孩子家要有点羞耻心,别尽没脸没皮地死缠着我们家子期,像蚂蝗一样甩也甩不掉。”蔡兰芝说完转身欲走。
张于晴从外面冲了进来挡在她面前,手指直指她脑门,大声喝问:“你骂谁呢?啊!敢到这儿来撒泼,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没脸没皮的?像蚂蝗一样?你说谁呢?”
“妈,”花语衫叫了一声朝她急使眼色。不管怎么说她也不想跟叶子期的妈妈闹僵了。
“什么?她就是你女儿!”蔡兰芝指着花语衫看向张于晴,眼睛瞪得溜圆,除了震惊她脸上更多的是愤怒,“敢情是你让她去勾引我儿子的?你可真是阴险毒辣啊!折磨我还不够,又算计到我儿子头上去了。恶妇!毒蝎子!”随后她破口大骂。
“做你的黄梁美梦去吧!就你儿子?也配得起我女儿!癞哈蟆想吃天鹅肉!我犯得着费那心思吗!美得你不轻。”张于晴鄙夷不屑地回敬她,唾弃地啐地一口。
两人吵了多年,各自也都了解彼此的脾气,蔡兰芝知道张于晴从不说谎,但此刻她嘴上不肯服软,还是不饶人地斜着眼睛骂道:“没教养!有其母必有其女。”她指的是张于晴刚刚那不雅的动作。
“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窝囊,儿子能有什么能耐!”
花语衫见她们唇枪舌剑、你来我往,骂得唾沫横飞、不可开交,惊得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妈和伯母认识?她们怎么会认识的?”疑窦丛生,担忧接踵而至,“她们吵得这么凶,看来关系很糟!妈这一来真是添乱,唉。”她眉心儿紧蹙,不知如何是好。
“有没有能耐,只要你女儿别勾引我儿子就成!”蔡兰芝随后“哼、哼”嘲讽地故意笑了两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睨视向张于晴,使出了她的杀手锏——激将法。
“笑话!你儿子有被我花容玉貌的女儿勾引的条件吗?让他去照照镜子,就那点德性,别做清秋大梦啦!趁早醒醒吧,到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今儿个张于晴是存心要把她的自尊踩到地。
“哼!是谁死乞白赖地抓着我儿子不放的,你问问你女儿,不要脸,小骚货!”蔡兰芝心头的怒火瞬间又被燃旺了。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张于晴怒斥的同时冲过去甩手要掴她的脸。蔡兰芝情急智生地抓起桌上的手提包朝她手里一扔。
“都给我住手!”被吵得头晕脑胀的花语衫实在看不下去了,张口大叫一声。吓得快要扭打起来的张于晴和蔡兰芝一下子停了手,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花语衫哭着转身飞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唉,语衫,”张于晴伸手急叫道,“我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她双眼要吃人似的对蔡兰芝抛下了这句话,立刻就追了出去。
“我等着,谁怕谁呀!”蔡兰芝双手叉腰朝她离去的背影叫嚣着。
理性,在这两个女人中间从来就插不进缝隙。彼此的仇恨除了越来越深,还是越来越深!
“语衫,等等妈,”花语衫跑得快极了,张于晴怎么也追不上。穿过校园内操场西侧的那一片丁香花、白玉兰树以及矮矮的黄芽丛密集的花圃后,她把女儿追丢了。在四周大叫着望了一圈没找着人,她焦急地往校园外跑去。
见她走远了,这时躲在一簇黄芽丛下面的花语衫走了出来,蹲着伤心地嘤嘤地哭了。上弦月银亮的月光透过白玉兰树大片树叶间的空隙映衬在她光辉、圣洁的前额上,窥测它里面所思想的痛苦;晶莹的泪珠沾在她浓密卷翘的黑色眼睫毛上,不住颤抖着诉说伤心难耐的苦楚。她哭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这一份感情最终也会被逼向和叶子期彻底分手的结局,这令她感到痛心疾首。希望渺茫的未来的幸福像银针一样扎进了她心灵的旧患处,刺痛了她过去唯一的感觉——她早知道自由恋爱逃不脱湮灭的罗网。这仿佛是裴月姐的死留给她的咒语!
在爱情这张奇妙独特而又魅力无穷的罗网里,内部的失和(如一方的变心)可以破坏它昔日的平衡,导致情覆网破;而外部的攻打(如父母强烈的干预阻挠)亦具有同样效力、毁灭性质的杀伤力,致使人离网散。只是那深陷于热恋中的爱人偏不信这个邪!
处理好堂哥受伤的手臂,叶子期一行四人一起走出了医院。项飞平顺路送裴宁和项小羽回去。叶子期打车去了实验小学。虽然比平时晚了点,但他就是特别想见花语衫,跟她说话聊天是一种甜蜜快乐,即使不说话能看她一眼叶子期心里也感到幸福无比。车快行驶到校门口时,他猛然看见他妈妈从车窗外迎面走过,“妈怎么来这儿了?该不会是……”他感到不安起来。
下车后,他飞奔进校园。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焦急地打花语衫手机,盲音没人接。“她会去哪呢?我妈来肯定没对她说什么好话,她一个人又躲哪儿伤心去了?真急人。”叶子期焦灼万分地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担心不已。
走到校园内那条宽阔的林荫道时,花语衫袅娜的窈条背影不期然地出现在了他焦灼寻找的视野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内心一阵激动莫名的欣喜令他脱口叫道:“语衫,”花语衫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漠然地回过头。
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之前,叶子期已经跑过来抱住了她,这个拥抱里担忧胜过了一切。花语衫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跑哪去了?”叶子期担扰到近乎害怕的声音清晰可辨。花语衫默然无语地紧紧搂着他。凝白的月辉下,她如黛的双眉颦蹙,苑若两泓清泉的大眼睛又黑又深又哀伤。“你没事吧?”叶子期指的是他妈妈刚刚来过的事,他急切地想松开手看看她是否安然无恙。“别放开,就这样抱着我。”花语衫低低柔柔的声音在他耳畔昵喃,犹如一阵来自天堂的和风在他心涧的流波中撒下了四季芬芳的香雾,令他感到震颤无比、心旌荡漾,一种甜蜜至极的快乐瞬间充盈了他整个身心。他恍惚觉得此刻他拥抱着爱人正站在世界之巅的喜马拉雅,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都觉小。他要向全世界振臂高呼:语衫,我爱你!
花语衫像恋人在诀别前一刻那样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叶子期。她害怕叶子期如同影子一般在她眼前永远地消失,再也望不到了。她真希望此刻他们的拥抱能天长地久。她的心竟天真在对天穹的圆月虔诚地祈祷。
“你吃晚饭了吗,饿不饿?”不知过了多久,叶子期开口问她。“不饿。”花语衫轻哼一声。“我可饿了,走吧,我们一起去吃东西。”叶子期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说着他拉起花语衫的手向校园外走去。
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凝重地看向花语衫,恳挚的请求:“语衫,你答应我,无论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花语衫的大眼睛陡然一颤,黯然神伤地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眼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了一圈悲戚的阴影。
“怎么不回答我?是不是我妈来对你说过什么了?”叶子期靠近她定定地注视向她问道。
花语衫心里吃了一惊,“他是怎么知道的?”她连忙抬起眼睛摇了摇头矢口否认,“噢,没有。”
“如果我妈说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你就惩罚我吧,我做你一辈子的奴隶,可好?”他轻松的俏皮话、脸上乖觉的表情逗得花语衫不禁也笑了,甚至她今晚从他母亲那里所受的伤害也一扫而空了。
“一辈子太长,我可担挡不起。”花语衫摇摇头。
“那就再加上来世,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叶子期扬起嘴角幸福地笑着,他那晶亮的眼睛一下子捕捉住了花语衫眼里深藏着的温柔的爱意。
“会不会太久了,你不觉得厌倦吗?”花语衫质疑地看向他问。
“怎么会厌倦,只要是跟你在一起,我永远只会感觉到幸福。”叶子期笑得无比真诚、快乐。
看着他的笑脸,花语衫从不曾觉得自己有像这一刻这样幸福过。这种洋溢着爱的幸福是崭新的,前所未有的,无可比拟的。叶子期的拳拳真心使她刚刚想退却的心如同汲取了阳光般的勇气、雨露般的养分,重新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爱在未来的希望顷刻间复活了。
他们约定:今后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携手同进同退、共同面对!
“我请你去吃法国鹅肝!”叶子期喜笑颜开的说,他那一脸喜事的表情昭然若揭。“哦?让我猜猜人生的四喜,你今天是遇到了哪一桩?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两项没有可能。”花语衫摇摇头,“金榜题名时?这对你已成了过去式。莫非??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她嬉笑着说,脸上笑魇如花。
“是啊,是啊。哼哼!我就和你洞房花烛夜。”叶子期边说边贼笑着向她扑了过去。
“啊——,你别过来,”她大叫着躲闪着往前跑了出去。
叶子期箭步如飞地追上前,不消多时就从后面抓住了她,继而拥住她,说:“这可是你说的。”他坏笑着贴向花语衫的面颊,那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轻柔地逗引。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说了,还不行吗?”花语衫期期艾艾地向他求饶。
“好吧,这次就算啦。”叶子期轻啄了一下她柔滑如缎的脸颊作罢。
“噢——,”花语衫捂住绯红的脸侧过身瞪眼嗔怒地看向他。
叶子期毫不在意,他大笑着告诉她说:“下个月我就要升任副主任医师啦,为我高兴吧!夫人,我们走。”说着他骄傲地拉起她的手。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花语衫嗔怪的表情马上被一种难以言表的高兴劲儿取代了。在叶子期身上有一点是她从一开始就喜欢的,或者干脆说欣赏倒更为确切,那就是他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在花语衫心里她一直轻视那种拿工作不当回事的人,她从来都认为只有认真工作的人才最美丽!诚如热爱劳动是人类的一大美德。热爱工作就是诸多美德典范中一道披着彩虹翅翼的亮丽的风景线!
半小时后,他们坐车来到悦丰路中段的“薇奥拉”西餐厅。这家西餐厅的老板Jams是英国一位没落贵族的后裔,由于他对东方文明古国中国特别着迷,所以在这儿开了这间西餐厅后就定居了下来。边往里走叶子期边把这些情况介绍给身旁的花语衫。后者听着点点头。
餐厅内布置高雅,一切都秉承英国人传统的考究原则,灯光的明暗色调、桌椅的深红木质地、银质的做工精巧的刀叉,凡此种种无一不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侍者的服饰也是统一的苏格兰风格,一律打着严谨的黑色领结。
“这儿的法国鹅肝最出名,据说主厨来自浪漫之都法国尼斯,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侍者为他们倒苏打水的间隙,叶子期告诉花语衫。“知道尼斯著名的‘天使大道’吗?”他又问。“好像是英国人开拓的最长的海堤大道吧。”“没错,大道一路上种着迎风棕榈,两旁是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的浪漫主义风格建筑的高级旅馆,海滨沙滩宽阔无比,地中海的海水清涟澈蓝,金色的阳光穿透透明的波涛,大海简直就是一座水晶宫。啊!那儿简直是理想中的梦里天堂!”“那你是去过儿喽。”“前年和表哥一起去旅游了一趟,感觉真是棒极了!那种小城褪色的繁华,熨贴着怀旧的浪漫味道,连空气里的分子都悠扬着古典气息,弥漫着一种超越了时空的静态美,置身其中感觉整个人都到了宁谧的后花园,再也不愿挪动一步了。真想赖在那儿一辈子都不回来!”这时,侍者手托白色餐巾为他们倒上香气诱人的红酒。“浪漫出宁静的地方总是叫人流连向往!”花语衫轻叹一声。“别着急,以后我陪你去就是了。有生之年,我会陪你走遍世界上所有浪漫的地方。”叶子期笑着说。
香煎鹅肝配史密斯祖母苹果酱端上来后,诱得花语衫立时转移了视线,脱口称赞:“真香!”“来,你多吃点。”叶子期笑着动手为她切了一大块鹅肝。
“嗯,味道真不错,”花语衫尝了一块笑霞盈面。
“吃一块鹅肝,再啜一口红酒一起咀嚼,这样味道会更棒。”叶子期边示范给她看边说。
“还真是的,你说的一点都不错。这样吃起来香味的确更加传神了。”花语衫学样照做后,冲他嫣然一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天使一样。以后我要让你天天都笑,我会为此一辈子努力的。”
这个时候鲜茄汁天使幼细面端上了他们的餐桌。
“快吃面吧。”花语衫指指面说了一句,此刻她看着叶子期的笑脸心里既感动又难过,矛盾至极。叫她怎么离开他呢!
“嗯。”叶子期一无所知的乖乖低下头吃面。
两人愉快地吃完了西餐,叶子期把她送回家。
回到家,花语衫开了门脚还没踏进玄关,张于晴就冲出来把她拽到了客厅的沙发旁,以严厉的口吻说道:“你坐下。”花语衫乖乖地坐下来。“我问你,你说的交往的人就是那个破菜篮子的儿子?”她抑制不住的火冒三丈地责问。“破菜篮子?”花语衫抬起头讶异地看着她。“就是那个人的妈。”张于晴没好气的答她。“妈,你们是不是原先就认识?”“岂止认识,我们还在同一个支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见面不是横鼻子竖眼就是吵翻天。十几年誓不两立,这一回我晋升了主任,总算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我就不信气不死她。”张于晴得意非凡的说着。
花语衫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妈妈,这可怎么办呢?两位妈妈竟然是死敌。
“语衫,你听妈的,马上跟他分手。你没看那女人刚才把你侮辱得人格扫地嘛!她算个什么东西,居然还对你挑三剔四的。”张于晴怒火中烧的继续说。
“妈——”花语衫还有请求的话要讲。
“你趁早打消求我的念头。如果他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我或许还会网开一面考虑考虑。现在没得商量,跟那个女人结成亲家?简直是千年笑话!除非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
“妈,你能不能抛开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以不偏不倚的目光正确地来看待我们的事。”花语衫还是恳求了,就算没用她也得试一试。
“语衫,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要嫁给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嫁进他们家。不用说我,那个女人也绝不会同意你进门的。你清醒一点吧,我的傻女儿,为了爱情抛弃尊严,一直忍气吞声的生活下去值得吗?你想一辈子过得不幸吗?啊?”
“妈,…”花语衫还想说什么。却被张于晴一下子打断了。
“你别再说了,你要抛弃妈去跟那个人生活,你就去吧。要我同意你们,除非我死。”怒声说完后张于晴遽然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噢……,”看着妈妈忿怒离去的背影,花语衫紧咬着嘴唇,“怎么会成这样?”她最不愿意和妈妈闹僵,过去的二十年她们母女俩从未红过一次脸,妈妈对她疼爱有加,视若掌上明珠。她也一向是孝顺、听话的乖女儿。可现在为了爱情,她却要和最亲最爱的妈妈反目成仇。这多么令人痛心啊!她难过地流出了涟涟眼泪。舍弃妈妈?舍弃叶子期?放弃哪一个都会让她心如刀割,难道她就不能同时拥有亲情和爱情吗?为什么她的爱情就这么难?跨越了友情矛盾、心理障碍,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叶子期,而两位妈妈却像两把利刃要将他们一刀两断。她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现实的飓风无情地打击着她,似要把她的心割裂,可恶的东风从古吹至今,棒打鸳鸯,冤情不减。“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陆游的一首《钗头凤》述尽了世人相爱不能相守的彻心之痛。
东边雷声大震,西边淫雨肆虐。
叶子期回到家就见母亲虎着脸正坐在客厅里。一看到他回来了,蔡兰芝就冲他大嚷:“你过来,”
叶子期走了过去,他也正有话要问。
“你立刻和那个语衫分手。你知道她妈是谁吗?真气死我了,居然是那个章鱼精。”蔡兰芝气急败坏的命令儿子。
“妈,你去见她都对她说什么了?”叶子期睁大眼睛急声问。
“这么快就通风报信了。哼!真不简单。你眼里只有她,还有我这个做妈的吗?我真是白养活了你这么大。”见儿子朝她瞪眼蔡兰芝更是气疯了。叶子期向来孝顺,别说瞪眼了,平时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从不曾有过。“我让她别没脸没皮地缠着你,怎么她没统统都告诉你吗?难道我说错了吗?”蔡兰芝腾地站了起来,恼羞成怒地盯着儿子质问。
“妈——,”叶子期嚷了起来,“我说了是我喜欢她,我离不开她。”他强调自己的主动性。
“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为了个丫头片子你竟然对我大声嚷嚷。不用我反对,她妈也绝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蔡兰芝手指着儿子的鼻子斥声痛骂。一听儿子替那丫头辨护,她就更火冒三丈了。
“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伯母同意为止,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叶子期心意已决。
“啪”地一声,气急攻心的蔡兰芝一挥手掴了儿子一巴掌,她怒目圆睁,气得当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哟,哎哟!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动手打孩子,他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去亲戚家吃完喜宴回来的叶老太太和叶如海走进客厅时无巧不巧地撞见了这一幕,她不满地责备儿媳妇,“唉哟,我的好孙子,”她急忙又走到孙子身边心疼地摸着他被打的脸。“我没事,奶奶。”“瞧瞧,瞧瞧,脸都肿得像水蜜桃了,还说没事?”叶老太太用眼神逼视向儿媳,实则指责她太狠心。
“怎么回事啊?”叶如海走到妻子身边低声问。“你问你不孝的儿子吧!”蔡兰芝气呼呼的说完转身回房了。叶如海看了儿子一眼,跟着进了房间。
“究竟为了什么事啊?你不是一向最疼儿子的吗?”“有什么用?都白疼了。”蔡兰芝气得声音嘶哑起来。“你先消消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叶如海劝着。“你知道那丫头的妈是谁吗?居然是我们支行里的章鱼精!我能不生气嘛!在单位我处处受她的气,现在还要去和她结亲?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蔡兰芝红着眼睛越说越生气,右手食指直敲梳妆台的桌子。“你怎么知道?你去见过那个女孩了?”“我去让她跟子期分手,没想到她还让我理解她,真是岂有此理!她怎么就不理解理解我这个做妈的。后来她妈来了,一看见她我只差没当场背过气去,跟着我们就吵上了,她还打我,这个臭女人,幸亏我躲得快。”叶如海皱起了眉头。“不管怎么说,我绝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你也不能同意。”蔡兰芝明明地告诉丈夫。叶如海看看妻子什么话也没说,他知道现在说什么话也没用。
“子期啊,你跟我进来。”叶老太太把孙子叫进她房里,接着问:“是不是又为了你和语衫的事?”叶子期点点头。“她家里知道你们在交往吗?”“知道。语衫只有一个妈妈,一直对她期望特别高,所以我还没征得她的同意。”“就是说她家里也反对,你妈也反对得这么厉害,你还是要坚持下去?”叶老太太问。“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到她们同意为止。我不想像我爸妈那样走进没有爱情的婚姻,那样生活一辈子只有痛苦。”叶老太太点点头,说:“好,奶奶支持你,来,这是给你的。”说着她从床头的小木匣子里取出一本存折和一个红色的绣有鸳鸯荷叶的香囊递给孙子。
叶子期拆开香囊一看,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他欣喜地看向奶奶。“那是我留给准孙媳妇的,你妈不知道,你拿去交给语衫。这个存折留着你们结婚的时候用。”老太太手指着存折笑眯眯地对孙子说。“奶奶,这个我拿着,存折您就留着养老吧。”“唉,快拿着,结婚需要很多花销,光你那点工资哪够啊。”老太太推推手。“好吧,我收下了,奶奶。”叶子期点点头。“你妈这么固执,到最后实在不行啊,我看你们还是自行结婚。”叶老太太心灵眼明的,而且思想也开通。“我会看着办的,谢谢奶奶。”叶子期说着搂了搂老太太。叶老太太笑了。只要孙子高兴,她比什么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