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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原来... ...

  •   “既然陛下已不再信我,那末将解释与否,又有何区别?我看陛下还是毋需将朝堂上那虚与委蛇的把戏用在末将身上了吧,”偌大的宫殿内,年轻的将军把虎符往桌子上一扔,面具下的神情满是讥诮:“末将这些年东征西战,自觉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还请陛下准许臣解甲还乡,颐养天年。”语毕,连基本的礼数也不顾,转身便走。

      “符欢,你好大的胆子!”宦官在一旁掐着嗓子训斥。那人充耳不闻,大步流星地向外。

      润玉没有作声,眼中烛火如豆。

      他生母走得早,从小便在这皇宫便受尽了欺辱,也就与大将军之子傅欢颇为亲近些。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落魄皇子,符欢...亦不再是那个守在他身边生死不弃的热血少年了。

      他看着符欢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良久,拿起案边的一道密折。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大意就是,符欢与敌军首领密谋造反,人证物证聚在,且折子里还夹着傅欢的手书。

      符欢从小就有个毛病,“欢”字的笔划顺序是倒着写的,虽说写出来的字是一样的,但看上去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他从前曾纠正过他好几次,后来便由着他去了。这个字,若他人不知其中原委,还真模仿不来。

      他死死盯着手书上那个略显怪异的“欢”字,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忽地想起幼时他在学堂里被其他皇子欺负,符欢总是满脸煞气地护在他身边,谁若是欺负了他,必然是要加倍地欺负回去的。他们淮楚的“杀神”一向叫人闻风丧胆,即便年少时也毫不逊色,愣是将那些个目中无人的皇子都治得服服帖帖,每每见了这“小阎王”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只是润玉也纳闷儿,符欢当初为何总是护着他?莫不是因着符欢上课“小憩”之时,每每夫子来了,他都会好意提醒的缘故?

      ...不懂。

      他自问从小就浸淫在权谋诡计之中,早已将人心看得透彻,却从来都看不懂符欢。

      犹记得他被父皇软禁的那一年,符欢刚下了战场,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他的别苑,拿剑指着他,上来就问:“润玉,我要你一句实话,你想当皇帝么?”他满脸的肃杀,身上还氤氲着淡淡的血气。

      润玉怔住,看着对方面具下那双漆亮的眸子,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若承认了,便是生死相托。

      “你听着,”符欢没再看他,而是收了剑,眼中星光漫天:“你若想当皇帝,我便替你扫除障碍,如若你只想当个逍遥王爷,那么——我护你一世平安。”

      如此狂傲,世上只此一人。润玉在心底笑了笑,刚要开口,却见符欢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可听明白了?”

      他将拳抵至唇边,清了清嗓,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吻:“润玉自小没了母后,在这皇宫中,为父皇所不喜,为兄弟所迫害,宛若海中孤木,无所倚仗,若要润玉以命相托——”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不如,符将军拿一个秘密跟我交换,可好?”

      “什么秘密?”符欢不解。

      润玉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行!”符欢立马反应过来——他想看他面具下的真容。

      他上半边脸一直戴着块银色的面具,从小就戴着,未曾取下过,对外他只宣称是小时候烧伤了,但其实...

      “没得商量!”他语气硬邦邦的:“唯独这个不行。”

      “如此这般,润玉也不好强人所难了。”他佯装失望。

      “我...没什么好看的,丑得不得了...真的...丑得要命!”他笨嘴拙舌。

      “......”

      之后的十年,符欢没有食言,果真替他扫平了所有障碍。

      其实符欢不傻,应知他心思深沉,对他多有利用。他有一次忍不住好奇,问符欢是否恼他,符欢答曰:“身处庙堂,不就是相互利用来利用去的,我一介武将,又没那个脑子去利用别人,即使不被你利用,也会被别人利用,如此想来,倒不如被你利用,毕竟你我自小相识,利用起来比较方便,也算是合乎情理...”

      ...如此心大之人,当真是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终于,那一日,他身登九五,坐上了期盼已久的王位。他甚至还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的王后,不久便诞下了皇嗣...人活一世,从不缺锦上添花之人。

      只是符欢...却在朝堂的阴谋阳谋权术斗争中,与他渐行渐远。呵,通敌卖国,起兵谋反...哪一项不是死罪。这些信件,许是真的,许是假的...但对于润玉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符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已离心。从前他什么都没有,唯有一个符欢日日在他身边守护。如今他拥有了一切,却唯独失去了他。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多么讽刺。他向后仰了仰,眉眼间似乎有些疲倦。良久,他将那密折递至烛火边,烧了。

      宦官大惊失色地想要上前阻止:“不可呀,陛下,这反贼狼子野心,实在是...”

      身旁太监吵吵嚷嚷,却在他的一个眼神中噤若寒蝉。

      ......

      淮楚七十三年,北阳候同国舅里应外合,率兵造反。

      乌云漫顶,铁骑压城。

      他站在城墙之上,满目疮痍,内心竟生不出一丝苍凉之感,反倒觉得有些解脱。他本无心权位,奈何生母临终前的惨状历历在目,那一声声催他复仇的叮咛,言犹在耳,他倒是想当个闲散王爷...只可惜...

      万般皆是命。

      他轻叹一声,也不知是为自己而叹,还是为城墙底下丧命的万千将士而叹。

      忽地,他抬起眸来,见不远处尘嚣乍起,一支小型军队呼啸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桀骜将军,黑衣银甲,面具在光线的折射下透着忽明忽暗的幽光。

      那人在攻城的军队面前勒了马,毫不客气地将手中长戟往北阳候脸上一指,即便只露了半边脸,却也能轻易读出神情中的傲慢:“臭老头,想坐老子打下来的江山,你配么?”他似乎用了些内力,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的声音。

      润玉指尖抖动了一下,眼眶微红。从前,他总想一窥符欢面具底下的真容,倒不全然是因为好奇,而是——他不想到死都不知晓自己此生挚友是何模样。只是方才那一瞬,他似乎有些释然了。他觉得,即便符欢摘下面具,褪去银甲,隐匿于千百万人之中,他也能一眼将他寻出来。

      因为,他是他此生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唯一的光。

      符欢在战场上素来有“杀神”的称号,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纵使今日只带了八百轻骑,依旧在人群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北阳候心下有些犯怵,担心他留有后手,表面上却装得一副镇定自如的模样:“符将军莫不是想凭着一己之力扭转颓势?还是莫要与老臣说笑了罢。”

      “呵,”符欢薄唇轻启,眸色幽深如墨:“是不是说笑,试过才知道!”话音未落,便削了北阳候身前两名将士的项上人头。

      北阳候大惊失色,急忙号令三军,对其进行围剿。两方混战就此展开。

      ...几百人的部队对上几万大军,符欢纵然有着滔天的本领,也回天乏术。润玉了解傅欢,他哪有什么后手...那人虽极度傲慢,却不自负,‘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道理又怎会不知,他此番前来...定是...存了死志了。

      他将目光紧紧锁在那道银色的身影上,符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回过头来,精准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默默向他比了个口型:“走...”

      “......”竟真的是来送死的。

      ...世上怎的会有如此蠢笨之人!

      润玉当然知道自己此时该“走”,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脚步,扒在城墙上的指尖已经逐渐渗出血迹。他眼见一名士卒将傅欢身下马匹的前肢砍断,那马还是符欢十八岁生日时,他送他的...往日两人把酒同游的情状历历在目,却不想如今再见,却是此情此景...

      战场上,符欢那厢已成颓势,身边的亲兵一个一个减少,他却仿佛浑然不觉,杀红了眼,手起刀落,面具上、下巴上、银甲上...均是大片大片的血渍,身后是尸山遍地...乍一看,果真如同地狱来的修罗,明明战到只剩一人,周遭敌军却个个心生惧意,哪个都不敢先上。他这幅恶鬼一般的模样,怕是连九重天上的神仙,都要惊惧三分...

      润玉方才明白,这“杀神”的名号是如何得来的。

      符欢是不大愿意让他瞧见他这幅样子的,他知道。因为他从不在他面前杀人。

      彼时双方正处于僵局,忽地,一支羽箭从远处疾驰而来,正中符欢眉心。只听一声脆响,他脸上的面具“铛”地碎成四瓣,同那羽箭一道,跌落在地上。

      战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在一瞬间都摒住了呼吸——有谁曾想,那举国上下叫人闻风丧胆,退避三舍的“杀神”,竟然是个女人,且绝色倾城。

      她的眉间有一朵淡紫色的妖花,与脸上未干的血迹遥相呼应,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有种难以名状的妖异,周身的凶煞之气虽半分未减,却偏生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去。

      紧接着,一把长枪迅速地刺入她的后心。年轻的小将士站在她身后,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这“杀神”长得该是何等的可怖,将大家都吓傻了一般,以至于他身后露出如此大的破绽,却无一人上前...

      符欢反应过来,脸上倒并无多少痛色,眼中杀气却猛然暴涨。她恶狠狠地将胸前长枪折断,右手利落地向身后一挥,竟直接刺中了年轻士兵的右眼,贯穿整个头颅,惨不忍睹。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回了神,纷纷举着兵器像他砍去...

      唯有润玉,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站在城墙边,呆若木鸡。

      “臣长得丑陋,没什么好看的...怕惊扰了殿下...”

      “臣生来就戴着这面具,脸上的皮肉已同这面具长在一处,摘不下来了!”

      “人活一世,一具臭皮囊罢了,臣自恃相貌粗鄙,貌丑不堪,殿下何苦非要揭臣的短呢?”

      “......”

      呵,笑话,太可笑。

      他与他相伴二十余年,他竟连他是男是女都不曾知晓。若他知晓,又怎会...须臾间,润玉眼中竟有大滴泪水滑落。自他生母去世,他便以为自己眼中再也无泪,想不到今日...

      城墙之下,她似是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晕眩,手中兵器将将就要脱手。终于,一名将士看准了他力竭的当口,刺向她的腹部,其他的小兵见此空隙,便蜂拥而上,将她锭在了墙边...

      她的表情有些惊讶,眨了眨眼,没再动弹,仿佛刚从无尽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好疼啊,她狠狠咳了口血,忽地想起年少时某个阳光正浓的午后,她在夫子的课堂上呼呼大睡,窗外光线流转,打在她的眼睫上,她皱了皱眉,几欲睁眼,却忽然有只修长的手,替她遮住了那道晃眼的光。

      哦,是那个四处受人欺负的受气包。她眨了眨眼,投过指缝,看向润玉白玉一般脸颊,稚嫩了些,却是顶顶好看的一张脸。

      原来...这世上竟真的有这般与她截然相反的,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她努力睁眼,想看清楚城墙上那个年轻的帝王,想跟他解释自己从未密谋造反,想为自己当初的一走了之道个歉,想告诉他她喜欢他...哪怕什么也不说,只说一句珍重...也好啊。

      奈何她的视线已然模糊,瞳孔中只余一道白色的残影

      “润玉...”她双唇微微张开,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终于,她缓缓阖上了眼,眼尾有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

      沙场上的将士们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声。

      “哈哈哈,润玉小儿,符欢已死,你还不速速就擒!”那北阳候小人得志,手中长剑直指城墙上的年轻帝王。

      润玉充耳不闻,魔怔了一般,死死盯着城墙下傅欢的尸体,心中似有千军万马压过,只余一片荒凉。他缓慢地爬上城墙,动作僵硬得仿佛一具牵了线的傀儡。

      罢了,我陪你。他嘴里喃喃。

      傅欢,我既丢了你打下的江山,拿命赔给你便是。

      语毕,他纵身一跃,白衣翻滚,轻盈得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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