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山记事》花花不语

2、第 2 章

　　思过崖常年冷清，少有人至，往常都是犯错的人关禁闭、思过之地。如今她这境况，却是再适合不过了，既能安心修炼，又能杜绝别人或好意或恶意的窥探。
　　辛娘明白他的用意，心中既愧疚又动容，她早就知道的，山主嘴上严厉，实则最是心软不过……她咽下心头酸涩，深深拜下去，“谢山主！”
　　陆泽顿了顿，微微垂眸，低声叹道，“辛娘，你对不起的，何止是我呢……”
　　辛娘胸中一梗，陆泽却是不再回头看她一眼，只微微提声，语气如常，“蓝胭。”
　　没有风，道旁的花朵却轻轻晃了晃，上面落下的蝴蝶扇了扇天青色的翅膀，终是颤了颤，幽幽飞起，轻飘飘停在辛娘身边，化为一名衣袂翩翩的娇艳女子。
　　女子向陆泽行了一礼，讪讪道，“山主。”
　　陆泽并未追究她何故再次，只抬起手展开掌心，伸到她面前。
　　他的掌心，光华流动，渐渐凝结出一颗小指尖大小的莹白明珠，静静漂浮于他掌心。蓝胭不明所以，下意识的伸手捏住。
　　陆泽收回手，神色微顿，终是没有回头，径自向着结界之内走去，几步之后，身影步入结界，消失不见。
　　蓝胭默默的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向深深拜下去的辛娘，扯了扯嘴角，“喂，别拜了，没看见山主不想见你呀。”
　　闻言，辛娘沉默，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
　　“哟，你还会说对不起呀？”蓝胭轻嗤，瞥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越看越不顺眼。她微微蹲下身子，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来，“啧，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就这么窝囊呢！”
　　辛娘毫无反应，蓝胭打量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趣，便也放过了她，“走吧，还跪在这里做什么？”
　　她将手中明珠凝在掌心，拍入辛娘额头，拍了拍天青色的烟罗裙，兀自嘀咕，“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凡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莹白微光笼罩了辛娘全身，片刻后隐去不见。她睁开眼，看向白眼快要翻上天的蓝胭，顺着她拉扶的力道站起身，微微垂眸，“谢谢。”
　　“咦？”仿佛遇到什么新奇的事，蓝胭蓦地转头看她，上下打量一翻，眯着眼睛轻笑，“山主有句话还是说错了嘛，你走这一遭，还是有长进的。”
　　想到什么，突然开心起来，看着辛娘也瞬间顺眼起来，笑眯眯道，“好了好了，人死如灯灭，事过了呢就过了，不要再多想了。”她兴冲冲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白灵山可变了不少呢，也别急着去什么思过崖了，去我那儿修整一翻，咱们四处走走呀！”
　　辛娘脸色微白，轻轻点了下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中却是狠狠一抽。
　　人死……如灯灭……
　　白灵山外，一名杏衣女子穿林而过，雪白的靴子踏过地上枯叶，在静谧的林中发出轻微响动。
　　蓦地，她停下脚步。
　　清风拂过，绿叶相碰，“簌簌簌”一阵轻响，应和着远处的鸟鸣重唱，和谐而宁静，是白灵山特有的总是透露着几分温情平和的景象，与平常一般无二。
　　然杏衣女子却并未因此松懈，反而越发警惕，眸光流转间，眸子渐渐发红，妖气溢出，满目凌厉。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她环视四周，暗自调动妖力，屏息凝神捕捉细微动静。然尚未捕捉到暗处之人的踪迹，手腕却蓦地一痛，掌心凝聚的妖力也随之消散。
　　“谁？！”方小离嚯的转身厉声呵斥。
　　她狠狠盯向上方的树冠，伸手握住疼得直颤的右手，咬牙喝道，“是谁？有种给我出来！”
　　“呵。”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散漫的轻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只小兔子。”
　　“出来！”方小离眸色通红，神情凶狠。但在他人眼中，也不过是色厉内荏。
　　身后树枝上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朦胧的黑雾裹挟着那人全身，使人看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出那人背靠树干坐在枝丫上，一腿弯曲，一腿自然垂下，姿态再是闲适不过。
　　男子的声音格外低沉，带着一种恃强而生的睥睨之态，悠悠点评，“警惕性不错，气性也不小。”他似是哂笑了一声，又慢声道，“小妖，你要我出来，又意欲何为呢？”
　　毫不收敛的强大气息扑面而来，方小离脚腕微动，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压下心头惧意，警惕的盯着那人面部，眉目沉凝，“你是何人？拦在此处有何目的？”
　　“拦在此处？”那人微微咋舌，说道，“这话可不对。我不过选个地方午睡罢了，是你过来无故扰我清梦。要说质问，也该是我来质问你才对。”
　　“少装蒜！”方小离喝道，她努力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始终被一层黑雾阻隔，她狠狠皱眉，“你究竟是谁？此乃白灵山地界，容不得你撒野！”
　　“啧，许久没有人对我如此无礼了呢。”那人喟叹一声，语气颇为玩味，末了自认已是相当好心，说道，“小妖，劝你说话客气点为好，我可不是那等好耐性之人。此次便暂且看在白灵山的面上，不动你。”
　　话虽如此说，方小离却顿觉一股强大的威压激荡开来，她咬牙抵抗，却在触及威压的瞬间溃不成军，气息消散，浑身妖力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她痛苦的张开嘴，出声的却是兔子的噗嗤声。
　　有沉沉的脚步声落在身旁，阴影罩下来，来不及反应，下一刻她已被人捏住双耳提了起来。方小离蹬腿奋力挣扎，自然也没起到分毫作用。
　　她瞪大眼睛去看拎着自己的人，可惜隔得这么近，她依旧没看清对方的面容。倒被人家拎到眼前晃了晃，语气轻慢。
　　“好了小妖，该回去告状了。”
　　他突然松开手，方小离毫无防备跌落在地，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一圈，前腿扒地，恶狠狠的瞪着面前的人，硬是把一只兔子瞪出了虎狼的气势。
　　只那人不放在眼中，看也没看她一眼，脚步悠闲的缓缓离开。
　　“对了，告状的时候，顺便问问你们山主，若是不欲找我麻烦，介不介意白灵山多个人守卫后山。”
　　“噗嗤——”欺人太甚！
　　愤怒的喷气声响起，方小离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林间，体内妖力流散，连化形也做不到。她原地转了几圈，最后只得冲着那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吐了口口水，一拐一拐的朝着白灵山的方向而去。
　　她的确是准备回去告状的，可跑到半路又忽然顿住。她恨恨咬牙，凭什么人家说告状她就去告状？她方小离是那么没有志气的人吗！打不过就回去找帮手？哼，她自己的场子她自己找！
　　她扒了扒地面，掉了个头，准备去她的秘密基地苦修，将将走了几步，便被不远处几个小妖的谈话惊得停在原地。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与凡人相恋的树妖回来了，是山主亲自去接的呢。”
　　“这还用听说，我方才亲眼看到了！哎哟，可惨可惨了，修为倒退，浑身妖力只余一半，面色都憔悴许多呢！”
　　“哎哎，我也看见了，她和那只花蝴蝶在一起呢，那只花蝴蝶春风满面的，越发衬得她形容惨淡。不过也是奇怪，那只花蝴蝶不是素来与她不合吗，怎么这次这么好心，一路陪她故地重游？？”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只花蝴蝶心眼坏的狠呢。从前与辛娘争奇斗艳，分不了胜负，如今辛娘落难，便拉着她各处走个遍，极尽招摇，生怕人家不知道辛娘不如她似的，哼。”
　　“唉，要说辛娘也是可怜，本以为能够和那凡人白头偕老，厮守一生，谁知那凡人命格如此之薄。”
　　“谁说不是呢，人妖相恋的，大都难得善终。她当初闹得那么绝，一意孤行，还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呢，到头来，也终究是人妖殊途。”
　　“人妖殊途？呵，很多妖与妖相恋的还不是一样没有好结果。”
　　“喂，你这想法很危险啊！难道你也想与凡人相恋不成？”
　　“哼，怎么危险了？我只是觉得，这种事与是人是妖没有关系，不动情才最是安全了！”
　　“噗，说的还挺有理的样子……”
　　方小离静待那群小妖走过，眼珠红光微闪，怒意交织。她再次掉了个头，选了个方向飞奔而去。
　　白灵山绵延数百里，灵气充裕，青山绿水，四季如春，数百年来皆是一派安宁和谐的景象。至少方小离印象里的白灵山，从来都是美好宁静的。
　　但这个美好宁静，桃树妖辛娘是排除在外的。
　　当年她为了一个凡人，与山主翻脸，害的少主平白丢了百年修为，最后索性抛下了生她养她白灵山，扬言永不回白灵山。
　　呵，当初做的那么绝，如今受了难，竟还好意思回来？多大脸！她当白灵山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呸！没门儿！
　　山主心软，她却不会让她轻易过关！
　　她愤愤的在前山转了个遍，终于在东边的泉水水榭旁寻到了二人。
　　彼时，那二人一个呆愣愣的看着水榭魂游天外，一个美滋滋的依在栏杆处以水自照，场面不说和谐，倒也宁静。
　　方小离可见不得这么安生的局面，她怒不可遏，后退一蹬就要凌空扑过去，蹦到半空却突然被提溜住耳朵，拎在空中。
　　“哟，瞧瞧，这谁呢，这不是咱们那立志要成仙的小兔子阿离吗？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啊？”
　　曲镜！
　　方小离双腿乱蹬，挣扎着回头想狠狠咬他一口，可惜挣扎了半天也未有进展，反惹得提着她的人哈哈大笑。
　　曲镜伸出大手，一把掐住兔子脸，掰过来上下打量，乐了，“哟，这次栽的挺狠啊，妖力溃散得这么彻底，可得安分个把月了吧？这次又是惹到谁了？哈哈，叫你不要惹是生非，非不听。”他松开手，提着兔子耳朵晃了晃，饶有兴致道，“来来来，告诉哥哥，谁揍的你？哥哥给你报仇啊！”
　　“呸！”
　　兔子耸拉着眼皮，朝面前俊脸狠命呸了一口，鄙夷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许是想起平日被她追着打的场景，曲镜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再次晃了晃兔子，故作镇定道，“我不行不是还有你池夏哥哥嘛。”他瞥一眼那边的辛娘，意有所指，“你池夏哥哥恐怕也窝着火，正愁没地方撒呢。”他笑眯眯道，“你现在去找他，一准如愿。”
　　提到池夏，方小离总算收起了兔脸上的鄙夷。
　　“啧，小没良心的。”曲镜伸手戳了戳兔子脑门儿，提溜着兔子往后山方向走，“好啦，你就烦你的池夏哥哥去吧，辛娘才回来，你就别来捣乱了。我送你过去，不必谢我，哈哈！”
　　难得的，一戳就炸毛的方小离这次居然格外的乖巧，安静的任凭曲镜拎在手里去寻池夏，最后干脆抱着曲镜的手。曲镜大感意外，顺势松开手，小兔子便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他的肩上蹲着去了。
　　曲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转头去看肩上的小家伙，“啧，这还是小阿离吗，今日怎么这么乖？”
　　方小离目视前方，余光都没分给他半分便一巴掌糊了他一脸。
　　曲镜捂着脸，叹气，“真是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