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山记事》花花不语

1、第 1 章

　　午后的阳光被参差秋叶切碎，零零散散的铺洒下来，落在男子银灰的衣袍上。
　　风来，光影摇曳，无声的在静默的男子身上流动，暖洋洋的轻易便叫人忽视了那股清冷、不可冒犯的气息。
　　夭夭暗中盯了他很久，实在坐不住了，见他始终一副沉心静气、不理尘世快要升仙的模样，大着胆子原地扭了扭身子，随后轻手轻脚的从盘腿而坐的姿势中爬起来，惦着脚尖屏息后退，几步开外后立刻转身狂奔。
　　然而，她将将跑了两步便被身后袭来的灵力绳缠住脚腕，身体瞬间失重，再次被毫不怜惜的倒吊在了半空中。飘逸的裙子垂下来，被风一吹，糊了她一脸。
　　“池夏！”
　　夭夭偷溜不成又被吊，气急败坏的大叫一声。她一边扒拉盖在脸上的衣摆，一边朝着动也未动的背影叫骂，“臭池夏！我讨厌死你了！！”
　　对于她的吵闹，始终不动如山的人只微微蹙了蹙眉，丢出冷冰冰的两个字。
　　“噤声。”
　　音色冷淡，毫无起伏，却是不怒自威。
　　“我偏……”夭夭下意识就要怼回去，但视线触及洞府之处，却是悻悻的闭了嘴。
　　她气呼呼的鼓了鼓脸颊，倒吊的滋味实在不好受，风一吹还得荡来荡去，她是受够了，但以她的能力根本动不了那灵力绳分毫。她可不想再被吊半天，想着便软了语气，怏怏的向他服软。
　　“好嘛好嘛，是我错了，我不该大喊大叫扰了仙子清净，你原谅我吧池夏哥哥，你放我下来，我再也不跑了，池夏，池夏，池夏哥哥……”
　　池夏没有回应，但绑着她的灵力绳却松开她缩了回去，如她所愿将她放了下来。
　　“呼。”夭夭跌坐在地，按着脚腕轻轻吐出一口气，末了瞥了眼背对她的池夏，恨恨朝他扬了扬小拳头，抬起下巴，用鼻孔无声的重重一哼。
　　但她安分不过一会儿，又哼哼唧唧的凑了过来。
　　“池夏哥哥。”
　　她讨好的唤他，试探性的拉了拉他的衣袖，委屈巴巴的开口，“池夏哥哥，一月之期已经到了，你就放我走嘛！”
　　池夏不为所动，夭夭稍稍有些心虚，“好嘛，还差一天，可是……可是就差一天而已嘛，山主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池夏哥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
　　池夏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块臭石头！夭夭暗地气得咬牙，转脸却仍是笑得殷情，捏肩捶背，极尽谄媚，“池夏哥哥，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再闯祸的！我就是闷得慌，想四处走走嘛，真的！”
　　“池夏哥哥，求求你啦，你就放过我，不要盯着我了好不好？我真的真的不会闯祸的，也绝不偷溜下山！”
　　她跺了跺脚，狠心道，“要是我再犯错，就，就关我半年，不，一年！”
　　池夏倏然睁开眸子，一双冷漠无波的青灰竖瞳划过一抹暗光。
　　夭夭一惊，顿时悔得要命，连忙道，“啊不，还是半年好了。”她转到池夏面前，继续软语相求，“池夏哥哥，我……”
　　“噤声。”
　　池夏抬手格开她，微微转眸，望向山下的方向，凝神探去。前山的山脚下，有人刻意触动了白灵山结界……
　　好一会儿，他神情微顿，缓缓收回了神识。
　　……是她。
　　夭夭本来被他来来回回的一句“噤声”气得直翻白眼，见状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值得他如此关注，好奇的朝那个方向眺望，连连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池夏哥哥？是哪里呀？”
　　池夏已经恢复如常，神色平静，“无事。”
　　夭夭撇撇嘴，明显不信。她探探头，蠢蠢欲动，“那边肯定发生什么事了，池夏哥哥，我替你去看看好不好？”
　　池夏默默的看着她，夭夭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后退了一步。
　　池夏收回目光，正欲再次闭上眼睛静坐，突然察觉到前山的动静，他心下微沉，蓦地抬眼，直勾勾的盯向前山的方向，向来情绪寡淡的眼眸微微冷凝。
　　夭夭吓了一跳，“池夏哥哥？”
　　池夏站起身……也是，他都能察觉山下的动静，何况是前山？他只犹豫一瞬，不待夭夭追问，人已经化为一道流光，追着前山那人的踪迹而去。
　　夭夭抓衣袖抓了个空，踉跄了下才站稳。她懵了懵，待反应过来，气得差点蹦起来，“又无视我又无视我！”
　　她原地转圈，恨恨的揪了揪头发，最后逮着一颗石子便朝着池夏离去的方向狠狠丢去，“神气什么呀，个冰砣子！臭蛇妖！！”
　　正气得不行，喊完才反应过来，连忙捂住了嘴，往身后洞府去，等了等见没什么动静，她才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啦，我再也不吵了！”
　　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
　　……池夏走了？
　　她眼珠子不安分的转溜一圈，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哈，池夏走了！
　　她自由了！
　　白灵山山脚。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结界沿着白灵山界限延伸而去，将整个白灵山笼罩其中，隔开内外。
　　千年前，白灵山还是一片污浊荒芜之地，虽不至于寸草不生，却也是生灵稀疏，灵气贫瘠，后来，白灵山仙子降临此地，凭借宝物立下阵法，又施法设下这道囊括了整个白灵山的结界，这才使得白灵山灵气不散、福泽绵延。
　　千年来白灵山灵气浓郁，福泽深厚，逐渐成为附近妖族修炼圣地，纷纷聚集与此，形成了如今妖族齐聚、不侵凡人、不与修士为敌的安宁平和景象。
　　此刻，这道无形的结界，将相距不过数步之遥的两人隔离，外面无法看到结界内的景象，里面却是毫无阻隔，清清楚楚的将外面情形尽收眼底。
　　银袍青年默然立了良久，身形一动不动，向来温和的眉眼带了一抹怅然，不知何故，明明已经来了此处，却只是静立原地，没有其他动作。
　　不远处的树干之后，池夏面无表情，冷然而立。他是追着银袍青年的踪影而来，却是并没有去看他，而是隔着结界，冷冷的落在了结界外那抹绯色身影上。
　　那是一名形容狼狈的女子。
　　女子瘦弱的身子跪伏于地，并不完好的绯衣上染有点点血污，单薄的脊背轻微颤动，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的维持着恭敬臣服的姿态，好似并未意识到面前有人到来。
　　池夏微微眯了眯眼，青灰竖瞳中暗光浮动，嗜血戾气疏忽而动，然也只一瞬，很快被他压下去。
　　他敛眸，面上染了几分讥诮，他原是想来看看他会如何做的，但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结果如何。
　　呵。
　　他冷笑一声，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离开了此地。
　　陆泽眉目微动，不经意的朝他方才所在之处瞥了一眼，面上冷峻的神色却是微微一松。
　　池夏心软了。
　　得出这个结论，他微微一叹，目光再次定在结界外的人身上，终是不再多想，缓缓步出结界。
　　包裹着整个白灵山的结界触碰到的他身体，隐隐显形，给他浑身渡上一层莹白微光，待他完全出了结界，微光便暗淡下去，消散不见。
　　他停在女子面前，微微垂眸。
　　“辛娘。”
　　女子闻声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盈盈水眸。她仰头看他，眼眶酸涩，泪意凝结，她张了张口，哽咽道，“山主，你还愿意见我……”
　　她原本以为，他定是不愿再见她的。是她做错事，原本也没脸再回来的，可是……
　　她无路可走了。
　　陆泽眉宇微蹙，问道，“发生了何事？”
　　似是触及到什么伤心事，辛娘身子不受控制的颤了颤，她咬唇，一滴滚烫的泪珠蓦地划过脸庞。
　　她语音低哑，艰涩道，“他，他死了。”
　　闻言，陆泽微有惊色，如今不过十多年，竟……他敛眸，凡人命格到底还是太过脆弱。
　　陆泽眸色柔和了些许，轻叹，“那你呢？何故弄成这般模样？”
　　“我……”辛娘垂下头，“我想救他。”
　　陆泽眸色微沉，“你做什么了？”
　　“山主，我没有害人，”听出他话语间的冷然，辛娘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衣摆，解释道，“我没有害人！我只是和那人做平等的交易，我没有逼他，是他自愿的！”
　　陆泽深深看她，“所以你便自损修为，行这逆天之举，为他续命。”
　　“……是。”
　　糊涂！
　　话到嘴边，陆泽却是没有出口，他微微皱眉，只道，“那么，你又是为何失败了？”
　　“他，他不同意……”辛娘抓着他衣摆的手一点点松开，“他怪我……他厌恶我……他宁愿死……”
　　她无力的闭了闭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陆泽沉默，人妖殊途，凡人本就心性易变，如此也不算意外。
　　“可是，我也只是想救他啊……”辛娘捂住脸，“我不敢奢求永远，我只想与他平安终老，相守一生，仅此而已。”只可惜，如此简单的心愿也难以实现……
　　陆泽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他微微垂眸，到底还是归于平静。
　　“命数天定，强求不来。”他道。
　　“不是的。”辛娘忽然抬头望他，眼中一滴泪将落未落，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她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可以的……只要我道行再深些，即便南池不配合，我也能够保他平安终老的！”
　　是的，她可以的！
　　辛娘眸中亮起一点光芒，她压下心头思绪，深深吸了口气，抹去眼泪，俯身朝陆泽拜下去，“山主，求你收留！”
　　陆泽眉头一点一点聚拢，“你欲何为？”
　　她的狼狈，他看在眼里，终究是白灵山的人，他到底忍不下心不管。可她这副模样，明显还有别的心思。她不甘心，他如何不明白。可世上之事，哪是不甘心便能如愿的。
　　“我……”
　　“苦心修炼，提升修为，以便下一次不会重蹈覆辙？”陆泽观她神色，蓦地沉下脸来，“你还真想去寻他转世，再来一世情缘不曾？”
　　辛娘脸色惨白，垂下了头。
　　“你！”陆泽气息一滞，“冥顽不灵！”
　　“人妖殊途，你早该明白的，当初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如今经此一事，竟也不曾长进半分！若非不得已，你是不是真的连白灵山都不回了？！”
　　“山主……”辛娘狼狈的擦了擦眼泪，俯下身去，“是辛娘对不起山主。”
　　陆泽闭了闭眼，背过身去，不欲多说，“也罢，我也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了何事，总归你还记得白灵山这个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思过崖冷清依旧，你便去那儿好好静一静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