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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谢 ...

  •   谢子寒这次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离开宣宅之时箭伤还未曾愈合,段府戒备森严,尤其是段允文的卧房守卫林立,谢子寒硬是带着他这一身的伤在段府潜伏了整整三天,期间不曾阖眼,也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才找了个破绽杀了段家父子。能够完成这样的任务恐怕除了他技艺高超之外,也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着他。因此在他回到宣宅见到陆鸿之后,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精神,所积累的伤痛才完全发作出来。谢子寒虽未受新伤,但箭伤溃烂,失血太多,身体也极度疲惫,他直在床上昏迷了两天,陆鸿不眠不休地照看了他两天,这才算是救回一命。

      宣宅中虽然风平浪静,扬州城里却是乱成了一团,一晚上朝廷命官父子两人突然都被取了脑袋,狂徒实在是目无王法,太过嚣张大胆,甚至震动了朝廷,州府派来了以巡抚大臣为首的一批官员,定要将这凶徒擒获归案。风声越来越紧,陆鸿开始考虑必须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平安离城在旁人看来难于登天,但青云庄毕竟不是泛泛之流,由宣琥出面,带了一马车的珍宝礼品,见了新来的代知府,那代理知府也是江南人士,平时也听说过宣琥其人,见那长长一份礼单,心中一动,便略带矜持地请宣琥入府。一个时辰后,宣琥告辞而出,留下那一车礼物,换得一份出城的许可。宣琥之名,向来是本分经营,出手阔绰,代知府不疑有他,这么个有着大善人美名的本分商人想必与那凶徒无甚关联,更兼早春时分正是丝绸织物销往中原腹地的最好时机,宣琥的请求作为商贾也是合情合理,代知府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放手做了个通情达理的父母官。

      于是,三天后,整顿齐备的宣家商队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向西门进发,马匹车队足足排出一里地去。守门的官兵虽然早得到了上面的吩咐,又受了宣琥的好处,但毕竟仍在戒严期间,搜索得甚是仔细,然而经段府家丁描述的凶徒相貌模糊,根本无法对号入座,官兵们只得找那些身形相似之人胡乱盘问一气,自然是毫无收获。折腾了大半天,商队终于出得城去。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已远离了扬州城,一辆马车和几骑马从商队中脱离出来,向另一个方向行去,其中正是扮成伙计的青云庄众人,而谢欢则躲在那辆马车的夹层中。

      回杭州的路程很顺利,在谢子寒的坚持下,他们也并没放慢回程的速度,两天后的午后,他们平安回到杭州。在青云庄的两位主人不在的时候,庄子由管家赵三坤操持,赵三坤是老庄主留下的老人,谢子寒一去二十多天,他将青云庄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仆役各司其职,一众弟子也安心修习,并无半分需要庄主操心之事。

      迎接庄主一行回庄之时,赵三坤见众人面上凝重并无喜色,庄主更是容色憔悴,便已知晓一二,不用得谢子寒吩咐便张罗着接风洗尘,将众人的衣食安排得妥妥帖帖。

      傍晚时分,谢欢沐浴已毕,刚出了卧房门,就见陆鸿正走过来。

      陆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轻声道:“回去换身素净些的衣服,随我去祭堂。”

      谢欢眼神暗了暗,什么话也没说,低下头用袖子揉了揉眼睛,依言回房更衣,片刻后便开门出来,身上已是着了一身素色的衫子。

      陆鸿牵了他的手,路上也不多话,领着谢欢直行到祭堂门口。祭堂的门虚掩着,陆鸿伸手推开,堂内光线黯淡,唯有烛光点点,香烟袅袅。供桌上摆着香炉与一干祭品,还有三个空盘子,神龛上两个灵位,一为“先兄谢子安之位”,一为“贤嫂余氏歆之位。”谢子寒一身白衣立于阶前,怔怔望着灵位出神。

      “师兄。”陆鸿唤了一声。

      谢子寒微微侧头,道:“过来,把门关上。”

      陆鸿摸了摸谢欢的头,叹了一声,便离开了祭堂。谢欢依言阖上门,走上前去。

      谢子寒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瞒你,你父亲尸身已毁,母亲的尸身也不知所踪,只能在此设摆灵位。我让你现在过来也是想着祭拜不必按那俗礼选什么良辰吉日了,还是及早告慰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为好。”

      谢欢抬头看他,谢子寒的神情依旧肃然,而那柔和烛光却仿佛软化了他平时那股寒锐之气,也掩盖了病中的苍悴之色,此时看来,竟像是多了些温和的暖意。

      谢子寒见他并不答应,只是一味望着自己发傻,也不以为忤,从地上拾起一个包袱。谢欢心中一震,心知里面是那两个害死父母的凶手,眼光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包袱。

      谢子寒解开包袱,又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怕么?”

      一股强烈的恨意在谢欢心中爆裂开来,他怒睁着双眼,难以自制地吼道:“我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是活该!我恨不得亲手把他们千刀万剐!”

      谢子寒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不错。”他顿了顿,把包袱向谢欢那儿递过去,“要不要,亲手给你的爹娘献上?”

      谢欢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包袱,走到了供桌前。他默默地望着神龛里父母的灵位,念及父母生前的音容笑貌,不觉已是泣不成声。

      谢子寒走到他身边,并不催促,只将一只手放在谢欢的肩上。

      谢欢一惊,随即心中一暖——平日若非必要,谢子寒从不触碰他,说是亲人,却还不如个陌生人,而这前所未有的举动虽仍然算不得亲近,但已能感受到谢子寒的安慰与支持。谢子寒,毕竟还是他的至亲。

      谢欢举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把包袱放在供桌上,供桌前香烛最旺,照得周遭的事物纤毫毕现,那两个人头虽经陆鸿处理,毕竟时日已多,也已是皮肉腐烂,眼珠崩裂,其中更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恶臭,实在狰狞可怖。

      而谢欢却视若无物,他平静地用双手先捧起了段允文的头颅,仿佛只是托着个大寿桃,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中间的一个空盘上,又将段知府的头颅放在左边的盘子上。随后跪下磕头,嘴里喃喃道:“爹,娘,二叔已经替你们报了仇,你们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谢子寒沉默良久,谢欢抬头看他,正看见他眼中不及敛起的一抹悲色。

      “还没有……”谢子寒望着灵位,语声低沉滞涩:“还有一个。大哥,歆儿,你们再等我一等,还有那个杀手,等我把他的人头也带来,你们无憾再走不迟。”

      又是一阵久久沉默,谢子寒说道:“谢欢,你回去罢。”

      谢欢犹豫着没有起来。“我还想再陪陪我爹娘……”

      谢子寒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面无表情的神态:“明日还要早起习武,你若是迟了看我打断你的腿。”

      谢欢只得起身,慢慢走出祭堂,奇异的,他并没有像平时那样感觉到谢子寒话中逼人的威势,谢子寒仿佛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赶他走,仿佛,谢子寒只是想要单独一人,隐藏起什么特殊的感情不愿示人。

      谢欢其实很早就知道谢子寒对自己母亲的感情,他年幼的时候曾经见过谢子寒,这也是他当初一见谢子寒就心生厌恶的原因。

      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雷电交加。谢欢睡到半夜被一个炸雷惊醒,他蜷起身子刚想哭,又是一道闪电,将整间屋子都映得惨白,同时,也映出了窗外两个模糊的人影。

      其中一个是女人,只看这影子就认得出,是他的母亲,谢欢欢喜不止,打开窗喊道:“娘!”

      雷声和雨声掩过了他的声音,窗外的两人没有听到他的呼叫,他们站在走廊的檐下,背对着谢欢,似乎是在争吵什么,谢欢正想再喊一声,却见另一个不认得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他娘的肩膀,将她推在了廊柱上,像是要啃她的脸。

      娘要被吃掉了!

      一种爆裂般的愤怒充斥了谢欢幼小的内心,他手足并用地想要爬出窗户,然而,只是转眼间,那个男人就被推开了。

      他娘哭了,梳理精致的发髻散乱着,纤弱的身子无力地倚着廊柱,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那个男人默默地站在一边,过了很久,他似乎说了句什么,转身走进了雨幕之中。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谢欢看到了他的脸,那张与他父亲有着三分相像的脸。

      这是谢欢第一次见到谢子寒,也是他来到青云庄前的唯一一次。他记住了这个情景,也记住了这个曾经欺辱过自己母亲的男人。

      谢欢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些,也许是烛影下一身素白褪去了杀气与威压的身影,也许是他眼中掠过的一丝悲痛,又或许是自己最后那一回首间看到的那压抑着孤寂哀伤的侧影,与当时雨夜中的他,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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