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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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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欢和杨枚走在街上,今天是上元佳节,一众弟子们进城来看灯,大家三三两两地分头走散了,他俩关系不错,便结伴而行。其实青云庄并没有看灯的习俗,今年却是有些不同,谢子寒前两天又离开了青云庄不知去向,直到今天都没有回来。作为庄子的第二个主人,陆鸿便大度地放他们出来见见世面。
上元佳节,杭州城中遍悬花灯,亮如白昼,满城里人声喧哗,笙歌不断。这杭州的花灯绚丽精致,看之不尽,直看得杨枚目不暇接,而谢欢却是每年都跟随父母出来看花灯,早见识过这番景致。承州的花灯与杭州相差不大,谢欢被包围在一片火树灯花中,花灯映月,恍恍惚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承州的市集之上,身边的,也不是他的八师兄,而是温柔的母亲和慈爱的父亲。他小时候最爱看花灯,小小的他走在父母之间,左手牵着父亲,右手牵着母亲,父亲的手掌宽厚结实,母亲的手温软细腻,身后是谢家的仆人,替他提着买下来的各式各样的小花灯,他不断地左右张望,满目皆是绚烂温暖的灯光,耳边只闻得父母慈祥的话语……
“欢儿,慢些跑……”
“欢儿,你看这小人,像不像你……”
——“看啊,谢欢,快看那盏,好漂亮!”
谢欢一时惊醒,胸中酸涩难忍,却是强颜欢笑地狠狠吞咽了一下,将这悲伤压了下去。他顺着杨枚所指之处望去,见是一盏与人一般高的走马灯,上边画着几对交锋的武将,正缓缓地转动,果是新奇有趣。
两人挤到灯前,盯着那盏灯看了一阵,等那新鲜劲过了,继续往前走,走不远,只见前面一处戏台上起了一阵骚乱。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冲上了戏台,他衣饰华贵,正抓着台上的花旦破口大骂,人声嘈杂,骂的是什么他俩听不清。那花旦的身材瘦弱,看上去年纪尚幼,她不敢反抗,只是哭泣,在那男人手里瑟瑟发抖。
两人不明所以,又是孩子心性,心中好奇,便随着人流挤到了台前,那男人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可闻。
“……小贱人,你以为逃到这里就没人找得到你了吗!我还以为你跑了以后能找到什么靠山,原来还是卖唱!你以为卖唱就要脸了?”这么骂着,那男人一巴掌甩在花旦脸上,把她打得摔倒在地,正摔在谢欢与杨枚面前。然后又他又一脚踢翻了放钱罐的桌子,手下们一拥而上,对着那戏班子的老板和剩余的几人拳打脚踢。
“这是怎么了?”谢欢问。
“那花旦大概是那人的小妾。”一个人回答,此人声音熟悉,但却不是杨枚。
谢欢回头看去,却见二师兄徐鹏和三师姐姜小伶站在他的斜后方,说话的正是徐鹏,两人似乎已在此看了一阵。
“或者是他家的逃奴。被主人找到,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徐鹏说罢,毫不关心地揽着姜小伶转身要走。
没想到台上那花旦耳尖,竟是听到了他这句话,支起身子扭过头冲他们道:“我不是他的奴隶!是他强行抢了我去的!”
她发髻散乱,脸上泪水纵横,一脸浓妆早被冲花了,也看不出好不好看,但谢欢看她两眼黑白分明,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显得那样的柔弱无助。也不知是起了一种什么心思,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别怕,我们会救你出去。”
不光是那花旦,就连他的师兄们也诧异不已。“你在胡说什么?”徐鹏蹙起双眉:“你忘了?师叔叮嘱过我们不许在外闹事。”
“这怎么能算闹事呢?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那人把这姑娘抢走吗,他说不定会杀了她的。”
徐鹏要笑不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师父会和你讨论这是行侠仗义还是不遵师命?看来你的几顿打都白挨了。”
“干嘛要让师父知道。”谢欢瞪了他一眼。
“你胆子可不小,”徐鹏扬起了眉毛,“但是你知道这附近有多少师父的耳目吗?好吧,即使碰巧师父不知道,你习武时间尚短,一个人又怎么打得过这群人?”
谢欢没有说话,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徐鹏忙摆手道:“别想好事,我可不会帮你。”
“小师弟,这世上不平事多着呢,你也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可不管这些。这种逞英雄的事还是让侠客们来干吧。”姜小伶柔声说道。
“少侠!”那花旦突然向着谢欢跪了下来,泣不成声,“请帮帮我吧!如果您救了我,我一定不会拖累您的!我马上就会离开,不会再被他抓到了,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您!请救救我吧!”
突然,那花旦惨叫一声,发髻被那男人拽住,狠狠地提了起来,“贱人,你又在和谁说话!”那男人怒喝道。
“住手!”谢欢大声道。
那男人怒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管闲事!”
谢欢站了出来。“是我。”
周围的人声低了下来,那男人低头一看,等到看清了面前站着的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便哈哈狞笑起来:“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谢欢毫不畏惧,反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男人蛮横地道:“我管你他娘的是谁,看在你年少无知,如果你立刻滚开的话我可以不打断你的腿。”
谢欢丝毫不慌地回道:“看在你眼瞎耳聋,有眼不识泰山,见面不识真佛,如果你立刻放了这个姑娘,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那男人怒极反笑,他放开了那花旦,蹲下身,与谢欢的目光相对:“哟,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啊。说说看,你到底是哪根葱?”
谢欢慢条斯理地说道:“城西青云庄,谢二爷的大名你可曾听过?”
那男人表情一变:“谢二爷,他和你什么关系?”
“正是我的恩师。”
那男人愣了愣,脸色变了数变,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是一脸凶神恶煞:“差点被你唬住了,你说你是你就是?谢二爷从来不管这种闲事,也不会放任徒弟在外干涉旁人的家务事。”
那花旦嘶声道:“我根本不是你的家里人!”
那男人一巴掌又把花旦打倒在地:“贱人,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如果你不信我是谢二爷的弟子,”谢欢说道,“这里还有两位。”说着,他向旁边退开一步,将徐鹏和姜小伶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这位是谢二爷的二弟子徐鹏,这位是谢二爷的三弟子姜小伶,是我的师兄和师姐。若是不信,你自己问他们。”
那男人狐疑地打量着两人:“你们果真是谢二爷的弟子?”
徐鹏和姜小伶面露尴尬之色,但也不好否认,便点了点头。
他又问手下,“他们是谢二的徒弟?”
徐鹏跟随谢子寒已久,又是个伶俐的小子,于是常替谢子寒出门办事,有几个识得他的人。
得到了确认,那男人迟疑良久,“好吧,既然是谢二爷的人,我也说不得得给你们个面子。记得向谢二爷带个话,城北王六,给他老人家问好。”说着他又向那花旦踹了一脚,“滚吧,小贱人,滚得远远的,别再让我见到你。”
那花旦从台上滚了下来,谢欢抢步过去扶住了她。
“多谢六爷,你的话会给你带到的。”谢欢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也开始锄强扶弱了?”陆鸿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站着的可怜巴巴的小花旦,“徐鹏,这是怎么回事?”
徐鹏把这场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又斜了谢欢一眼,补了一句:“我阻止过他。”
陆鸿看了一眼谢欢,脸上笑微微的,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他问那花旦:“你叫什么名字?”
那花旦胆怯地低下头:“我叫何晓玉……”
“多大了?”
“十五岁。”
陆鸿挑了挑眉毛,“好吧,何晓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样?”
何晓玉低着头,十根葱白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没有计划,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愿意留在你们这里,做个佣人也好,什么都好,我什么活都能干,也识字,就算是我报答你们大恩的一点心意。”
陆鸿点头,很和气地道:“嗯,我很感激你能这么想,可我们这里不缺佣人。”
何晓玉轻声道:“那这样的话我马上就离开。”
陆鸿想了想,“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在这儿过一夜,要走也明天再说吧。”
下人带着何晓玉下去了,陆鸿听徐鹏讲了事情的经过,又细问了几句,这才转向了谢欢:“他说的没错吗?”
谢欢点了点头。
陆鸿打发徐鹏出去,然后笑了笑,说道:“谢欢,过来。”
谢欢听话地走到他面前。
陆鸿突然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谢欢脸上,把毫无防备的谢欢扇得几乎转了个圈。
谢欢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打蒙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脸回过神来:“你为什么打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他吼道。
“我不在乎你在外边胡闹,也不在乎你自作主张地带回来个小戏子,但你竟敢打着你师父的旗号!”陆鸿站起身来,毫无平日里的温和戏谑,脸上的神色近乎冷厉,“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是干什么的?他不能被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别人对他的一切,都只能是猜测。你以为他是什么,大侠吗?还是恶霸?有本事你就自己去救人,狐假虎威,你以为你很机灵吗!”陆鸿的手直指谢欢。
谢欢呆住了,陆鸿说了什么他都没大听进去,脑子里轰轰作响地只是“陆叔叔打我了”。那个总是保护他,纵容他,给他温暖的安慰的陆叔叔打他了。
陆鸿面沉似水,“于公来说,你是青云庄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以庄子的利益为重,于私来说,你是我师兄的侄儿,更不能做任何有害于他的事。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师父,但假如你愚蠢地做了什么威胁到你师父、威胁到青云庄的事情,我不会手下留情,我会替他清理门户。记住了吗,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