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形依旧枕寒流》孚尹

1、起、春城紫禁晓阴阴

　　三更时分，一夜秋雨还未洒尽，只淅淅沥沥地转弱了些。牧国侯府内宅主屋燃了一夜的火光，在此时绵绵雨幕中似乎也暗淡了些。
　　屋内只着白色亵衣的人停了笔，搁下将完的佳人卧看星月图，拿起火挑轻轻拨了拨油灯芯子，再盖上灯罩，屋内复而明亮如常。
　　片刻后图卷艮角又以草体题了首诗，乃杜工部的《秋夕》：“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字体龙飞凤舞张狂不羁。兑角以小楷题上“宗正寺蔺希贤如丰隆平七年七月初七赠与恭氏流清”，此字体却又方正有力又清流舒缓，与题诗的草体遥呼相应。末了，也不印上印章，只细细再看了一遍，添了几笔。
　　正修改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地脚步声，有三人。蔺如丰只有搁下笔在来人闯入前开门。倒也和他猜测一般，来者是府上家仆，以及昔年同窗洛金襦。家仆一男一女，男的捧着他的朝服，女的端着洗漱用具。只是看见洛金襦时，蔺如丰仍有些吃惊，这位童子相的好友一直都不甚愿意来自个儿家，今日怎的会主动来了。
　　“洪炎，你怎的会来了？一会便一同上早朝罢。你先去饭厅坐坐，我先将衣裳换了，我们再一同食早膳。”蔺如丰对着友人便也不计较自个儿还穿着亵衣，便招呼了他先去饭厅等候，自己则回屋洗漱换衣裳。
　　片刻后来到饭厅，却见洛金襦拘束地坐着，桌上摆了些清淡蔬菜馒头包子，动也未动。
　　“怎么不先吃着？来，来，你我二人何必客气。”
　　蔺如丰给他夹了只包子放到碗里，洛金襦却摇摇头，“哎不必了，我早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些啊，你我客气什么。”蔺如丰心知这友人单独对着自己向来拘束了些，总不若和谭相执三人在一起时放得开。
　　“我真的吃过了。希贤，我……今日来倒是有事想与你说的。”
　　蔺如丰笑眯眯地看着友人吞吞吐吐地样子，“什么事？若有事需要我帮忙的，我定会尽力而为。”
　　“那倒没有……其实，还是前日朝堂上那件事。”
　　“哦，哪件事？”
　　“……定远侯吕安的事。”
　　蔺如丰有些诧异，“吕将军怎么了？前线有他的新消息了么？”
　　“不是，我哪里有那么灵通的消息。我的意思是……今日早朝，你……能不能不和六王爷对着干了……”
　　蔺如丰蹙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金襦有些急了，忙说：“倒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就是……哎，我不是叫你……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六王爷毕竟是王爷，你怎么和他斗也斗不过他的。总之，你莫要再和他抬杠了。”
　　蔺如丰冷哼一声，“我从来就未与他对着干过，是他存心与我对着干！吕将军如今下落不明，这默王竟还落井下石要皇上撤了他的职，也不知他安的是什么良心！”
　　“别，希贤，别生气。”洛金襦见蔺如丰有些生气，连忙道，“我也只是为你着想。六王爷毕竟是王爷，王室贵胄，又是当今皇上同母胞弟，极得太后宠爱，若是得罪了他……”
　　“那又怎样？这些王族贵戚的，都是一个样，这默王更是可恶，自小便极为嚣张，目中无人，狗眼看人低。”
　　“希贤！”
　　蔺如丰忽然笑了，“洪炎，我知你为我好。先不说这默王了，快些吃早膳，吃了好去上早朝。”
　　洛金襦有些无奈。他本是极不愿意踏进牧国侯府一步的，若不是想着今日早朝又要议吕安之事，而蔺如丰定又会和前日一样与六王爷起冲突，他才不会来这里。可是这位脾气如牛固执的友人却怎的也不听自己的劝诫。洛金襦只愿今日莫要再弄得剑拔弩张了。
　　寅时未到二人便驱车到了皇宫，在午门下了车舆，徒步入了门来到太和门，早已有大批官员到了，正列位等候隆平帝开门早朝。
　　蔺如丰是宗正寺主事，俸禄千石，而洛金襦只是个年俸不过百石的小小典签，二人所在位置自然相距甚远。分开前洛金襦不放心地拉着蔺如丰嘱咐他捺住性子，莫要与六王爷冲突。蔺如丰只笑着敷衍过去，转身走向自个儿的位置，却被人拦住了去路。拦路人八尺身高，玉蟒发冠，紫金官袍，浓眉挺鼻，宽额厚唇，面貌深刻，三分不羁，三分强悍，四分坚毅。蔺如丰一看见那人，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那人瞟了一眼蔺如丰沉甸甸的宽袖，笑道：“牧国侯今日可有甚事要上奏？若是关于那吕安之事，我还是奉劝侯爷莫要在白费气力了。”
　　蔺如丰冷哼一声，“我有事上奏又如何？我无事可奏又如何？我奏吕安之事又如何？我不奏吕安又如何？干你何事！”
　　那人仍笑道：“你这嘴依旧厉得紧，也依旧不懂规矩得紧。怎么连王爷都称不来了？”
　　“哼。”蔺如丰睨了他一眼，不屑回答。
　　那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蔺如丰，你这般态度本王也不与你计较了。本王先警告你，吕安之事已定，你莫在做无谓的事情，小心引火烧身。”
　　“不劳默王关心！”蔺如丰不想在与此人纠缠，丢下一句便径自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