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紫风

7、六

　　时间像是陈淼脑中层出不穷的想法般从未停息，转眼他们已是毕业班的学生了。虽然国家早已实行九年义务教育，所有同学毕业后还是人人有书念。可是“到不同的中学念书面临的将会是不一样的命运”早已成为家长们的共识，所以学习还是照样得抓紧。在陈母的武力威逼和李老师的“特权”（可以不用完成家庭作业）利诱下，陈淼不得不屈服加入了李老师的“家庭学习小组”。

　　“家庭学习小组”是李老师想出来的。市里最好的中学特别重视奥数竞赛，因此在小升初考试之外独立出一个“武鸣测试”。“武鸣测试”是一个叫武鸣的企业家赞助的，考试内容主要是60%的奥数竞赛题和40%的语文提高题，通过测试的学生可以直接进入这所中学学习。李老师向来胸有大志，自从教书育人后便将自己的理想定位成不计一切代价培养优秀的学生人才，这个学习小组其实就是她利用课余时间在家里为班里成绩突出的学生开的小灶，陈淼、江宇枫、李逸都在其中。

　　陈淼他们因为年纪小而无法体会李老师的一片苦心，可是家长们却明白李老师其实是在为学生顺利升入重点中学加双保险，因此无不感恩戴德，常常登门致谢。学习小组一周活动三天，每天两个小时，都是放学后进行。有时候为了讨论学习弄得太晚，李老师便会留大家吃饭。再加上几个学生的家长不时地登门拜访，李老师家里也就天天门庭若市，为此她的家人颇有怨言。

　　这天下午，因为轮到其他几个学生打扫卫生，陈淼便先自己到了李老师家。因为常常来，陈淼也不客气，很自然地登堂入室，想着直接到二楼的客厅。谁知路过李老师卧室时，无意间听到里面传出了的争吵声，还夹杂了女人抽泣的声音。

　　陈淼心里莫名突突地跳，脚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因为她听出那个抽泣声音的主人正是李老师，另一个声音她也认得，是李老师的丈夫。

　　只听李老师抽泣着问：“你跟她多长时间了？”

　　李老师的丈夫冷冰冰地回答：“这你不用管，反正你心里除了你那帮学生再装不下其他。你痛痛快快地把字签了，否则闹出去谁都不好看。”

　　李老师又问：“不好看？是你们不好看还是我不好看？”

　　李老师的丈夫冷笑：“我怕什么？反正我是要去省城的，留在这儿丢人的是你！你不是一向维持你伟大的教师形象？好意思跟我闹么？”

　　陈淼听见李老师压抑的哭声稍大了些，心不由慌起来，这时突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拉走。她正要尖叫，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水水，嘘……，是我！”

　　陈淼看见是江宇枫，心里稍安，却忍不住问道：“你听见了吗？李老师他们……”江宇枫打断她：“我听见了。”陈淼第一次见江宇枫脸有怒容，说话也不像平时般温和，猜到他也是在为李老师鸣不平。

　　两人到了二楼客厅各自坐好，沉默了一会儿，陈淼终是忍不住叫道：“江宇枫……”江宇枫原本低着的头蓦地抬起，他眼圈已经红了，陈淼怕他哭出来，心里惴惴地问：“你说，是不是我们害得李老师……”

　　江宇枫没有回答，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一楼李老师的卧室，突然恶狠狠地说：“水水，我好讨厌他！！”说完后声音又转柔：“李老师好可怜。”然后又冲到陈淼面前，一把拉起陈淼：“我不想上课了，我们走吧。”

　　陈淼跟江宇枫跑到街心公园里的湖边凉亭坐了很久，完全没有意识到此举带来的严重后果。等到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依偎着靠在凉亭的柱子上睡着了，江宇枫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淼回到家，屁股当然少不得让陈母的扫帚一阵招呼。李老师抽泣的声音还在自己的脑中回响，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被揍。如果能换回李老师的笑脸，她愿意被老妈多揍几次。可是她没有想到这番自己壮烈、无私的行为在陈母眼里又是另一重意味，陈母看着以往挨打会哭得惊天动地的女儿今晚一声不吭，显然是坐实了早恋的“罪名”，心中气急，下手又重又恨。直到陈淼最后忍不住痛跟陈母哭诉：“妈妈，呜呜……我错了，妈妈……，别打了，……好痛啊……”才作罢。

　　陈淼第二天红肿着双眼上学，抱着“同病相怜”的想法难得主动地跑到江宇枫的座位上，谁知看见人家气定神闲地坐着，仿佛昨天的事从未发生。

　　“水水，”看见陈淼的主动示好，江宇枫正高兴，却又瞟见她的眼睛：“你怎么啦？”

　　陈淼正自顾自地猜想会不会江宇枫为了面子故作轻松，犹带着哭腔说：“江宇枫，我昨晚回去被我妈打惨了！屁股到现在还在痛，你呢？”谁料江宇枫大惊失色：“水水，你妈妈怎么能打你呢？我爸爸说家长也不能体罚孩子啊！”陈淼一听恼羞成怒，转身就走。随即又怒极生悲：我果然不是我妈亲生的！

　　但陈淼仿佛真的如李老师一年前以为的那样：一夜长大了：上课不再跟老师捣蛋，作业认真写，对学习小组的学习也不再排斥，变得专心起来。最让李老师感动的是，陈淼常常在她批卷子过于认真、忘记吃饭时，变戏法般端来盒饭、茶水。陈淼虽然没有如愿让李老师家庭和睦，但师生间的孺慕之情也常常让李老师在为生活伤痛之余感到欣慰。

　　毕业时，李老师哭得一塌糊涂，甚至不能致辞，只让江宇枫代念其早写好的稿子。其他师生都说，李老师感情丰富，舍不得这帮子学生。固然这是重要原因，可是家庭的失和却是让李老师频临崩溃的另一个主因。

　　陈淼、江宇枫等人受惠于李老师的无私付出，因为在“武鸣测试”中取得优秀成绩得以踏进了重点中学重点班的大门。离开那天，江宇枫一曲《好大一棵树》唱得人潸然泪下，成为“天华”小学全体师生心中绝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