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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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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落第一次见到容释阑的时候,正在百云青城里头听晓春姑娘的曲儿。
“更夫敲三响,城里花儿抬臻首。更夫敲四响,闺中芸娘抚琴鼓......”
柔腔软调和着间或鼓点,并琴弦轻拨三两声,花落一杯梅酒昂头饮下,还未等搁下酒盅,就瞧见眼前一道长长的血线,最后“噗嗤”一声溅上了绣着红梅点点的屏风。
倒也好,本来就觉得这画上的梅红得不够艳,不够灼眼,眼下也算是得了意。
约莫愣了一息,花落赶紧搂过一边就要放声惊叫的汝嫣,一手覆上她的眼睛,另一手堪堪来得及按住另一边亓官意图拔剑的手。
再抬头,常盘色的大袖衫上染了几点红,三尺青锋还挂着血,白面的俏娘子冷着一张脸瞥过来,微抬了抬眸。
花落把汝嫣从怀里扶起来,低头在耳边道了声:“阖眼。”瞄一眼亓官,瞧着这人已经端着酒再续了,方才施施然站起来,理顺了袍子:“敢问阁下......”
“识业阁。容释阑。”
花落一天内第二回愣神,一声轻鸣,女子已收剑归鞘,披上斗篷迈入接天连地的雪色里。
亓官咳嗽出声,止不住笑道:“有点耳熟啊......”
花落回头推开窗户望出去。
同是常盘色,就像是冬末,天未暖极,已有生命挣扎向阳,悄然萌发。
2.
第二回,是醉香楼的雅间里,萧忆寒带着容释阑走进来,还未开口,瞧了一眼花落的神情,疑惑:“你们认识?”
“嗯。”花落抿了口茶水,点点头,“前不久见过。”
当时还道,这姑娘有胆识,冒了识业阁的名字。
“哪儿?”
“青城。”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如珠玉落盘。
“青城?”两个人落了座,萧忆寒让人莫客气,自己一筷子菜没入嘴,就瞧过来。
“咳。”花落假模假样咳了声,端起茶盅遮了半张脸,“工作需要。”
见萧忆寒仍旧一脸不信,再补一句,“真的,工作需要。”随即立马岔开话题,“不介绍一下?”
“噢......”萧忆寒半信半疑,“容释阑,路上捡的,在后院儿里呆了十年,今年刚出来。”而后得意洋洋,“我亲手栽培的。”
花落闻言上下看一眼,“不介绍介绍我?”
“你?”萧忆寒斜睨了一眼,筷子里的菜送入嘴巴里,不说话了。
花落被噎了一记,无奈笑了,以茶代酒,“不才花落,识业阁主,今后荣辱与共,身死同椁。”
“身死同椁?”
在萧忆寒见鬼的眼神里,容释阑双手捧杯,轻轻在花落杯上一磕,“荣辱与共,身死同椁。”
3.
花落很少回识业阁,虽然是个阁主,但跑的是外交。主要的文书处理靠的是萧忆寒,主要的打手现在叫容释阑。因而,一别一年,萧忆寒难得出了个外勤,身负重伤地回来,花落才慌慌张张地跑回去。
“这是怎么?”花落平常时候即使不笑,那双桃花眼儿也未语先笑,然而真正不想笑的时候,眼角也耷拉下来。
“为了救我。”容释阑的剑松垮垮地负着,衣角染满尘土,衣襟上是萧忆寒的血。
“出去吧,换身衣服,过会儿再唤你。”花落挥挥手,接过医师手里的活。
还好伤得不重。
萧忆寒昏了两宿,就醒过来继续跟花落插科打诨了,“紧张什么?兄弟我被人捅个对穿,血哗哗流的时候,心里可淡定了。”他不顾自个儿刚刚收口的伤,大力拍着花落的肩,“想着就算老子就剩一只脚在鬼门关外边了,你也可以把我拉回来。”大意扯了伤口,疼得脸一白,连连“嘶嘶”。
花落离开床边坐远了些,让萧忆寒拍不着,听着他一人瞎吹,眸子里担心也淡了。
敲门声响起,花落去应门,门外那姑娘已经拾掇好了狼狈,“听说......”
“醒了,进来吧。”说实话,花落不能说不怨。从进了识业阁就认识的兄弟,几乎从记忆初始就存在了,现在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花落语气间也带了上下属的距离,“你们聊。”
如果阖门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如果干脆没走,坐在里头,就听听,花落也不至于到最后的最后,才晓得自己,约莫从一开始,就不曾有那么一点儿的赢面。
4.
萧忆寒肚子上的新肉还嫩着,没法走川过水,更没法飞檐走壁跟人真刀真枪地拼,但是接的案子没处理完,那是识业阁的事情。
离期限仅剩了月余,花落没法,只得代萧忆寒走这一遭。
临了,关于容释阑,有以下归属问题的争执。
花落言:“用不着,我自个儿一个就成,谁跟你似的,打不过也不晓得跑。”
萧忆寒反驳:“万一你跑不过呢?跑不过怎么的,你还能飞?”
花落反驳:“谁说就飞不了?我把鲁先生的机翼带着,还能飞不了?”
萧忆寒直起身来:“你能耐,你平地给我飞一个?”
花落静默了一瞬:“反正我不带她。”
“人功夫比你好,反应也你快,指不定脑子也比你好使。”萧忆寒有些喘,“人还没嫌弃带你个拖油瓶。”
“谁是拖油瓶,我一包粉就能弄晕十来个。”
“是是是,身上回头扎十来根箭,从房顶上往下一跳。”
“......”
“你有什么不满的?”
“不满她弄伤你。”
“跟你说了不是她弄的。”
“为她弄的也不成。”
“你......”萧忆寒气笑了,“你真行。要求还挺多。”说着说着就从榻上下来,“行行行,你不去,我去。”
“诶,我没说不去。”花落拦了去路,抿了嘴,“带就带。”
就这样,花落和容释阑的第一次二人之旅开始了。
5.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要从员外府邸里取样东西,本也以为简单得很,奈何最后杀出个程咬金。打草惊蛇的后果,便是守卫又翻了三番。
“整得跟皇宫似的。”花落伏在屋檐背坡,面上用炭笔拉了几条线,黑巾蒙面,小声嘟囔。
容释阑静静地伏在他旁边,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响。
“喂,等会啊,等顺风,我撒药粉下去,把院里这些放倒,然后你冲进房子里找东西,如果程咬金再来,你就退出来,把他引出来......”
如花落所言,院子里的小兵一阵风吹过,便如割麦子一般倒下。容释阑见状跃起,借着树影遮掩,窜进房内。花落继续伏在屋檐上,直到听到一声怒吼,四周慢慢亮起来。
容释阑引了个虬须大汉出来,正是如程咬金一般耍着双板斧,花落见状甩了几根银针,而后也秉剑跃了下去。
“找东西去!”不是花落自大,实再是这回再找不着,下回再来,指不定府门都溜不进。
好在容释阑一言一行都听指挥,也省得花落费力气劝。
再说这双板斧,自重约莫就过了百斤,被这大汉舞起来,光是裂风的声响就让人耳中嗡鸣,腿脚发软,花落用剑架了几回斧子,双臂已经被震得发麻。
这还不算什么,花落瞧着容释阑抱着本书,从窗户那块儿飞身出来,紧随其后,就是一条寒光闪闪的铁链子。
链子勾住了容释阑的脚踝就要往回拖,花落目眦欲裂,自个儿分神,被斧子在脸上带出道划痕。回过神来应对,趁着空档甩了包药粉出去,糊了大汉一脸。
“毛贼!”大汉闭着眼,不管不顾扔了手里的斧子,准头不错,正对着容释阑。
花落飞身过去试图用剑拨回,然而,非百炼成钢的宝剑在再三折磨下早已不堪负重,从中间崩裂,花落弃剑合手,刃口在面前寸许停住,脚下已退出三步,双手更是被磨得一片血红。同时,只听得容释阑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花落只借着光儿瞥到白进红出,心道不妙。旋身借力,花落索性握了截下的斧头甩向那使链子的瘦高个儿,拔足甩针,再捞了地上短剑掷向迷眼的大汉,迅速靠近容释阑。
“走!”花落冲容释阑低喝,那厢闻言毫不恋战,腾身脱走。
花落瞥见背后灯火通明,一抹寒光疾驰而来,咬咬牙,花落已准备忍痛受了,也不耽搁跑路,前面的容释阑却蓦地回转,推了花落一把。
“你!”花落攥了手里的册子,另一手拉起容释阑往背上一挂,道一声:“得罪。”
6.
一夜狂奔,花落出城再跑了十里地,脚下一软,彻底走不动了,跌到地上的时候,背后的人也滑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喂。”花落端详会儿伤口,最后那一箭劲头大,完全从腹部穿透过去,剑伤倒是小事,已止了血。
“容姑娘?”花落捏了根草,在容释阑鼻间下晃动,半晌没得到什么反应。
“真是,伤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花落盘腿坐在一边,一瞬有些无措,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拉人姑娘手是在人清醒那会儿拉的,现在人昏了,不好扯人衣服吧。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总怪不好意思的。这荒郊野岭,坏人清誉。
可,花落再瞄一眼点了穴道仍流着血的伤口:再不治,就要死了!
“得罪了,得罪了......”花落瞧准了伤口,闭上眼,“我不看,我没看......”
嘴里喋喋不休,花落摸索着撕开衣服,指腹触上女子光滑的肌肤,“我没看,我没摸,这是治疗需要......”
头一回,花落下针的手有些抖。
容释阑在迷蒙中醒来,就听见仍带着些少年清脆的声音重复着:“得罪,我没摸,这是治疗需要,得罪,得罪......”轻笑一声,又陷入黑甜乡里。
花落听见了那一声轻笑,借着月光再看躺在那儿的容释阑,不禁有些着迷。
“笑什么......”花落收针,把人扶起来靠在怀里裹伤口,“摸都摸过了,抱一下没关系吧。但还是得罪,治疗需要啊。”
把外衣给人盖了,花落就近找了些枯枝点了火,折了几条枝叶,铺了地。
“再抱一下,就一下。”
今夜注定难眠了。
花落坐在火堆边,盯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容释阑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