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飞》北落寒川

4、乱 她如坠冰窟

　　她如坠冰窟。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自那天之后，三千青丝尽白头，和每日清晨湿透的枕巾。
　　三嫂忙完了家里的事后带着麟儿来看她。麟儿这段时间一直跟在三嫂和三哥身边，还以为娘亲不要他了，见到她后根本不惧她满头华发的样子，直直地冲了上来，哭得嗓子都哑了。
　　“麟儿乖，不哭了哦。”她抱起儿子轻声哄着，“是娘亲不好，今晚跟娘亲一起睡好不好呀？”
　　幼小的孩子委屈地抱着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攥着她的头发不肯下来了。
　　她哼着温柔的曲子，哄睡了焦虑不安的儿子。把他放到床上后，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在睡梦中也如形随形的惶恐。看着儿子与他颇为相似的脸庞，她渐渐地出了神，两行清泪滴落到被褥中，消失不见。
　　门口的三嫂再也忍不住，帮她关好门便冲出了院子，看到站在院外的三哥，哭着扑进他的怀中：“你说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生当复来归。
　　每日傍晚，在忙完了一天的琐事后，她都要登上江畔的红楼，眺望对岸的渡口。
　　三哥曾说，如今北方兵荒马乱，较为通顺的那几条路最终都会走到这个渡口。他若是还活着，很可能从这里回家。
　　她看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最后一班渡船已经靠岸，艄公正引着客人下船。她正思忖着这位客人是否同样来自长安，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夫人，天色已晚，咱们回去吧？”
　　闻言，她转过身往楼下走：“不过多看了会儿景，都这个时辰了。晚饭可做好了？麟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到家只怕又饿得很了。”
　　绿莺笑着答道：“听说夫子今天又留了堂，三夫人心疼几位少爷，特地吩咐了李福在学堂盯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回府报信，好吩咐厨房做饭。”
　　她无奈地摇摇头：“倒是我糊涂了。最近家里没什么事，三嫂整天操心几个孩子，可是把他们喂胖了不少。”

　　十年弹指一挥间。
　　她看着镜中风霜渐染的容颜，忆起他们大婚的次日，他为她绾了一个漂亮的流云髻。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绾出这样的发髻，追问之下才知道这家伙居然威逼利诱了二哥给他练手，不仅把人家的头发弄得一团糟还时不时扯断几根，直把二哥弄得苦不堪言。
　　许是因为睡前想到了他做过的荒唐事，这一晚，她难得摆脱了无止境的梦魇，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用过早饭后她在书房里找到了三嫂。
　　“醒了？看样子昨晚睡得不错，脸色都好看了很多。”三嫂颇为欣慰地看着她，“今天也没什么事，你去花园里散散心吧，或者回去接着休息也行，就别窝在书房里了。”
　　“三嫂这是拿我当什么了？”她坐了下来，随手翻了本账册，“我在这里，总归是做得快一些。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得了空，咱们去园子里喝茶赏花。”
　　“随你。”

　　暮色将临之时，她正准备去红楼上看看，却在门口遇到了下学归来的几个孩子。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不是还没到下学的时辰么？”
　　年纪最大的珹哥儿面色凝重：“四婶，刚刚衙门里的人来学堂说了北边的消息，夫子给我们提前放了学，让回来给家里报个信。”
　　“走，我们去找你三叔和三婶。”

　　“你说什么？！”
　　“三叔，我说的都是真的，明早官府就会通告全城了。”就算再怎么懂事，珹哥儿也不过才十四岁，方才在弟弟们面前强装出来的镇定出现了裂痕：“叛军首领在长安称帝，另立新朝，先皇和先太子已经崩逝，新帝是不足七岁的二皇子，如今已随朝廷去往成都……叛军先锋已经过了长江，三叔，我们要不要走？也去成都吗？”
　　“走……我们肯定要走，但是不是去成都，而是去闽南。”没有任何犹豫，三哥便作出了这个决定。
　　“彭郎，你的意思是……”三嫂微讶，似乎没想到他会干脆利落地做此选择。
　　“如今世道艰难，我又成了这个样子，单凭咱们一家别说去成都，只怕连蜀道天险都走不过。”三哥抿了一口茶，“蕙娘的娘家就在闽南，四弟妹小时候也曾在那儿住过些时日，去了那边也有个照应。且东海多岛屿，若是闽南也乱了起来，咱们出海便是。”
　　“三哥所言甚是。拖得愈久变数愈大，还是尽快动身为妙。”
　　“既如此，我们明日就开始收拾家当。外头的事彭郎也可以带着珹哥儿几个去打听，互相之间还能照应着。”三嫂秀眉微蹙，有点担心三哥的身体吃不消。
　　看着三哥温言安慰着三嫂，她摇摇头，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索性带着几个不知道该往哪看的孩子一起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