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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黑蛟被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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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年间,猎龙师遍及各国,搜索星命者的计划秘密进行。
带星命而生的亓国遗孤几经辗转,流落在外,无意中避开了这场捕杀,但天有不测风云,收养她的人家在她五岁那年因困窘无力抚养,将她转送给一位没有生养的妇人。
妇人是罗邑王宫的女官,为她取名红玉姬,教她识文断字。然而好景依然不长,女官在第二年暴疾身亡。
女官死后,红玉姬无依无靠,其他女官极度厌恶她,让她做最下贱的杂役,白日纵容宫奴打骂,夜里又以各种理由罚跪在屋外。
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年幼的红玉姬常常被冻得浑身发疮流脓,还要忍受排挤和苛待,吃不饱,睡不足,受尽磋磨,变得干瘦如柴。
这日大雨滂沱,红玉姬被人陷害,失手打翻了盘碟,女官当即命宫奴押去暗房。
途中两个宫奴心生歹意,企图将她推进水里,红玉姬察觉之后奋力挣脱,反被一群成年宫奴扑拽在地,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内侍们叫嚣着要打死她,拳脚落在身上毫不留情,红玉姬嘴里吐出血沫,抱着脑袋蜷起身子。
“没娘养的贱东西。”
宫奴朝红玉姬啐着口痰,浑黄的浊痰贴在红玉姬血肉模糊的脸上。
在她躺倒的地方很快流出一片血水,淋湿的四肢泡得发白肿胀,宫奴们终于心生惧意。
“不会死了吧。”
“死什么死,命硬得很呐。”
“真晦气,走了走了。”
带头的宫奴一走,其余人跟着也散了。
红玉姬拖着一身伤虚弱地爬到屋檐下,浑身疼痛,又饿又冷。
雨水婆娑,她浑身颤抖地抱着自己,迷迷糊糊仿佛看到了不曾谋面的母亲,一身广袖罗裙,撑起一把素面油伞。
伞下的母亲肤如凝脂,美如仙娥,看她的神情肃穆中带着忧郁。
红玉姬伸手握住她的裙角,仰起脸,却是一张和她同样稚嫩的面孔。
是个女孩,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璀璨的珠玉,她毫不在乎地上的污血,径直蹲下来。
“你流血了!”
红玉姬看她凑近嗅了嗅,向后缩去。
女孩好奇地问:“喂,他们为什么打你?”
红玉姬神情带着审视和戒备。
“你不会是哑巴吧?”
“你被欺负过吗?”红玉姬小声地问。
女孩显然觉得不可思议,“只有我欺负他们,他们怎么可能欺负我。”
红玉姬厌恶地皱了皱眉,只觉她到底还是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
女孩却说道:“不过以后就没人再欺负你了。”
红玉姬愣住,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女孩眨着眼,“你长的好看啊,我舍不得好看的人受苦。”
她的声音被雨声淹没,又被远处的催促声打断。
服饰艳美的女孩站在对面屋廊下,不耐烦地对她大呼小叫,“季罂,你倒是快来呀。”
季罂不急不忙,神神秘秘地问她:“会写字吗?”
红玉姬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下意识点头。
季罂眨眨眼睛,“公主需要一个人替她写字,你一定要说会啊。至于欺负你的人……”
她说到一半,起身跑开。
红玉姬看见她笑嘻嘻地和那个红衣女孩指着她的方向,不知说了什么,一个侍女径直朝她走来。
“你会写字?”侍女问。
红玉姬去看两个女孩,两人已经结伴离开。
当天夜里,宫里发了一件十分离奇的命案。几个宫奴莫名暴毙,据说七窍流血,死状十分离奇诡异。
季罂的母亲妙谛听说此事的前后经过,让人将她叫来跟前,问起此事。
季罂承认是自己所为,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小孩子啊,做错了也会被原谅吧。”
“你年纪小小,心肠如此歹毒,长大了还得了。”
妙谛不由地想起谶言,怒其天性残忍,将来恐怕真的要酿成大祸,叫她伸出手来,举尺重打,叫她反省过错。
季罂根本不痛不痒,屋里的婢女却是哀嚎阵阵。
妙谛夫人见怪不怪,怒气更胜,“季罂,不准再装神弄鬼。”
季罂撅了撅嘴,脸上没有丝毫悔过之意。
……
红玉姬再见到季罂时已经是秋天。
彼时的红玉姬是公主莹身边的侍女。因为公主莹需要一个识字的侍女代她诵读诗篇,红玉姬利用识字的优势谋得一席之地,成为贴身侍女。
这年秋天小君生下一个女婴,孟候夫人妙谛偕女道贺。
红玉姬才知道她是孟候之女。
她名唤季罂,但不姓孟。
据说季罂出生的前一天是天下最黑暗的一天。
那日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双星凌空,藏青山崩塌,苍兰大军全军覆灭……
凡是那日出生的孩子,后来都因为罕见的双星奇象被钉上妖星的罪名。
都说季罂幸运,躲过了灭顶之灾。
为避双星的邪难,她的父亲孟候听取了当日一位上门术士的建议,为她取名季罂。
术士说,她寡情少恩无亲缘,不能带姓,否则连累家族。
这孩子也的确古怪,出生之后无处不彰显她的独特。
就说她会说话起,就常常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她是女孩。
她一直问这个问题,候府上下改口唤她公子,她又问为什么不是女孩就是男孩。
又说有一次,她和一个小孩打架,小孩仗着高她一个头,一把薅住她的头发。于是她剃了满头青丝,把她母亲妙谛夫人气得撅过去。
她言行古怪,无疑是个与世格格不入的怪胎,公主莹却最喜欢和她玩耍。
这次才见面,公主莹就迫不及待地要带她去看芮夫人。
芮夫人是邑公新纳的姬妾,据说长相极美。
身为侍女,红玉姬只能和公主同去。
经过藏书楼,她们就碰见了独自一人的芮夫人,鬼鬼祟祟,行迹十分可疑。
公主莹好奇地带着季罂红玉姬偷偷跟上,溜进了藏书楼。藏书楼里简椟堆成山,三个小孩在里头穿行,也没人发现。
她们看见芮夫人给了藏书楼里的宫侍几枚钱,宫侍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三个小孩也不知道芮夫人要做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到芮夫人走到里面的书架,断断续续传出男人的声音。
季罂趴在几摞简牍的缝隙间窥探,转过脸和公主莹道:“是你的兄长公子番。”
公主莹往里瞧,看见芮夫人和公子番抱在一起,顿时瞪大了眼睛,“他们在做什么?”
“偷.情啊。”
“什么是偷.情?”
听着两人对话的红玉姬怕被引人察觉,拽住公主莹,“公主走吧。”
公主莹甩开她的手,“不走。”
她碰掉了一摞竹简,对面的两个人立时望了过来。
“谁在那!”公子番压着声质问,怒气却不减。
三个小孩屏住了呼吸,小脸煞白。
芮夫人已知不能再留,拽住公子番的手臂,满眼都是恳求,“公子快走吧,再不走我们都会没命。”
“出来。”公子番又问了一遍,甚至不顾芮夫人的恳求,大步朝这个方向过来。
三个孩子哪敢声张,贴着地往外爬,眼看公子番就要寻过来,红玉姬一时情急撞上书架。
不想那竟是暗门,书架偏移后直接,打开了一道缝隙。
红玉姬吓了一跳,尚在犹疑不决,公主莹已经不管不顾爬进去。
三人躲在里头,听着两人足音远去的声音,松了一口气,纷纷打量起暗门里面的布局。
和外面的书架并无不同,这里是藏书的隔间,不同的是突兀地供奉着一座神龛,神龛里没有供养神明,而是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暗红色匣子。
公主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尤其看见匣子上绘着漂亮的图案,便指使红玉姬去给她拿下来,她要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按道理而言,供在神龛的东西,非神即邪,红玉姬哪敢造次,公主莹骂了句没用,也不要她动手,自己爬到架子上抱了出来。
匣子很轻,因为搁置太长时间,积了很厚一层灰,灰尘一飞,三个孩子呛咳起来。
公主莹嫌恶地扑打着灰,“什么鬼东西呀,怪脏的。”
红玉姬取出绢子替她擦拭,又将那匣子上的灰尘轻轻吹走。
图案显露出来,三个孩子凑近瞧,锁芯是浇铸的,公主莹拨了两下,纹丝不动。
匣子前后两壁写着神秘的符文,还绘着两条蛇一样的怪物。两条蛇全然不同,前面的蛇突额吻尖,长着长须,双目鼓出,脊背上有棘,全身覆满了鳞甲,还有四爪和双翼,在一片祥云中腾飞起伏,威风凛凛,却也狰狞无比。
三个小孩倒吸一口气。
季罂却不是害怕,她脱口道:“是小飞龙。”
“什么?”
公主莹看着她,红玉姬也看着她。
季罂挥舞着手,“好恶心啊,一点都不好看。”
公主莹好奇心可没那么好打发,“公父藏的这么隐匿,你就不想知道装的什么吗?”
她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求知。
公主莹兴致勃勃地把匣子另一面转过来,符文图案看着相似,差别却很大。这一壁的图形更像是蛇,但又和寻常蛇不同,它的脑袋像虎的头,没有鳞甲,尾巴光秃秃的,在波涛中肆意翻滚怒吼,搅弄着江海,看着狰狞恐怖,丑的骇人。
公主莹吓得脸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地上。
红玉姬扶她起来,季罂道:“有人来了。”
隔间外果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似乎在搜查什么。
公主莹推了一把红玉姬,“你快放回去。”
红玉姬在原地踌躇,公主莹又推了她一把,“快点啊。”
红玉姬脚下一个不稳,瘦小的身子扑在了匣子上。
她只好抱住匣子,但那匣子仿佛就地生了根,一寸未动。
红玉姬手都酸了,苦着脸道:“匣子太沉,奴搬不动。”
公主莹火气冲天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搬不动,我又是如何取下来的?”
红玉姬语塞。
季罂见状搭手,“我来帮你。”
两个小孩合力去抬匣子,匣子触碰到她们的手,天空突然一声惊雷落下,匣子莫名其妙炸开,一股黑雾冲天而起,夹着浓烟喷射而出
三个小孩毫无防备,在烟尘中一边揉眼,一边挥舞着手扑打。但那阵灰雾不仅不见消失,反而充斥了整个房间。
公主莹双眼迷得睁不开,嘴里急促地咳喘着,红玉姬忽然指着她的身后,一脸恐惧,“公主,蛇!”
的确有一条蛇,盘在公主莹上方,长着独角,青黑色的蛇身足有四丈来长,眼睛足有灯笼那般大,上半身立起,几乎要冲破屋顶。
它张着猩红的嘴,吐着蛇信,口中牙齿尖利得吓人,小小的公主莹在面前就像一块不够塞牙缝的点心。
公主莹不仅没意识到危险,还以为是红玉姬作弄于她,上前就是两个耳光。
红玉姬捂着脸,脑袋嗡嗡。
季罂在旁边也不敢走动,蛇朝公主莹伸头的时候,她用力推开了公主莹。公主莹撞到书架,疼得昏厥在地。
大蛇被彻底激怒,嘶吼着朝季罂张开了血盆大口,季罂滚在地上,用手遮住眼睛,却没有预期的吞噬和疼痛。
她迟疑睁眼,黑雾已经散去,大蛇不见了踪影,刚刚经历的仿佛只是一场幻象。
宫侍们闻声找了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
季罂找到红玉姬,她蜷缩在神龛下,露出惊吓过度的神情,口中不断重复,“有一条大蛇,飞走了……”
木椟几百年不曾打开,一经开启,天地为之变色。
只见狂风大作,天空雷鸣电闪,重重黑云迫来,罕见奇观,仿若人间地狱。
君臣和宫人们被恐惧笼罩,拥堵在宫廊上,纷纷抬头望着天幕,铅云暗涌,火舌交织,从天边逶迤而来,在宫殿上空形成巨大的风暴深涡,贪婪地吞噬。
罗邑国的太卜屏息静观,目睹翻滚的云翳中,电火撕扯拉长之间,龙形之物盘旋着往朔江方向腾飞。
“走蛟化龙,那只木椟莫非就是……”
太卜不敢多想,颤巍巍行到邑公面前,“若是不出臣所料,公当年归国所携的木椟,应当是前朝传下的盛有龙涎的木椟。”
“你说什么?”
邑公这才惊觉自己上当受骗,那木椟根本不是天子的钟爱之物,而是一道催命符。
可能连天子自己也没有料到,这只木椟到了罗邑,非但没有解除祸患,反而放出了妖邪黑蛟。
黑蛟被唤醒之后,入海化龙,掀起惊涛骇浪。
城楼上的瞭亭来报时,朔江的水已倒灌入城,湮了不少民宅。
邑公心头大震,质问公主莹为何要擅入禁地,又唆使外人开启木椟。
公主莹吓到语无伦次,慌乱之中她指向了红玉姬,一口咬定是红玉姬擅自开启,和她毫无干系。
公主莹为邑公之女,邑公多少都会偏袒于她,而孟候为军政权臣,季罂即便有错也不可能多加指摘。
弥天大祸前,命如蝼蚁的红玉姬成了替罪之羊。
季罂想要说话,她的母亲妙谛攥紧了她的手腕。
看似镇定自若的母亲,目中只有乞求和痛色,她看不懂,也不明白。
为什么人要说谎。
邑公宣布将红玉姬押入死牢,甲士将弱小无助的女孩拎出大殿,拖进倾盆而下的暴雨中。
季罂和母亲站在幽深潮湿的殿宇下,目睹红玉姬被当作罪魁祸首押了下去。
女孩没有哭喊,眼中只剩绝望、恐惧,还有对这世道不公的愤恨。
那眼神真的很奇怪,季罂依然看不明白。
为什么呢?不过失手打开了一个破木匣子,邑公就要杀一个稚女。
而那只匣子不只红玉姬碰过了,她也碰过了。
季罂身体在发抖。
妙谛以为她被吓到,抚着她柔软的额发,“季罂,这非你之过。”
她盼着季罂永远也不要知道,为了保全她,她的父亲撒下了多大的谎言,去欺骗所有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