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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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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向稳重,怎会如此大意?”
行完祭礼的嗣君一进幄帟,便怒不可遏地质问.
小君抽泣道:“妾并非有意,不知怎的,木匣忽然重如铁石,妾托举不得才使之坠地,惹下这等祸事。”
“狡辩之词!”嗣君不想听她的诡辩。
木匣此刻就稳稳托在掌上,小君根本无从辩白,委屈之余又满腹疑惑。
莫非真的只是幻觉?
这只木匣是嗣君离开王幾时,天子私下所赠。
临行前,天子对嗣君千叮万嘱,“罗邑命数未尽,汝当归去,承继公国。此匣乃孤生平最爱,今日赠予汝,汝当尽力保管,不可擅自开启。”
天子御赐之物必要万般珍视,嗣君生怕出了差错,授人以柄,便交予她贴身保管。她也知道事关重大,带在身边寸步未离。
岂料今日还是出了纰漏。
望着匣上张牙舞爪的图腾,嗣君心烦意。
匣内究竟藏的何物,因锁眼浇实无从得知,搅得他夫妻二人一路心神不宁。
如此烫手山芋,还是尽早带回宫中,以防再生事端。
“这件事到此为此,莫再声张。”
嗣君淡漠地一瞥,挥了挥衣摆,走出幄帟登上青盖车。
风雨飘摇的罗邑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新君,也迎来了短暂的安稳。
妙谛却在这时病了。
从郊礼上回来她持续高烧,汤药从未间歇,人却像根枯草,毫无起色。
孟候忧心忡忡,“夫人是不是食了不净之物?”
乳母道:“入口的都是寻常吃的那些。可能是外力伤了身子。”
孟候面生疑云,夫人怀身以来万分珍重,连腰都不肯弯一寸,怎会以身犯险。
孟候连夜派人去北夹山请神医。
神医精通医术,能算家宅吉凶,声名在外。
查诊过后,神医抚须道:“夫人这是冲撞到了灵怪,被千年恶怨惊吓所致……”
神医似有话不好明讲,踟蹰了片刻,道:“来时我见东庭黑雾冲天,府上今夜恐有走水之险,应让夫人搬离东庭,顺利度过此劫。”
怪力乱神之说,孟侯一向持疑,但仍依神医所言将妙谛迁至西庭。
到了丑时,果然走水。
大火映红了半边天幕,四处蔓延,越烧越旺,奔走泼洒的家奴最后都弃了器具仓惶奔走。
孟侯急忙登上高处的亭台,于黑暗处远眺。西庭寂寂无声,妙谛所居仿佛与世隔绝。
他宽心之际,忽见一抹幽幽火光落入庭中树梢,时而隐匿,时而闪烁,在偌大的树冠中盘桓游移。
估摸着这就是神医所说的恶妖怨灵。
孟侯立时踅回房间取来了宝剑,对着树身猛劈狠刺。
枝折叶散,满地狼藉,那亮光却没有一丝踪影。孟侯背脊发寒,才觉后怕。
他屏息环视四周,眼前只有满脸乌黑四处奔蹿的家奴,以及被家奴远远搀来的神医。
神医满头焦味,燎秃了半边脑袋。
孟侯大吃一惊,“神医这是为何?”
神医满脸沮丧,“老朽泄露了天机,上天略施小惩。此地不宜再留,老朽这就告辞了。”
妙谛夫人果然康愈不提,就说这位烧了半头青丝的神医。
他口口声声上天降罚于他,连夜就逃回了北夹山。
这北夹山原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后来因为一群落魄贵族陆续来此隐居,渐渐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典故。
这群隐士大多是前朝贵族的后人,亡国之后,他们靠着祖上遗留的家底过活,整日高谈阔论,饮酒作乐。因为不事生产,到了这一朝已经只够勉强糊口。旁人好心相劝,他们自称潇洒,依旧是闲散度日。
这日,隐士们闲的无趣,聚会饮酒。
养了大半月头发的神医应邀前来,推杯换盏,旁人问他头发一事,他多喝了几杯,醉意上头,把孟侯府的见闻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你们说奇不奇,东庭失火后,我出门去看,见一大蛇盘于树冠。那蛇头大而长,青鳞覆身,背上长着双翼,模样甚是丑陋狰狞。我择路就逃,大蛇以尾横扫,一簇火便扫落头顶,生生燎去我半头青丝。”
神医捶着胸口,说得极是痛心。
一个隐士道:“你不会是看走了眼,误将应龙认作大蛇了?”
神医问:“何以见得?”
那人揶揄一笑,“活到这把岁数了,你竟不知道应龙和黑蛟的传闻。”
神医尴尬地摸摸胡子。他年纪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这把岁数”吧。
心里不满,嘴上还是十分谦虚,“老朽孤陋寡闻,就烦请阁下为老朽解惑。”
那人登时昂起下巴,“讲讲也无妨,权当今日消遣了。”
隐士们浑噩度日,早不知世间光景了,神医提到大蛇,倒让他们想起了祖上流传下来的传说。
说的是在前朝,有一得道黑蛟入世作乱,屡次挑衅蛰居南部的应龙。应龙烦不胜烦,出关捉拿黑蛟,黑蛟不敌,败逃入王廷。
黑蛟借助人皇的龙气遮掩妖气,盘踞王宫不肯走。
天子问黑蛟如何才肯离开,黑蛟也知在劫难逃了,便告知天子,它乃天子始祖,赐他龙涎,可与天齐寿,国祚永昌。
天子当即陈列玉帛,留下龙涎,并用木椟封藏。
木椟历经数百年未曾开启,直到宣王时代。宣王心生好奇,不尊祖训打开窥探,致使龙涎横流宫殿。
虽然及时收归,殿上仍遗留了不少龙涎,宣王惶恐不已,命宫人赤身鼓噪,那龙涎当即化成了一只元龟。
当时后宫有一位妃嫔,足踏龟迹后怀孕,不久产下女婴。
大臣口称女婴不详,将来恐怕会祸乱王室。周宣王惶恐,下令命妃嫔戕女。
妃嫔心生不忍,又惧王命,遂抱女投了河。
妃嫔溺死,女婴却侥幸生还,被大鱼背负漂到河边,为浣衣的寡妇收养,取名旦以。
旦以成年后貌美倾国,名动四方。当时一位臣下为讨新王厉王的欢心,荐举旦以侍奉厉王。
厉王耽于声色,得到美人后愈发荒诞怠政,甚至不顾群臣反对废除了王后和太子,另立旦以之子。
折腾了几年,周王室不堪重负,日渐式微。野心勃发的诸侯们见天子大势已去,起兵王畿。
不久周朝灭亡,厉王被俘,人称红颜祸水的旦以及其子被杀于鹿台……
这段历史被称为“旦以祸国”。
旦以死后,那只木椟仍旧传了下来,一直存于王室。只是再无人开启。
那隐士说完道:“应龙现身罗邑,看来有贵人降临了。”
“那我等何不响应,投入贵族门下,以我等才能,他日必会扬名立万。”
“此话有理,只是孟侯之子长大成人还需时日。”
隐士们绸缪之际,又怨光阴太忙。
旁边一个抱着酒囊喝得酩酊大醉的青年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众人面面相看。
“你笑什么?”有人质问。
青年捧着鼓囊囊的肚子,瞥着他,“诸君怎么断定孟侯夫人生的一定是男孩,万一生的是个女娃,岂不打脸得很?”
此言一出,诸君搏髀大笑。
“怎么可能。”
“就是,拯救苍生之责非大丈夫不能为……”
青年脸上的轻蔑之意不加掩饰,“你们的母国都亡了,族人也在百年前沦为了庶民,还还有脸来评判他人。”
隐士们被踩住痛脚,咬牙切齿地瞪住他。
“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如此,你倒是打我啊。”
一个性格暴躁的隐士果然抡起了拳头。
随后一群人全都疯狂地纠缠上去,把醉的四肢瘫软的青年按在地上一顿痛殴。
“快别打了,住手住手。”老人费了好大力气,勉强拉开两拨人。
青年已经鼻青脸肿,嘴角流血,却不甚在意地昂着脑袋。
他抚平衣褶,拨了拨腕口的金铃铛。他似乎很宝贝金铃铛,小心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那铃铛也古怪得很,愣是没发出半点响动。
整理好衣衫,青年半句话也没说,冲众人笑了笑,抬足朝下山去。
这时才有人发出疑问:“这人面生得很,不曾见过。”
老人叹道:“他就是桑国的北阳君公王段。”
“嘁,我道是谁,原来是犯了杀孽被驱逐在此的王族。”
老人摇头叹息,“他可不是寻常王族啊。”
公王段被一顿羞辱后,走得十分干脆,连落脚处也一把火烧了,骑着一头牛离开了北夹山。
星夜兼程走了半月,在月圆之夜例行占卦,算着双星将要凌空,立即赶往罗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