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志异》唐温如

1、春遇 一场春雨来

　　一场春雨来得突然。

　　滴翠亭的四周添了一层水帘，有几只鸟雀被困在了亭子里，正站在石桌上扑棱着蘸了水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唱个不停。

　　除了这几只吵吵闹闹的鸟儿，还有一位小姑娘，也被这场春雨困在了这一片小小的天地里。

　　小姑娘名叫相思，是咸宜观里的小道姑，今年刚满十五岁。

　　说是道姑，其实也算不上。早在几百年前，咸宜观就已经荒废了，如今只剩下了几间破破烂烂的屋子，没有半点当年香火繁盛的景象。

　　相思从来不穿道袍，也不盘发，只因为她住在咸宜观里，桃溪镇的居民们索性直接叫她“小道姑”了。

　　眼下，相思的两条袖子正湿哒哒地贴着肌肤，将她那两段藕臂柔美的曲线衬了出来，她叹了口气：“哎……早知道要下雨，今天我就不出门啦。”

　　她朝四周望了望，又将身上穿的那件湿透了的褙子脱了下来，握在手里拧了三四回，水珠滴滴哒哒地蹦了满地。

　　春风扑在身上，让人觉得寒津津的。相思皱了皱眉，只好披上了那件又湿又皱的褙子，一面冷得发抖，一面朝酥手呵了呵气。

　　她嫌亭子里的石凳太凉，担心着了寒晚上又闹一回肚子，就这么杵在亭子里干等着。

　　宋清明一路小跑冲进滴翠亭里时，相思正捧了一只黄毛鸟儿在掌心里，学鸟儿叫、逗鸟儿玩。

　　上山采野果子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宋清明并没有随身携带雨具，只好一面护着怀里的三五个果子，一面寻找躲雨的地方。他顺着山路小跑了好一会儿才瞧见了滴翠亭，来不及多想就急急忙忙地冲了进去躲雨。

　　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浑身都湿透了的少年。

　　相思清楚地听见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朝他递了过去，脸蛋红扑扑的，又连忙低下了头，继续摸着小黄雀的羽毛。

　　宋清明有着“桃溪第一美男”的称号，生得丰神俊朗，却不懂得女儿家的心思。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方干帕子递了过去：“姑娘要先擦擦吗？”

　　相思红着脸看向他，并没有接那方绣帕，只细声细气地说道：“诶？我不认识你……”说完又缩了缩鼻翼，使劲儿嗅了嗅，恍然大悟似的：“好香呀！我知道啦，你一定是卖花的，对不对？”

　　相思一面说着，一面把手里的小黄雀小心翼翼地搁在了石桌上，又将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褙子脱了下来，叠了两三道后垫在了青石凳上，这才坐了下来。

　　“小姑娘好灵的鼻子！”宋清明正对着她坐下，将帕子搁在了石桌上，兀地笑了起来，“我在桃溪镇上开了一家酒馆，午间饮了几杯桂花酒才上这岐云山来，你闻到的香味想必是桂花酒的味道。你哪日去了桃溪镇，可别忘了来我的酒馆捧捧场啊，到时候我请你喝酒，不收钱。”

　　相思一直住在歧云山里，不曾沾过酒水，却也见过桃溪镇上喝得烂醉的人，也听不少人说起过酒的妙处。眼下听了宋清明这一席话，相思心底也痒痒，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相思从未尝过酒的味道，也就好奇了起来 ：“我想喝猪肉味的酒，还有蛋花味的，你的酒馆里有吗？”她的眼底亮晶晶的：“还想喝一碗麻麻辣辣的酒。”

　　宋清明听着小姑娘报出一串想喝的口味，心底已经乐开了花，十分娴熟地胡诌道：“有，自然是有的。”

　　他扬了扬下巴，端着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样：“麻辣味酒最简单了，烈酒里放上少许辣椒末即可。蛋花味儿要稍复杂一些，得先在清酒里先倒入蛋清，埋在土里，七七四十九天后再取出来，加入搅拌均匀的蛋黄，封口后再次埋入土里。等来年冬天取出来，拿去温一温，酒里就会咕噜噜冒出蛋花儿来咯！猪肉味的酒比较难酿啦——当然，可不是我技术不好，只是条件要复杂一些。”

　　相思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听他讲完那一长串话，每个字儿都在心头滚过一遭，学着他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那那那，猪肉味儿的是不是要剔下几块肥膘扔去锅里炸了，再和酒水混在一块儿，酒面上再浮几个小肉丸呀？”说完就吐了吐舌头，自己给否定了：“肯定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那样啦。你想呀，那清酒面上飘着油腻腻的肉丸，如何咽得下去？”宋清明的眼珠转了转，接着说道：“要用冬日初雪的雪水来酿酒，这雪水最为纯粹，才能中和猪肉的油腻感。酿酒时要放入阉过的小乳猪的胸脯肉，还得是头发丝那么细的肉丝，方便肉味糅合进酒里。再辅以母猪的乳汁，埋到小溪附近的土里——这也是为了削弱猪肉的油腻感。”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便补充了一句：“啊，还有一环最重要的——封口的泥，得是猪圈的泥土才行。”

　　“头发丝那么细的肉丝——”宋清明的那一席话勾起了相思肚里的馋虫，只见她咽了咽口水，堆了满脸的期待：“那我下次去你店里，你可要备好这几样酒啊。”

　　亭外的雨势渐渐收了些，相思此刻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响，只惦记着昨天吃剩的糕点，于是跟人道了别，一路小跑着回咸宜观去了。

　　宋清明目送人离开后，收起了桌上那条不曾用过的帕子，正要走时却瞥见石凳上的那件褙子，于是伸手将它收了起来，想着以后小道姑去了店里再还给她，免得放在这里叫山里的动物衔走了。

　　在这亭子里胡说了一通，觉得身心俱畅，宋清明笑眯眯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下山回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