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栀杂记》Pinko

4、晚餐 “食不言寝

　　故事书里都说公主是应该住在城堡里，“那我也应该住在城堡里啊！”阿兰手舞足蹈着。在同我家巷口大爷打过招呼后，我和阿兰便直奔她家，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当真是比夏天树上的知了还要聒噪。
　　“吴妈，吴妈！记得多买两个菜，我同学今天来我家吃饭！”还未到她家门口，她便同一个老婆子打着招呼。又转过来对我讲话：“你看，前面那户，看见了吗？那就是我家。”
　　黑色的窗框，玻璃上贴了彩纸，阳光打进来地上都是斑驳的七色光。“好看吗好看吗？这都是我贴的，你凑近点看啊。”走在前头的阿兰回过头来笑，一抹红光擦在嘴唇上有些不同往常的艳丽。我有些呆，又立刻回过神来：“别这么疯，待会儿你父母要见你这样，还以为是我领了坏头呢。”
　　“不会，他们一准喜欢你。”阿兰笑嘻嘻的，牙齿也变成了可爱的红色，“就一点，你不准同他们讲吴佑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许提！。”脸也红红的，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红萝卜。
　　“吴佑？谁是吴佑？”我瞬间回了神，“你是说那个呆头小子？哟，连别人名字都叫上了！可真没白费我一番心思。秦小姐这支笔丢得值当啊！”
　　“嘘嘘嘘！你小点儿声，别让我爸妈听见啊！”阿兰紧张地都要跳起来了，脖子上的青筋绷着，样子有些好笑，“ 哎呀，晓歌你最好了。你也知道我爸妈不肯让我多与男孩子接近，就当我求你帮帮忙。”
　　“在我这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假模假样学裁缝店伙计的语气，而后两人又“噗嗤”笑了起来。
　　“哎呦，两个小姊妹还咬耳朵呢，有什么不能讲给我听的？”听见声音，正和阿兰闹着的我瞬间有些窘，第一次到别人家就让主人看了笑话。一回头，只见背光处款款走来一个挽着米色羊毛披肩的妇人，身无赘饰，只是简单地带了个宝石戒指——不大不小，像是长在了葱白的指节上。
　　“妈妈！”阿兰笑着迎过去，“你怎么下来了？”
　　“能不下来吗？”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阿兰不太一样，更有些矜持的意味。这种笑像是广告海报上女郎的笑一般，朱唇白牙，连弧度都不出差错——典型南方女子的笑。“我听见楼下有些响动，便想着下来看看是不是吴妈没关好门招了老鼠。果真让我逮着见两只‘老鼠小姐’哩！”母女两笑了几声，阿兰连忙回头介绍我：“这就是晓歌。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走上前去，突然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只得慌乱着鞠个躬：“您好，秦太太。”
　　“不用这么客气，我常听兰兰讲你，说你是她的亲姐妹。我姓肖，可以叫我肖阿姨或者是乐怡阿姨。”她脸上还是挂着笑，却让我有些不自在，我只得重叫一声：“肖阿姨。”阿兰开窍似的看出我有些尴尬，便立马活跃起来：“爸爸还没有回家吗？”
　　“在呢，现下估计在书房里。他今天有些忙，你可别去扰他！待会儿晚饭好了再去叫他下来和你朋友会个面。”
　　“我不！他日日都忙，也没说陪陪我们。今儿我朋友来总要见见主人的，我们这就上去和他招呼一声，待会儿再下来陪您。”阿兰急急忙忙地扯着我的衣袖直奔楼上。
　　“你慌什么我又跑不了。”我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你父亲在工作，要不待会儿再见也行啊。”
　　“没事儿，我父亲人很好。而且我要让屋子里所有人都认识你！越快越好！”她像是在炫耀什么不得了的法宝，低声兴奋地跑着，我竟然有些鼻酸。
　　“爸爸，你在忙什么？”阿兰轻轻推开书房的木门，夕阳刚好从门缝里穿出来，我眼前全是一个个光圈，看不太真切。
　　“兰兰回来啦？爸爸刚刚回家，还有一点工作没有处理完。这位是？”不似下午听到的少年之声，他的音色听起来更像是玻璃杯里面的凉白开，没什么特殊的味道，或许有些咸咸的铁气。整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气味，不刺鼻，反而让我有些飘飘然。
　　“伯父您好，我是阿兰的同学，我叫赵晓歌。”真是奇怪，面对这个带着金丝边眼睛，一脸严肃的男人，我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爸爸您整日都忙，要多休息，有时间多陪陪妈妈，还有我。”阿兰噘着嘴，便更像个小孩子了。可语气全然不同于和她母亲讲话的口气。
　　“嗯，我知道了。你听话，先和你同学下楼去，待会儿吃饭再来叫我。”他突然将头转向我，“晓歌，你先和兰兰下楼去，叔叔待会儿再下来。”
　　我瞳孔在那一秒一定放大了，将他的脸看得清楚些。一个普通的男子，四十岁出头，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矮的鼻子，可以是厨师文员工人，可以是你的老师、隔壁大叔、远房表亲，唯一出挑的是嘴唇。和阿兰德嘴唇极像，有些薄且嘴角纤长，想必笑起来很好看。
　　“晓歌，晓歌！”阿兰叫了我两声，眼神里透露着担心“你怎么了，我爸爸刚刚跟你说话你也不应声。”
　　“啊？没，我只是被太阳照得有些眼花，脑子昏沉沉的。”我摇了摇头，眉毛估计已经皱起来了。
　　“你看我，都忘了给你倒杯水。走，我们下去喝些热水。”
　　“啊，好，伯父再见。”就这样，我和她挽着手下了楼。
　　整个晚餐的气氛很奇怪，我一直恍恍惚惚，阿兰为了维持形象也不敢与我多说话，秦先生本来就沉默，就连有些开朗的秦太太都一言不发——只是脸上还是挂着笑。
　　环顾四周，终于秦太太还是开了口：“晓歌，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母亲平日在工厂里上班，我父亲，在外头做生意不常回家。”即使想过他们可能会提出这些问题，我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哦，那想必是有些忙吧。倒不像我，闲人一个，整日呆在家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情。”秦太太自嘲着笑了笑，我却云里雾里，“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姊妹？”
　　“我，我有一个弟弟，但在老家，不与我们同住。”
　　“你还有弟弟？”阿兰嘴里还含着饭，话语有些含糊。察觉到不妥，又立刻噤声埋着头。
　　“唔，原来也是有兄弟的啊。倒是我们阿兰怪可怜，孤零零一个，没有兄弟姊妹作陪。”
　　“吃饭就吃饭，讲这么多做什么。”一杯凉水把刚刚有些热气的氛围浇透了。秦太太面露窘色，又立刻圆场：“只是问问。不过我们兰兰有你这样的贴心周到的朋友也是好事，以后常来玩啊。”我故意不去看她的笑，回了一句：“谢谢阿姨。”话一出，阴阳怪气的语调连我自己都受不了。
　　“多吃些菜。”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等我重新整理好思绪时才明白他刚刚这话是对我说的。道谢也不是，不道谢也不是，今天这些愚蠢的表现当真是过去十几年都不曾有过的。心里有些闷，胃口也跟着不好起来，吃完碗中最后一粒米，我便放下碗筷说一句：“多谢，我饱了。”
　　“你今天是怎么了，自从到了我家就古里古怪的。”饭后我急匆匆和阿兰父母道了谢，便想着要立刻离开回家，再不想丢人。
　　“我第一次来，哪儿有那么随意自在。倒是你，乖得像猫儿似的，害得我更不习惯了。”我站在她家门口，和她压低了嗓子说话，“万一有哪句话没说好，不讨你父母喜欢。”
　　“我爸妈人都挺好的，我从没带过朋友回家，第一次他们可能有些不惯。”阿兰垂着眼睛解释着，眼毛的阴影挡住了她的眼睛。“不过我也是谢天谢地，我父母没胡乱问你那些事情。”
　　“哪些事情，哪些事情啊？”紧张的心终于松弛下来，我又开始打趣她。
　　“别闹了，你快回吧。天都黑了，再晚你家里人该担心了。明儿见。”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含着笑。
　　“行，那我先回了，替我谢谢你父母。”我说完话走开了几步，又转身回头向她挥手，“明儿见。”正笑着，抬头一瞥便发现楼上的窗户被打开了，她父亲手里拿着一支烟。烟气晕开，并不知道她父亲注视着哪里，我赶紧收回目光，攥紧手里的包跑出了她家的巷口。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肯定是要再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