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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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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山。李鹤从马上下来,正要敲门,听见里头沈俊跟小厮说话。
沈俊道“这消息是什么?”
小厮恭敬道“回主人,最近城中香料的价格要涨。”
“涨的最多是哪一家?”
“是温小侯爷的盈袖铺。”
“哦,那就多买一些,等他涨了咱们再卖出去。”
“万一,没涨呢?”
“那也不要紧,盈袖铺的香料从来不愁卖。”
“那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贵人?”
“当然不要!这种赚钱的消息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鹤“……”
李鹤在门外听的差不多了,敲了敲门,沈俊“贵人来了,真是让我这破地方蓬荜生辉,香气四溢。”
李鹤瞥了沈俊一眼“香气四溢难道不是因为你囤的香料?”
沈俊嘿嘿一笑,倒没什么窘迫模样,“这不都是为了生活么,您这般尊贵身份肯定是不在乎我这些蝇头小利的。”
李鹤没跟他在这些小事上纠缠,他问沈俊“让我过来什么事?”
“殿下,随我进去。”
两人进了密室,沈俊为李鹤倒了杯热茶“普洱茶。殿下去去寒。”
“您让我查的前朝公主,我查到了。她被老嬷嬷带出皇宫后,一路向西北逃,最后落在了不归村,后来照顾她的老嬷嬷死了,她被人蒙骗,进了西北最有名的胡姬馆。化名七音。”
沈俊抿了一口茶“可是……您找她做什么?”
李鹤沉默着,他这般大费周折找这位前朝公主,是想问问她一件事。沈云彻十三岁便去了东瀛战场,此后他的暗卫常常传信给他,说沈云彻病了。
李鹤怀疑,并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他小时候跟沈云彻捉迷藏,藏的太深,沈云彻一直没找到他,他在无聊中竟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他这位小姐姐被东瀛妖妃拽着,割破了手掌,鲜血滴进了蛊中。
蛊中不知道养了什么东西,滋滋乱叫,听得李鹤汗毛倒竖,身体都僵住了。
当时李鹤便觉得奇怪,想去问问,但一场大火后,再没了七音的踪迹。蛊中到底养了什么,是不是这东西让沈云彻常常生病?这块心病困着李鹤多年。
“问件事罢了。”
见李鹤不想说,沈俊便没再多问。
“话说,将军昨夜在耀县客栈住了一晚,可就招了贼。那些贼人自称是二皇子派来的。真是手下跟主子蠢一块儿去了。”
“二皇子?”李鹤的眼眸暗了暗。
“对啊。”将军死忠粉沈俊顿了下,道“哪有当贼的还自报家门的?将军,二皇子来派我杀您来了,您要没死,就去找他报仇。这不脑子有病么?有这样的手下,二皇子搞也被搞死了。”
沈俊接着说“我多嘴一句。殿下,二皇子可是距离天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没人能拒绝的了这个诱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整个天下为诱饵?即使二皇子想安安稳稳当个王爷,贵妃怕是都不会答应,这么多年了,后位空悬,难道她真的没想过身着凤冠霞帔,成为天下最有权势最尊贵的女人?”
想起这女人极为不光彩的过去,李鹤厌恶地说道“她也配?”
沈俊神色平静“她是不配,可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殿下请务必小心。”
沈云彻在将军府待了三天才进宫。
不是他目无君主,他身上的刀伤引起了高烧,第二天沈云彻晕晕乎乎的连床也没能下,管家沈叔立刻跑到了一旁的柳府,请来了柳院判,柳院判细细包扎了伤口,开了药,终究还是不放心,将药箱放下,便要在将军府住下,不想宫里派人来请,自家的小药童飞快地跑来,叫他回去,柳院判才离开,走前又给管家列了忌口,见自己小药童吓的要哭出来,才终于抬脚出了将军府。沈叔更是不合眼地守着他,沈叔一辈子没有成家,早就把沈云彻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哪有孩子发着高烧,父亲还能睡得着的呢?
沈叔衣不解带地照顾沈云彻,终于在三日后,这烧才最终退了下去。
沈云彻睁眼后第一句便问“往皇宫里递消息了么?”
沈叔以为他在说胡话,哄着他喝药“来,小主子乖,这药不苦,快喝了吧。”
沈云彻“……完了。”沈云彻本是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但被参的多了,也知道,披上这层官服,就得装模作样地做个人,进宫要请安,遇人给笑脸,比在西北营要累多了。
见沈云彻起身,管家忙给沈云彻披上大氅“小主子这是要去哪里?外面风大……”
沈云彻一边穿衣一边道“现在只是风大,若我再不去,我头都要大了。”
沈云彻着急忙慌进了宫,正巧遇上柳院判在为皇帝诊脉,皇帝已经与沈云彻记忆中的不十分像,眼角有了纹路,微微下垂,没有了年轻人逼人的戾气,倒显出几分平和来。
沈云彻跪下便请罪“臣未能前两日给陛下请安,望陛下责罚。”
皇帝使了个眼色,喜公公忙上前将沈云彻扶起。
皇帝道“柳院判已给朕说了,请安又不是什么大事,身上还有伤,这样毛躁,万一扯着伤口,受罪不还是你?”
沈云彻垂眼道“陛下说的是。”又对柳泽生作了一揖,“多谢柳院判。”
“将军客气。”
“来,云彻,坐到朕身边来。”皇帝笑道。
沈云彻起身,坐在皇帝对面。“云彻身上怎么受的伤?”
“是旧疾,许是舟车劳顿,才会发烧。”
皇帝叹了口气,望着沈云彻颇有几分不忍“是朕对不住你。”柳泽生的手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朕答应过沈尚,要好好照顾你的。”
沈云彻道“陛下给臣说过,我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定北将军,他若是见我如今能披战袍,上战场,只会欣慰。”
皇帝看向沈云彻,意有所指道“是啊。沈尚有个让朕都羡慕的好孩子。”
沈云彻揣摩着皇帝今天心情不错,即使越了宫例也不会如何责罚,这殿内又有柳泽生,自己纵然说了什么,不至于传的太难听,沈云彻便笑道“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孩子,我也是陛下的孩子。”
柳泽生在一旁听着,抬头看了一眼沈云彻,那眼神太复杂,混杂着愤怒与无奈,而后柳泽生极快极快地低下头去,将情绪小心藏好。
皇帝忽而道“云彻,京兆府尹上了个折子,说是闹市有人活活被烧死,事出蹊跷,想要朕派个人去瞧瞧,朕知道你不喜欢繁文缛节,就免了你每日上朝觐见,去帮朕查查这案子吧。”
“臣遵旨。”
柳泽生瞧瞧地打量着沈云彻,这孩子三年未回金陵,比上次回来时稳重了许多,不再像屁股下面有钉子似的毛毛躁躁,沉静下来倒有几分君子端方的模样了。
沈云彻忽而猛地靠近,柳泽生吓了一跳,院判大人差点没从长长的阶梯上摔下去。沈云彻忙扶住柳泽生。
柳泽生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望着长长的台阶,头皮发麻,若是自己掉下去了,这后半辈子便要躺在床上过了,云彻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宽大官服下关着一个坐不住的小猴子。
柳泽生缓了缓,道“我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将军这样吓。”
柳泽生给自己胸口顺气,露出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像是带了许多年,颜色都有些旧了,再加上柳泽生长年治病救人淬炼出的稳重,明明才刚过了而立之年,倒真像是柳院判自己说的,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沈云彻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不好意思问道“院判大人怎么看我看的这样入神?”
这句话说中柳泽生的心事,柳泽生垂下头,心中默念心经,转动佛珠,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什么,见将军脸色好多了,我才放心。”
沈云彻笑道“医者仁心。”
柳泽生心又暗了下去,沈云彻也察觉出柳泽生的低落,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时无话。
金陵昨日下了一场大雪,他今日进宫的早,路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扫去,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沈云彻走着走着,脚似乎有他想法似的,不自觉跳了两下,又赶紧跟上柳泽生。
喜公公怕贵人们摔倒,早就往各司下了命令,百十号宫女太监早就拿好东西等着吩咐,周遭到处都是飒飒的扫雪声。
嘣。
像是一拳打进棉花里面的声音,很闷。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一直往沈云彻耳朵尖儿里钻。沈云彻心中默念,少管闲事,少管闲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样念着念着却停下了脚步。
这声音是从宫角发出来的,这地方没那么显眼,几个年轻的太监正对着中间那人拳打脚踢。沈云彻一手将他们扯开,掌风一推,这些小太监便都倒了下来。沈云彻将那人护在身后,在宫里当差的,都是吃软怕硬,见风使舵的主,这几个小太监见状,冲沈云彻行了礼,忙跑了。
身后的人发出一声破碎苍老的声音“咳……谢谢主子大恩大德。”
沈云彻身形一僵,这声音这样熟悉,沈云彻俯下身“易叔?!”
柳泽生忙上来帮忙“无防,只是饥寒交迫身子有些虚,我们找个暖和地方,给他找点东西吃。”
沈云彻略一想,道“我知道哪个地方可以去了。”
先皇后去的早,她极宠爱沈云彻,尚未有子嗣的她,将沈云彻当做自己的孩子看。皇帝见她这样喜爱,沈云彻又无父无母,皇帝便给他在东宫旁设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即使后来沈云彻从宫里搬了出来,偶尔入宫留宿,依旧是去那个小宫殿。
易叔在暖阁中缓了许久,才终于缓了过来,脸色不再似刚刚雪一样的白。易叔睁开眼见是沈云彻,忙要跪下请安,沈云彻按住他,要他好好躺在床上“别动,易叔,你身子虚,好好躺着。”
易叔许久没再回这个地方了,他本是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但因皇后仙逝,皇帝不愿再去看这伤心地,便将皇后的居所封了起来,宫人被派遣到别的宫中去。宫里的人是最会审时度势的,皇帝不愿看见他们,他们的主子又不在,没有了皇后的庇佑,他们在别的宫中受尽了欺负,若这次不是刚好碰见沈将军,怕自己就要在冰天雪地里活活被打死了。
易叔看向许久未见的小主子,忽而脸上觉出几分湿意来。
易叔忙低下头去,偷偷用衣袖将眼泪抹了,再抬眼便是一张见惯了的笑脸。“老奴没事,我还是回去罢。”
沈云彻握住他的手腕“不成。”
柳泽生却道“易公公没有大碍,若是将军执意留下,旁人只会在你见不到的地方,愈加变本加厉,易公公的处境会极为艰难。”将军不如先让易公公去了吧,再想办法。”
沈云彻只得放手。“易叔,您暂且等等,我一定将您接出来。”
易叔的声音有些抖“谢……谢将军。”
沈云彻送走了易叔便要去找皇帝,他从小被养在皇帝身边,比起爹不疼娘不爱的李鹤,他倒更像是皇帝的孩子。他向陛下要一个老太监,皇帝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柳泽生却叫住了抬脚要走的他,“将军刚从西北回来,怕是不知道,皇帝这些天精神不佳,过了晌午,便不能再求见了。”
沈云彻只好暂且作罢。对着柳泽生作了一揖“多谢院判大人为我在皇上面前说话。”
柳泽生忙将沈云彻扶起“将军已谢过,无须这般客气。”
沈云彻无须跟他这般客气,他是合阳郡主的孩子,也是他是他心中最珍爱的那个孩子。他会替合阳好好照顾他。
从宫里出来,柳泽生却是要往京郊去的。柳泽生解释道“我要去慈悲寺清修。将军要不要一起?”
沈云彻摇了摇头“我身上杀伐之气太重,只会冲撞了神明。”想到了神明又笑道“柳太医医者仁心,但凡有人上府上求医问药,都不曾拒绝,院判大人在金陵已是神明般存在,何须再拜?”
柳泽生忽而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猩红的宫墙。红的这般浓烈几乎刺的眼睛发痛。
两人在宫门前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