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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居红楼——倦鸟的巢 墨牧歌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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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淡日朦胧,T市依然沉睡在酣梦中。
当墨牧歌安排好全天布控的警员,回到家中,已经是天快破晓时。
其实,这里所说的家,是墨牧歌原来的家,也就是他、母亲、艺歌曾经共同居住过的,那两间像鸽子笼一样小的卧室外加一间小厨房的老旧房子。
这是他母亲从省城下放到T市,组织分给她暂时居住的房子,后来母亲去世,留给墨牧歌兄妹。
再后来,墨牧歌用父亲平反返还的钱,在市中心位置,一个叫世纪华府的小区,买了高层的一处二百多平米的复式房。说实话,墨牧歌几乎没有什么物欲,他只是希望妹妹能过的舒服点,于是就和艺歌搬了出去。
但是,为了纪念母亲,墨牧歌还是把这处老房买了下来。
这里地处西郊。那是一片规模宏大、俄罗斯式红砖红瓦结构的建筑群里的一处三层小楼,顶层,东把头的一户房。
据墨牧歌的母亲说,这片老式建筑群,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人援建的。
墨牧歌也觉得像,它们外观模式一样——尖顶、红砖、红瓦、红色木质门窗、俄式建筑,屋内规格统一——清一色的红色木质地板、红色碗橱柜……相同的几乎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
它们曾经耀眼辉煌过,现在却因风吹日晒雨淋的风化,再加上年久失修,早已颓败。
门洞的门,破旧,失色,在风中吱吱呀呀的响着,一踏进楼道,目之所及,原来白色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暗黄且斑驳陆离,楼梯上方,暗灰白色的楼洞顶一块块墙皮剥落了……就差满目疮痍了。
可是,墨牧歌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承载了他太多、太多或温馨或痛苦的回忆。
工作上,生活中,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墨牧歌都喜欢回到这里。说来也奇怪,每次回到这里,坐在熟悉的简易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夹在手指间,慢慢的吸着,徐徐的吐出青烟,透过袅袅上升然后消失了的漂亮烟圈,望着对面墙上悬挂着的那张全家福老照片,想象着父母会教导他怎么做,烦恼就消失了。
父母的悲剧,成为墨牧歌一生心中最大的痛,这种痛,几乎深入骨髓。
为了不让父母这类悲剧重演,天资聪颖的他不顾爷爷和班主任的拼命反对,一意孤行,放弃了报考清华,选择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他原本打算学法律,不料,公安大学本科却不设法律专业,结果他阴差阳错地进了刑侦专业。
可以说,墨牧歌是抱着一种朝圣者的心态,走入这所学校大门的。走出那座象牙塔,他也一直以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和誓言。
关上屋门,打开壁灯,淡紫色的窗帘、笼罩着灯光的高低柜、简易沙发……往日的温馨都从黑暗中蹦跳出来。
墨牧歌不等换上拖鞋,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手机,在来电显示、短信提示栏翻看。还是没有艺歌的消息,墨牧歌近乎于绝望了。
他盯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随手将手机扔在高低柜上。
换上拖鞋,他拖着两条灌铅的腿,走到沙发前坐下,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吐出,好像要把胸中的郁闷全吐出来一样。
他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全家福,父亲、母亲都含笑默默的望着他,只有坐在母亲腿上被母亲紧紧环抱在怀里的小艺歌胆怯地探询般地望着他。
墨牧歌低下了疼痛欲裂的头。
他呆呆地坐了会,又站起身,慢慢地走到墨艺歌卧室的门前,慢慢地推开门,打开灯,一个憨头憨脑的玩具熊呆坐在床上望着他。
他走过去,摸摸它憨态可掬的大脑袋,把它拿到旁边的写字台上。
墨牧歌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用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如抚平床单上的褶皱般在上面轻轻地抚摸着,默默地坐了会,又躺了下来。
一股飘溢在空中的温馨,游荡过来,包围住他。他想到母亲。
幻觉中,母亲悄悄地走了进来。她老了,但仍穿着那身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的列宁服。她目光困惑地注视着他——她一直信任的男子汉,她脸上现出隐隐的不安。艺歌是她的骨肉,因为担心她的安危,所以她嘤嘤地哭了。
愧疚中,墨牧歌闭上双眼。但是,母亲去世前,那张灰暗消瘦如枯叶的脸,却清晰地浮现上来,布满了他大脑的全部空间。
那是一个死亡的场面。
那时,墨母也是躺在这张床上,她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瞳孔中射出痛苦的求生欲望。的确,把两个年纪还这么小,像洁白的羔羊一样的儿女丢下,撒手人寰,她怎么可能甘心?
可能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墨母勉强睁开眼睛。
她坚强地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依然那么慈祥,一只手抚摸着艺歌的脸,一只手拉着牧歌的手,喘息着说:“我要走了……去找你们的爸爸。牧歌……你们兄妹俩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牧歌你不要哭……在妈妈眼里,你快长成男子汉了……是男子汉你就要坚强……你大,你妹妹岁数还太小……妈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要照顾好妹妹……妈妈相信你。”
好像母亲的在天之灵正在望着自己,愧疚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他此时的神情,会让看到的人联想到蒙难的基督。的确,他这种为了百姓的利益和安危而隐忍甚至牺牲自己私情的壮举,让他的痛苦变得圣洁。
后来,墨牧歌把头埋在枕头里,他筋疲力尽,疲惫不堪,渐渐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梦见了艺歌。
梦境中,先是听到哭声,那声音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却不知是谁的,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细听,像是艺歌的声音,他循着声音寻找,发现妹妹艺歌满头满脸满身鲜血地站在他面前……
惊悸中,醒来,墨牧歌气喘吁吁地坐起身。
清醒后,墨牧歌拉开窗帘,他呆呆地望向窗外:艺歌,你到底在哪?你安全吗?
窗外,白金一样的太阳斜挂在天空上。明晃晃的光线,亮的刺人眼。
墨牧歌抬腕看表,已是准备上班时间。
他翻身下床的时候,感觉人都是飘的。总是这么熬夜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
他抬起双手揉了揉太阳穴,拉灭卧室的灯,走出房间时,他又想到刚才的梦境,心一阵阵抽痛,他回头又望望墨艺歌的床,心绪复杂地走出房间。
他一边快速洗漱,一边思考着什么。站在立柜的穿衣镜前,疲惫地望望镜子里那张因缺少睡眠而显得非常憔悴的脸,整理整理便服,他跨步迈出屋门。
墨牧歌早饭也没吃,直接去了布控点。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