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差佯错》长砂

16、计划 避风庄

　　肖南容的心悬了起来，连沈乘风一起，难兄难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不知道你来我往了多少回，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她什么意思呢？

　　因肖南容在自己的计划里，苏灵至少得把一部分计划告诉他。不过沈乘风是否可信，她并不能确定。或许对肖南容，沈乘风是可信的，但是对于自己，既无交情，又无利益，此人就未必可靠了。于是苏灵微微低下头道：“回去再说。”落在肖、沈二人眼里，颇有些羞涩的模样。沈乘风马上误了：“啊哈哈，你们聊，你们聊！我走了！我走了！不碍眼了。”

　　肖南容急了，伸手去抓到，半途又缩了回来，懊悔着要再捉，哪里还碰得到人？沈乘风早从窗户里蹦出去了。

　　肖南容双掌在腿上擦了擦：“那个……”

　　苏灵却先举箸：“忙了半天了，先吃吧。”

　　肖南容只得手上的筷子有千钧重，也不知道胡乱往嘴里塞了些什么，等到苏灵慢腾腾放下筷子，他赶紧跟着站了起来，结束了味同嚼蜡的一餐。一肚子想法的跟着苏灵回去，只在主仆二人身后走，也不跟苏灵并肩，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苏灵偶尔向后望，他又赶紧将头别过去。正看到路边小摊子上卖斗笠，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婶，给个帷帽，有的吧？”

　　飞快地付了钱，将帷帽往苏灵头上一扣：“出来也不知道罩一罩，难怪会被偷呢。你戴了这个，人看不见你的脸，就得多惦量惦量，能省多少事！”

　　苏灵伸手又扯了一顶，给小环也戴上。小环暗骂自己粗心，街上卖的帷帽，哪有自家的好？她居然忘了给大姑娘戴上了。一时三人又都不说话了，一气走回家。

　　胡管事迎了上来：“这里地方小食别有风味，谢大姑娘啦。”苏灵摘了帷帽，问道：“有说话的地方么？”

　　“有！有！”

　　短短的功夫，胡管事已经布置好了小院，硬给苏灵清出一间书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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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苏灵引到书房，胡管事待要出去，苏灵道：“胡伯，你且站一站，这件事儿，你也知道一下。”胡管事垂手应了，小环依旧去守门。

　　新书房极简陋，胡管事于艰难之中硬凑了些书，书桌倒有一张，上头文房四宝俱全。苏灵不客气地在书桌后坐定了，指一指一侧的椅子：“都坐下说话吧，事儿有些大，得从长计议呢。”

　　胡管事看肖南容魂不守舍的，肚里已有了疑虑，听了吩咐，先让肖南容，自己再坐下。先问：“大姑娘说的是哪件事？”

　　苏灵一路已经想好了，混江湖，就不得不照顾一下江湖的规矩，江湖规矩可转圜的余地要大得多。眼前第一件绕不过去的，就是所谓的婚约，婚约不是问题，麻烦的是辈份。不将辈份的事撕掳开了，婚约有没有、履行不履行，都是个麻烦。辈份，霍川先给否认了，她要做的，就是否认个彻底。

　　这个事，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她便说了另一件事：“眼下麻烦，皆因五剑门而起，当然是要将五剑门的事先了结了。最好，当然是肖大侠得偿所愿了。我看孙娘子也不成事，吴松坡一肚子主意，戚格非更是……啧！”

　　肖南容问道：“那要怎么办？”

　　“我得先见一见肖大侠才好说。”

　　肖南容的脸上微红：“那，见了以后呢？”

　　“当然是助他达成心愿了。”

　　肖南容极想问，先前说的，要他……的事，岂料苏灵却不提了。还是胡管事问道：“五剑门的事了结了，大姑娘又想干什么呢？”说着，瞪了肖南容一眼，都是这个家伙逃了婚！大姑娘还是得有个归宿的，原本肖南容是个好选择，现在又不好说了。

　　苏灵道：“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大的一件事了，我想再寻个地方，置产置业，建一座庄子。”

　　胡管事不明所以：“这也是江湖事吗？”

　　苏灵道：“正是江湖事。胡伯，江湖容我避风雨，我何不还江湖一座避风庄？我想好了，择一处没有大帮大派势力的地方，另置些产业。凡江湖上有难处的人，都可来暂避。或被冤枉了犯了法，又或被仇家追杀，再或者一时时运不济，都可以。当然，帮急不帮穷。凡有难，都可借住三天，三日三夜，不问善恶。三日之后，再依实情，决其去留。如何？”

　　胡管事笑道：“大善。”

　　“至于选在什么地方，又如何辨其善恶，肖少侠，你可答应过我，我安顿下来之前，都要帮我的，是也不是？”

　　肖南容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望。她的安顿，居然是这么个安顿法！然而心里也是佩服得紧，她居然能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肖南容越想就越多，觉得自己与她一般大的年纪，可比起她来，自己永远像在玩泥巴的小孩儿，换了他，就想不出这么个主意来。且，这个主意，确实有些江湖味了。

　　苏灵见他一想，慢慢地诱导他：“你在江湖上三年，做了不少事情，也得了个少侠的名头。是多少在江湖上翻不起风浪来的人所羡慕的，可这些呀，都是虚的。你想想当年，不好好闯江湖，就要回家当少主了。现在呢？好好闯好了江湖，完事儿还是回家当少主。你又何苦半夜翻墙被狗追？”

　　肖南容从粉红色变成了大红色。

　　苏灵轻声道：“是你刚才说的，不信这江湖上没有供人歇口气的地方。可就是有许多人，是难寻容身之处的。既如此，我就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好了。反正，我也是要置产置业的。我有钱，只是缺人，不大熟江湖，巧了，江湖上的事，你知道。你看，天让你自己做一件大事出来。不是做‘少侠’肖养正，是做你，肖南容。如何？”

　　肖南容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又颇觉此事重大，恐自己力有不逮。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不算差，但借老子光的“少侠”也是有的。怕办不好误了苏灵的事：“这个……我……行吗？”

　　“你看，我都能行走江湖了，你有什么不行的？你说得没错，我生来就是个大小姐，没半点江湖味儿，三岁看终身，现在要改，怕也迟了。可我得在江湖上讨生活，就得用自己的法子，和江湖连在一起。扬长避短，而不是强行模仿所谓大侠、女侠，把自己弄得不伦不类。是不是？你要是硬拗着‘我不做靠爹的少侠’，反而将力气都用在怄气上了。”

　　肖南容确有此意，凡是二代，不外两种，一则以爹为荣动辄提爹、离了爹不会走路，二则恨不得别人忘了他爹是谁，只管他看有多牛逼。肖南容正好是第二种，他逃家非止是逃婚，也有逃离父亲的巨大阴影的意思。如今闯荡出来的名气，除了自己努力，也确的报上名就有人问“可是肖一清肖大侠的公子么？”

　　肖南容兴奋地搓了搓手，又犹豫了一下：“江湖水深，我知道的也少。且……这么着，也是给你帮个闲。”

　　苏灵笑了：“江湖水深，难道咱们是要一口吃个胖子不成？学游泳的，谁不是先在浅水里扑腾？你建了房子，就会有人肯来？来了就会守规矩？都一步步走出来的。帮闲？也比你折腾完了回家当少主强。除了当大侠，你还有别的志愿吗？只要有一天江湖，就有一天大侠，我今天吃的虾，都比江湖上的大侠多。避风庄，只有一个。”

　　肖南容的心砰砰的直跳，这样的前景打动了他！江湖留名！一代人能留几个名？能留多少年的名？整个五剑门的祖师，也就开山那位至今全江湖都记得，其余的呢？未必比他爹差了，但是死了，过了几十年，人就没声儿了。建一座避风庄，与开山立派，也没什么两样了！

　　“干了！”肖南容也不红了，开始放光，人也恢复了从容，“哎，我能看得出来，这避风庄一建，江湖从此要有趣许多！大小姐，你一向不动如山，沉稳堪可镇宅，怎么想出这么有趣的点子的？”

　　“我是无趣的，如果这种无趣，能够维护一些侠士，在许多故事里埋一个伏笔，添一个变数，小小推上那么一把，事情就会变得有趣起来了。管是我有趣，还是事有趣，有趣就行了。”

　　肖南容将这话在肚里转了几个来回，越嚼越觉得有味道。“管是我有趣，还是事儿有趣，有趣就行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这一刻，因“避风庄”三个字，因这句话，庙里泥菩萨一样的大小姐在肖南容心里活动了手脚，浑身发着光，她活了起来。

　　娘！我要娶她！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苏灵追问道：“那么，可以让我见一见令尊了吗？我就说五剑门的事。我不插手，只是提醒他一些事情。”

　　“好好好！见见见！”肖南容一叠声地答应了。

　　“还有，避风庄的事，还没个影儿，我看，还是先不要让他知道了。等干出点样子来，再说。且五剑门的事情，也够他忙的啦。”

　　“不说不说不说。”肖南容继续乖乖地答应了。当然不能告诉他爹，告诉了，岂不还是个“靠爹少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