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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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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高杉晋助端着烟斗的手指,纤细且修长,他不断吐出苍灰色的烟圈,似是恍然间留下的一个不经意的梦境。
远处的那个人,好像总也弹不腻,连空气中都浸满了三味线的悦耳熏香。每每听到这个声音,胸中的修罗就开始骚动起来,嘶吼着,碾碎他过往开怀笑着的尽数记忆。他的脚印染着血,蹒跚的脚步像一个寂寞的旅者,他却有着比王者更甚的张狂笑容。
一曲终了。
高杉抖落一地的烟灰,很快就被狂啸着的风一掠而走。
竟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这里,勾了勾嘴角,撩开店门口的布帘,服务生“欢迎光临”的好听声音也随之响起。
是很熟悉的声音。
的确是那个人,高杉晋助如是想。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连擀面的时候都一副倔强的神情,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可笑。还有一只不明生物四处乱转好像在帮忙,看上去简直是一出喜剧。
我们被碾碎的记忆,我要他们用血偿还。
“蔓子。”高杉玩味地笑着,“我最近得到一个很有趣的玩具,迫不及待地想找你一起去看看。”
“不是蔓子是假发!啊,不对,是桂!”桂微微抬头,露出了被斗笠挡住的大半面容,一双眼睛全无波澜,“我没有兴趣知道你又惹出什么事情,我说过下次见面我就不会当你是朋友。客人你要吃面的话,快些决定,不吃的话,伊丽莎白送客。”
“好冷淡呢。”高杉无奈的耸耸肩,“下周是我玩具的诞生会,作为我亲爱的旧识,你会来看看吧。”
桂蓦地抬起头,眼神倔强犀利,“你准备做什么?”
“别紧张,期待着吧,它会带给你前所未有的乐趣。”高杉的嘴角勾起了诡异的弧度,严重嗜血的猩红一闪而逝,手指轻轻抚上了烟斗,“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我的玩具所创造出的奇迹。你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的江户的黎明,江户的未来,是怎样的被这个世界的丑陋龌龊一点点取代。”
“混蛋!”桂高喝一声,拔出腰间的刀直直朝高杉晋助的脸砍了下去,高杉不闪不避,右手微抬,木质的烟斗刹那间就被砍成了两段。
“啊啦,这个是我很喜欢的一个烟斗呢。”尖锐的断口深深地扎进了高杉晋助的手心,暗红色的血不断滴落,舔舐着干涸的大地。“是想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我解决掉?你还是那么天真啊蔓子,就像做出离开激进派一样天真的决定,就让我来告诉你你是多么的愚蠢。”
话音未落,桂飞快地后退两步,主动出手已经对他造成了极度的不利。
身后的伊丽莎白拿起擀好的面,进厨房下锅,仿佛没看见眼前一触即发的局面。
“例…行…检…查…”门外响起了冲田懒懒的声音,突然间就“轰”的一声,拉面店的大门被加农炮炸开了一个大洞,顿时硝烟弥漫。罪魁祸首一脸无辜,看着眼前海盗装束的长发青年。
“总悟,下次不要用这么危险的方式闯进别人家里。”身后的土方十四郎叼着烟,踱到正努力擀面的桂面前,“是宇宙船长卡兹拉君么?久仰大名。……只是,奇怪了,前面这里明明有危险的野兽气息的。”
“土方你感冒了是吧,不用担心,明天我就带你去看兽医。”冲田一脸平静地拍拍裤子上的尘土,准备带着大批人马逃之夭夭。“诶?这是什么?”突然一张小小的纸片被爆炸的狂风吹落到总悟面前,总悟一脸疑惑地伸出手去接,纸片落到了总悟的手心。
“混蛋!你说谁要看兽医!”总悟轻松躲过土方的噪音攻击,专注地念着纸上的内容“诶?‘您是歌舞伎町的王者吗?您想要挑战更不一样的奢靡极限吗?那就快来参加下周二的《你全家都是蛋蛋》活动吧,如果你不来的话,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的蛋蛋会爆炸的哟。……什么啊。”
“喂最后一句话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你很想让我的蛋蛋爆炸吧混蛋!”冲田总悟把土方踹进巡逻车里,土方近乎抓狂的喊声随着车鸣愈行愈远。
“呼……终于走了。”桂擦擦汗,看着眼前早已空空如也的座位。“跑掉了么?”
桂抬眼,却见到了那人站在街角铺天盖地的硝烟中,戴着和来时一样的斗笠,挂着和来时一样漠冷的微笑。桂分明记得,他这样的微笑,静静地卧在自己苍白的记忆里,让自己长出一点毛茸茸的希望,然后再由他亲手扼杀。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走出那片苍白,只有他,高杉晋助,修罗般的男人疯一样的沉醉其中。
他创造出名为红樱的妖刀时,就是我们绝不再见的那一刻。说诀别的时候,背景是绝望离散的雨幕。
为什么,就是你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等回过神的时候,街角那人的紫红色和服,衣摆随着猎猎狂风肆意舞动。眨眼,却又什么都不见了。
他总是这样。
桂一直脱线状的脸上竟有了微微怨怼的神色
第二章
桂小太郎的世界曾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色。
那个阴霾下午的骤雨,像在他左眼瞳孔上划开的一线伤口,所有的记忆从那个缺口,叫嚣着喷薄而出。所见之处,遍地是妖娆的血苍茫的天和绝望的眼。看着与自己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死在幕府走狗的武士刀下,狂怒冲破了理智。但,面对这帮走狗,根本不用谈理智二字。
银时他们也早已杀红了眼,至于那个人,战场几乎可以说是他的归属,随意而慵懒地躲过缕缕剑光,只留下狡黠的苍苍点点的阴影。
“你们这帮野兽!”幕府不知是谁情绪一时失控,原本死死相缠的局面突然间混乱起来,叫嚣着几乎是见人就砍。
暴风席卷着骤雨猎猎作响,噼啪地打在田间近乎枯萎的荷叶上,却不安地,逐渐隐去声音。
然后,桂小太郎一转身,就看见了几乎让空气凝滞的一幕。
一个幕府的高层,用他同伴的身体挡住了高杉所有的砍击,而他手中的剑,扎进了高杉的左眼里。
深深地,不遗余力。
在那瞳孔上划出的是一线绝望,喷薄而出的血液刺痛了桂小太郎的眼睛,让他有一瞬间疑惑地以为受伤的是不是自己。可笑的是,高杉晋助的动作没有一分的停滞,甚至连刺伤的眼睛都好像懒得去阖上,似是流下了血泪。下一瞬,那个幕府的高层连自己死亡的方式都没来得及看清,就倒在了铺天盖地的血泊里。
周围的人都被汹涌而来的杀气震住,一时间所有的吵闹竟自歇了,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高杉的左眼。
失去了一只眼睛,却仿佛失去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具,高杉轻笑着,不动声色。
寂静在骤雨停歇的那一刻褪去,划上了一个延长符,与天上乌色的云朵一起晕在天幕里;又像是优美到极致的华彩乐章,与空中低飞的燕子一起肆意奔放地盘旋。桂觉得自己的喘息声突然变得很重,连同高杉已经变得狰狞的左眼,明灭不清地,交错浮现在视线里。
桂缓缓地抬起眸,与不远处高杉的视线对在了一起。那一直隐隐透着阴翳狂暴的暗紫色眼眸,此刻漫上了如颤音一般短暂的温柔。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漾出水来。但不知为何,高杉在受伤后一直没有闭上的左眼,蓦地,突然阖上了。
于是,记忆最后的片段,是被刀口刺中的冰冷感觉。
最后一盏烛火,也不过就这么燃尽了。
高杉,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呢。桂轻轻地想。
松阳老师一直说,如果一个拥有武士之魂的人,无论他使用的是多么低劣的刀,无论他过着多么贫寒的生活,无论他内心怀揣的是非常渺茫的梦乡。这些对于他而言,并非累赘。
性格,是催生道义与抱负的温床,不同性格的武士成就不同的故事。
真正的武士,淡定微笑的时候,应该宛若沉香古木般让人感到安心宁静;
真正的武士,执着挥剑的时候,应该好似修罗再现般让人感到惊怖惧怕;
真正的武士,对待百姓的时候,应该仿佛谦谦君子般让人感到平易近人。
松阳老师温柔的低语近乎呢喃,小小的高杉晋助不耐地托着腮,眼睛在一旁认真听课的桂小太郎身上游移。老师念完书上的重点内容,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高杉晋助逮到这个机会,伸出小手就在桂小太郎的马尾辫上拉了一下。
“明明是男孩子,却扎这等女气的发式,真是不知羞。”小晋助坏坏地笑着,等着桂小太郎恼羞成怒。
谁知桂小太郎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松阳老师说,每个人的性格都是不一样的。我看,你心里肯定睡着一只修罗,然后在你睡觉的时候,偷偷把你给吃掉!”
“你……!”高杉没发现恼羞成怒的竟然是他自己,一只手抓着桂的马尾辫越发地用力了,不一会儿,两人就在课堂上厮打起来。
松阳老师无奈地冲他们摇摇头。高杉和桂,这两个孩子从认识第一天就没停歇过,高杉偏偏每次在桂那边吃了鳖,还总喜欢去惹他,不厌其烦似的。宽容地笑着,对他们摆摆手,课堂停止了吵闹,一切仍在继续。
松阳老师却不知道,高杉与桂小太郎命运的相缠,几近一生。
安政六年的秋天,美丽的枫叶铺满了一地。
“蔓子,你明明是男孩子,为什么要扎这等女气的发式,还是那么不知羞。”早已不是幼童的高杉晋助,眼角却还是隐着坏坏的笑意,手也不停歇地抓着桂小太郎的马尾辫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桂也不理他,跪坐在蒲团上认真地整理着不知是谁的旧衣物。
“为什么不剪头发?”高杉晋助拉掉桂的发绳,顺滑的青丝就披散了下来,聚拢在他的手心,丝绸一样的触感。
桂小太郎望向高杉,半晌,开口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害怕……剪头发。”
“扑哧。”高杉突然笑出声来,“有人会害怕剪头发?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高杉用手指顺着桂的发丝,聚拢,再放开,放开,再聚拢,玩得不亦乐乎。及腰的长发,随自己的手指,或松散或慵懒。
“蔓子,松阳老师,昨天死了呢。”高杉放开握紧的头发,起身望向窗外的蓝天。
桂全身一僵。
蓝得无暇的天空下,是松阳老师平日栽种的几株枫树,此刻,红色的叶子肆意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