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一定要取好》不是艺术家

3、第 3 章 南方一年四

　　南方一年四季都很潮湿，在冬天拍户外戏其实还没什么，夏天却格外难熬。尤其拍戏片场需要静音，不能开空调，周围环境又是完全封闭的，呆在摄影棚里就像在沸水里煮饺子，除了能感受到那渗透进皮肤里的湿热，还有更让人难耐的窒息感。

　　顾铭潇的助理端着几杯冰饮进来的时候，就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热浪将她像包保鲜膜一般裹了进去。她看到顾铭潇正在拍戏，就将饮料先放在他的桌子上，站在一旁等顾铭潇这一条拍完。似是极为烦躁，她的重心一直在两脚之间移动，时不时还用手对着自己的脸扇风。

　　就在徐导喊完一声“好，过”，助理正准备把饮料拿给顾铭潇的时候，就听显示器后面传来一道女声，“等一下。”

　　站在场地中央的顾铭潇和钟晓闻声看过去，只见仪器后面露出一张轮廓精致的脸庞，她的眼窝深邃，在脸颊上留下两团阴影。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一时难以分辨她的神色。

　　“这条过不了。”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怒气，“钟晓，你是在演弱智吗？我让你表现的是人物逃避的心理和维持在表面的平静，不是让你演个双目无神的傻子！”

　　愣住的不仅仅是钟晓，连一向为人圆融的徐导此刻都忘记了要给钟晓台阶下。

　　不怪大家的错愕，实在是因为在拍戏以来的小半个月里，郁导除了为人冷淡了些不怎么爱说话之外，非常好相处。不但脾气温和，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连半句重话都不曾说过，大家都一度忘了郁辞才是总导演，觉得徐导才是那个最有威严，真正掌握戏份杀生大权的。

　　此时的片场因为这句话骤然变得十分安静，几十个人中竟然一时没有人敢率先开口说话。钟晓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脚下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动没动。

　　郁辞似是终于对现场凝固的气氛有所察觉，率先打破沉默道，“顾老师状态不错，继续保持。好了，我们再来一遍。”

　　钟晓听罢，用指甲在掌心的肉上狠狠掐了掐，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对着站在她对面的顾铭潇道，“铭潇哥，抱歉啊，是我拖累你了。”

　　顾铭潇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表示没关系。随后重新进入状态，将之前的表演又做了一遍。轮到钟晓时，她心里本就有些窝火，再加上心理压力大造成的紧张，在念台词的时候就卡住了，还没有上一遍演得好。

　　果不其然，“重来！”

　　钟晓抿着嘴，只好回到原位，从头开始。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到表演上，她心里清楚，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带着情绪肯定还得重来，但她控制不住地一边做着动作一边揣测着是不是昨天做了什么得罪了郁导，是不是该道歉，又该怎么道歉。一时的分神导致在演完后又得到了一句“重来”。

　　就这样，这一幕戏拍了足足十遍都还是没有通过。不光钟晓烦了，连群众演员都有些厌倦，一次状态比一次差。在郁辞一遍遍地喊“重来”之后，钟晓能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其中不乏有“花瓶”，“潜规则”，“整容脸”这样的词汇。她从小受到的父母的教育一直都是打压型的，因此对自我的认知习惯性依赖于外界，格外容易被别人的否认伤害，从而产生过激反应。

　　钟晓其实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在这里面不算好的，但是对比以往的戏，她在这部戏上已经多付出了很多努力，她觉得即便是出于对她努力的认可，也不应该一遍遍卡她。因此除了泄私愤，她想不到郁辞这样做的其它理由。

　　徐导对此也很发愁。他其实能够理解郁辞在慢慢进入导演的角色之后对作品产生的高要求和高期待。他在最开始刚入导演这一行的时候也是像她这样的。但是演员的条件就在那里摆着，要求要逐渐在适当的时候调整成追求，才能不会成为一个到处得罪人的愣头青。

　　终于，钟晓的愤怒在不知道第多少遍的“重来”之后彻底爆发了。

　　“你不就是靠睡投资方坐上这个位置的吗？你凭什么说我演得不好啊，你导得就好了？你要真导得好怎么不在国外混去啊？你快尽早哪来的滚回哪去吧！”她喊得歇斯底里的，仿佛要将之前受到的所有不公一同发泄出来。

　　一时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这一句话震慑在了原地，硕大的房间安静得掉根针头都能听见。

　　钟晓说完就后悔了，她一时冲动，贪图了报复成功后的快感，可是说出来之后内心却更多地被懊恼和后怕充斥。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现下的境况，只能和所有人一样僵立着。

　　另一边，顾铭潇的助理紧张之下无意识地把冷饮杯捏变了形，塑料回弹的声音紧接着仿佛平地上一声惊雷，猛然撕破了冷凝的死寂，也唤醒了愣怔着的众人。徐导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搭上郁辞的肩，看着场地中央的钟晓，半真半假地责骂道，“钟晓你看看你，入戏也太深了，人都糊涂了是不是？”他说完又拍了拍郁辞的肩，“这样，咱们都先休息一下，有话私下里再说。”

　　郁辞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平静地看着徐导说道，“没事，先稍等一下，我去和钟晓讲一下戏，咱们拍完这一条就休息。”她又转向群众演员，“大家再辛苦一下。”

　　徐导一时间看不透她的意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郁辞走到场地中央。

　　“钟晓你在旁边看着，顾老师你来跟我对戏。”她说完取代了钟晓站的位置，又冲着摄像点了点头示意开始。

　　这场戏讲的是顾铭潇饰演的李远在窥探他的女朋友赵然的过往时，与女朋友的闺蜜，钟晓饰演的林菲菲的一场博弈。他们约见在一家酒吧，林菲菲是一位容貌艳丽，气质绝佳的画家，李远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的外表吸引，而在交谈中，李远更是愈发心动，但是藏在这一颗萌动的心意下方的，却是一种恐惧。他畏惧于她身上某一种和赵然十分相似的，从过去带来的气息。这种气息正是阻隔他和赵然之间关系的罪魁祸首，也是他想要从林菲菲口中了解到的他们的过往的印记。

　　钟晓需要做的，就是表现林菲菲没有走出过往的气质和表面平和下内心的波涛汹涌，但是在她刚才的表演中，除了苍白的情绪和空洞的眼神其它什么都没有。

　　而相比较之下，顾铭潇演技就好了太多。仅通过一个眼神，他就能够表达出李远内心的爱慕和畏惧的两股情愫，镜头下的一举一动更是带着翩翩公子的儒雅。此刻郁辞站在他对面，在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时心跳不由得都漏了一拍，好像他灼人的目光真的是对着自己的。顾铭潇的眼睛非常漂亮，眼眸清澈，完全睁开时上眼睑拉出一条很标准的半圆线，睫毛长而密，天生带着一股纯粹的气质。她稳了稳心神，在顾铭潇按照剧本抛出问题后，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只唯独那棕色的眼睛里积着一汪水，眼神寂寥地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从显示器屏幕里看到这一切的徐导顿时就明白了郁辞为什么突然为难钟晓。他原本以为是郁辞在慢慢提高要求，现在看到这些他才意识到，钟晓实在是差的太远，完全错失了精髓。

　　徐导喊完“cut”之后，顾铭潇半晌没有回过神，站在一旁的钟晓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仍然站在场地中央的郁辞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明白了。”

　　其实郁辞哪里会演戏，她只是十分清楚地知道过往具体是什么，因为那是她的亲身经历。

　　《一次平凡的挣扎》写的是真事。更确切地说，是把结局变成童话故事了的现实。在小说中，故事的最后是所有人都安好，所有人都仍努力地活着。可惜现实里，故事并不是这样结束的。

　　今天是赵然的原型，她的好朋友周卓然逝世一周年的纪念日。

　　她最开始写下这个故事的初衷，只是在周卓然过世后的一段浑浑噩噩、实在撑不下去了的岁月里，听了心理医生的一个建议：“如果忘不掉，不如把你记得的都写下来吧，至少还能有个出口。”

　　于是她就在一个个痛苦的深夜里，倾诉着她们之间的回忆，在不知不觉间就是几十万字过去了。直到写到最后，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面对周卓然的结局，脑内有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尖声叫嚣着“她不该死的，她不该死的，她不该死的”，她只得改变了结局，虚构一个美好的结局给周卓然，给自己，也给她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