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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蜉蝣一梦苦乐共与 法台华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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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台华幡,点烛焚香,村长请来的道士头戴芙蓉冠,身穿玄黄天仙洞衣,外披绣着郁罗箫台的大氅,脚踏朱红舄,手持法尺,步罡踏斗,口念:“东方甲乙木对卯,伤门对震四青龙……”,端得法相庄严,仙风道骨。
润玉站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做法事的道士,不由皱起了眉。这所谓的自玄云观请来的道士,半点灵力也无,一招一式尽是花架子,来村里走了一遭后,甚至连邪气方位都断错了,分明是一个沽名钓誉,坑蒙拐骗之徒。
润玉眼中看得清明,却没有半分去揭露的意思。凡人不识灵力,偏信怪力乱神,生如蜉蝣不满百年,完全不必事事通透。平日凡人与神仙妖魔也无甚交集,做这等假法事聊以自慰,求个安心,也无不可。
眼见法事将尽,润玉正要离去,转头只见江英虔诚地双手捧盏,走到道士旁边接了一盏符水,江英对道士千恩万谢,完全将道士的符水视作了救命的神药。润玉脚步一顿,心中憋闷得厉害,不忍回去看江英把符水喂给昏睡在床上的江父,脚步一转上山,走向了昨日出现异样的那株桃树。
安隅村外并没有种桃植柳,这山坡上的桃树在一众皂角、杏李间分外显眼。桃树四周灌木林立,杂草枯黄,没有村民走出来的路,显然这个地方不怎么有人来。桃树虬枝光秃,晶莹的树脂在阳光下犹如琥珀,只是润玉越靠近便越觉阴寒,手中捏起的符咒隐隐发烫,润玉当即心下笃定,桃树有异,却也不敢靠得太近,唯恐打草惊蛇。
绕过桃树,润玉又向山上爬了几步,登高俯瞰,只见桃树在安隅村东方,若以安隅村为阵眼布阵,桃树则在震木卦,木克土,主大凶,不远处又有溪水而下,坎生震,是极利木系精灵修行的风水。
润玉不敢大意,又仔细远眺了整个安隅村的布局,直到落日西垂,山风渐冷才缓步从山上下来。下山路上润玉又特意走过了桃树,先前的异样森冷之感较之先前更盛。润玉修行水系法术,于木系并不相克,遑论现在灵力全失,犹如废人,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一路思忖着合适的并且以现在的他有能力布下的阵法,润玉回到江家之时天色已然向晚,不少人家的烟囱中升起了炊烟。关上柴门,润玉正要去厨房煮粥,只见江英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道士的符水显然没有任何作用,江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希望和生气,双唇干裂,眼尾犹有泪意,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父亲的邪病像是一座大山,把这个淳朴壮实的汉子脊背都压弯了下来,江英抬头看向润玉,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阿玉,你走吧?”
“江大哥?你说什么?”润玉一惊,像是没听清楚江英在说什么。
江英知道润玉听清楚了,自顾自继续说道:“你认识字,又会算术,去镇上吧,随便找个活计,总饿不死自己,别再来村里了。”
“江大哥?”润玉没有想到江英会在这个时候赶自己走,心下一沉,蓦地感到有些不安。对于安隅村的这邪病和村中少妇女儿童的情况,润玉不是没有过猜测,只是每每旁敲侧击地想要问些什么,无论是江英还是村里人都讳莫如深,如此一来,润玉也就不便多问,只能自己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几分。现在江英要自己走,润玉曾经的猜测又浮上心头,按捺下思绪,润玉佯装不解,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要赶我走?为什么?”
“不是我要赶你走,是你不能再留在村子里了。”素来坚强壮硕的汉子注视着因自己的话而浮现出难过神色的润玉,当即滚下两行热泪,哽咽道:“这邪病是我们应得的报应,但你是无辜的,我不能再让你留在村里,害了你。”
“江大哥,你在说什么?”润玉心中的不安愈盛,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邪病怎么会是报应?村里发生过什么事?”
“不要再问了。”事到如今,江英仍就不愿意多言,但看向润玉的目光中已经有了恳求之意,“阿玉,求你了,你走吧,明天就去镇上,不要再回来了。”
“江……”
所有的疑问都被江英哀戚的目光堵在了胸口,哽塞着再难吐出。润玉知道江英赶他走,是为他着想,为了防止他染上村里的邪病,这让润玉再也无法拒绝,也无法开口再说什么。从小到大,润玉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痛苦,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隐忍,唯独不曾得到和习惯不掺杂利益的,纯粹的关怀和体贴。只要出发点是为了他好,那么,便是有人拿刀剜他的心,剥他的逆鳞,润玉也觉得是欢喜的。
“真的不是江大哥要赶你走。”见润玉双眼含泪,欲言又止,江英心下不忍,干涩地解释道:“有些事是我们造下的孽,怨不得谁。你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的好。等到了镇里,踏踏实实找份工作,把自己安顿好,等安定下来,再娶房妻子,好好过日子。你性子好,又记恩,要好好长长心眼,做事要多为自己考虑,知道吗?只要你以后把日子过好,也就不枉江大哥救你一回。”
这些日子,江英是真的把润玉当做了亲弟弟,如果不是因为这邪病,江英是真想把润玉留在家里留一辈子,他和父亲原本都商量好了,等他娶了东杨村的寡妇,就帮润玉在旁边盖间屋子,也帮他相门亲。只是如今这邪病不但没有断绝,反而愈演愈烈,他断断不能再让润玉留在村里了。
江英的话犹如一块烙铁,烫得润玉心里又暖又痛,嘴里一而再再而三的要他走,字字句句分明又满是不舍和担忧。润玉胸中泛起的酸涩之意更甚,眨了眨通红的眼眶,含泪点了点头,应道:“好,我答应你,过几天就走,去镇上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回村里。只是……走之前,让我送江大伯一程,可以吗?”
话说到此处,江英又岂能不应,润玉重情,要他明天就走着实是强人所难。江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上前轻轻拍了拍润玉瘦削的肩膀,点了点头。
江父的气色一日比一日灰败,村中的氛围也一日比一日沉寂,只是这沉寂下是不断蔓延的恐慌,不过短短两天,就又有人病倒了,病因是和江父如出一辙的邪病。村里人愈发沉默,每家每户闭门不出,门口贴着那日道士赠送的驱鬼镇邪的符纸。偌大的安隅村在昊昊白日下,竟安静的像个空村,润玉照常抱着衣物去水边浣洗,四顾乡邻只有他一个人出了门。
村中异样的寂静反倒方便了润玉布阵,查看过桃树的当晚润玉就决定布个震泽天雷阵,昔日曾打在他身上,让他痛不欲生的雷法,最是克制木系,只是他现下没有灵力,光靠符咒,威力远不如雷公亲施,好在那妖魅修为也不高,应是够对付了。
江家有润玉忙里忙外,倒成了村里最正常的一户,江英在润玉答应要走的第二天一早,就去山上砍了一棵柏木回来,在院子里做起了棺材。刨花被秋风一吹,撒的满院子都是,润玉把衣服晾好,又去厨房烧了锅水,等忙停了,才给江英倒了碗水,让他休息一会,自己帮着刨起了木花。
润玉的动作十分生疏,但分外认真,江英没有阻止,喝了口水后,简单说了说用力的技巧,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江英是让润玉以这样的方式送送江父。喝完水,江英转身去锯木板,正当两人沉默地忙碌着的时候,寂静的村中突然热闹了起来。
族长和一众乡邻簇拥着一个道人走了过来,到江家门前,隔着篱笆打了个招呼,就推门走了进来,不一会儿人群就站满了江家不大的院子。润玉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站在最前方的族长和道人,在对上那道人目光的瞬间,瞳孔不由一缩,心中顿时浮起浓浓地不安。
那道人不同于先前玄云观的道士,一身素袍十分素净,头上戴着混元巾,手持一柄桃木剑,脚上也只是一双乌黑色布鞋,只是鞋头十分干净,不像是走过远路,更不像是风尘仆仆的游方道士。最重要的是,那道人一走过来,就一直盯着润玉,阴鸷冰冷的目光让润玉有被冰蛇缠身的错觉。
这个道人有问题,而且来者不善,润玉放下木刨,在前襟擦了擦手,一边听着族长向江英介绍道人的身份,一边捡起旁边的笤帚简单扫了扫木屑。据族长所说,这道人本是下山修行的修道之人,师从昆仑玉虚宫,御剑途径此处,见得村中妖气弥漫,特来斩妖除魔。
一旁的村民也一并附和,都说亲眼看见道人御剑从天上下来,听到此处,江英看向道人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切和恭敬,急忙将道人迎进江父躺着的屋内。道人也不多言,跟着江英进屋后就站到江父床边,用手中桃木剑虚斩了几招。
一同跟进屋内的润玉在看见道人剑尖涌出的灵力后,当即什么都明白了过来,这道人分明是造成邪病的罪魁祸首,这几招虚招是道人把吸走的江父精血还了回去,果不其然,道人开始施法后,江父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
道人此时现身救江父,怕是发现了他的动作,才不得已现身来阻止他,道人是何打算,润玉多少猜得几分。心中暗道糟糕,润玉双眉紧蹙,趁着道人法术未毕,悄悄走出屋子,跑向了阵法启动之处,然而润玉甫跑到村落中间的水井旁,那道人就御剑追了过来,一道法术自上而下打向了润玉。
闪身躲过道人的攻击,润玉按下心中的不安,精准地将启动阵法的最后一道符咒按在最后一个方位上,然而,布了多日的震泽天雷阵没有任何反应。润玉心中惊骇,抬头看向道人,四目相对,润玉分明看到道人眼中的嘲弄之意,正犹豫着是否要强行催动内丹除了这妖物,却突然在道人的灵力中感受到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正当润玉愣怔之时,道人收剑站到地上,轻笑了一声,手中剑花轻挽,一边法术接连打过来,一边义正辞严地高声喝道:“好你个妖物,见我来后竟还妄图布阵害人,还不给我速速现出原形。”
接二连三的法术打下,失了灵力的润玉根本无从躲避,陌生的灵力打入胸膛,如遭重锤,剧痛之下润玉侧头呕出一口鲜血,未等胸口的疼痛消散,随即而来的,是周身干涸的筋脉中开始涌现陌生的灵力,在四肢百骸间肆意游走破坏。木系灵力凌冽地刮过每一寸筋骨后,在润玉惊慌之中,让润玉身下双腿不受控制地化成一尾龙尾,现出了真身。
恰此时,族长带着一众村民都跑了过来,江英扶着已然痊愈的江父走在最后面。几天前还跟润玉一起修篱笆的钟大叔,手中拿着一沓符咒,气喘吁吁地从另一边也跑了过来。
“啊,妖怪!”
“蛇妖!邪病是蛇妖作怪!”
“道长!快杀了这妖怪!”
村民的惊叫声中满是恐惧,极度恐惧和憎恶的目光落在润玉身上,比那三万道极烈酷刑还要让润玉觉得痛苦不堪。润玉慌乱地想要把狰狞丑陋的龙尾收起来,却不料他一动,原本围上来的村民都被吓得后退了几步,纷纷躲到了那道人身后。
钟大叔颤抖着双手把手里的符咒交给了道人,害怕地直打哆嗦,庆幸道:“没想到村里的邪病是因为这蛇妖,幸好道长提醒的早,要是再晚点,这个时候我们怕是都死在阵里了。这些符咒我都找到了,道长,你看可有遗漏。”
钟大叔的话让原本慌乱地藏着尾巴的润玉豁然抬头,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道人手中的符咒,难怪刚才阵法没有启动,竟是被道人提前让钟大叔破了。
“没有遗漏,劳烦你了,贫道这就彻底诛了这妖物。”道人指尖轻捏法诀,润玉画了几天的符咒瞬间化成灰烬,徐徐落到了地上,一如润玉缓缓沉下的心。背对着村民,道人朝润玉露出了嗜血般狰狞的笑容,手中桃木剑裹挟着木系灵力,眼看就要刺入润玉心脏。
“道……道长!等一下!”
江英的声音让道人手下一顿,也让润玉浑身一颤,只见江英扶着仍有些虚弱的江父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看向润玉的眼神全然是戒备和惊惧,这目光让润玉浑身一颤,只觉心中风饕雪虐,一片寒凉。抖了抖嘴唇,见润玉没有什么动作,江英才壮着胆子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阿玉,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村里的邪病的确是从润玉来后才出现,起先因他们心中有愧,未曾多想,只当是昔年之事的报应,如今眼见润玉在他们面前现出原形,却是不信也不行,只是,江英一时实在难以接受。江父也双眸含泪,难以置信地看向润玉,父子俩较之村民,看向润玉的视线中多了几分被骗的恨意。
润玉抹去唇边血色,深深看了昔日或曾照拂过自己,或曾与自己戏言,而今却将他看做妖物的村民,轻叹了一口气。抬头面对江英的质问,润玉忽的莞尔一笑,轻喃道:“江大哥,有你这一问,够了。”
“道长小心!”
“啊!”
“蛇妖动了!”
道人的桃木剑被停在心口一寸的地方再难进半分,润玉将龙尾一收,扶着井沿站起身,周身迸发出澎湃的灵力,道人见状一惊,变换身形,收剑后又从侧方向润玉刺了过来,润玉堪堪躲避,村民们见状当即四散逃开。
润玉脚步一转侧过半个身体,道士见状欺身而上,桃木剑出乎意料地刺穿了润玉肩头,道人来不及惊喜,就发现自己的身体被润玉扣住,只一瞬间就再也无法动弹。而就在这时,润玉周身汹涌澎拜的灵力犹如假象,瞬间了无踪迹。
松开道人,润玉缓步后退,让桃木剑从肩头一寸寸抽离,任由鲜红温热的血液自伤口处汩汩流出,将天青色的裋褐染成了红色。润玉像是毫无痛觉,呕出一口血后,双指掐诀,霎时天地俱喑,安隅村浮现出了一个血阵,道人所站,正是阵法正中。
“你!”
“我做事素来会留一手后招,这净灵渡魂阵是用我的精血布的,以你的修为,怕是一时半会挣脱不得。”润玉没有理会四下颤抖倒地的几个村民,一改先前的温润良善,看向道人的目光犹如刀刃,锋芒锐利。润玉虽仍旧穿着粗布裋褐,但周身气质却是说不出的威严凌厉。江英扶着江父和族长一同靠在墙上,只觉眼前的润玉陌生的紧,心中更是惧怕。
润玉双手轻翻掐诀,脚下踏阵辗转,继续道:“你得我精血修得灵识,却被怨气所污,灵台不清,此番虽伤人性命,但追根溯源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我渡你树下怨灵,还望你今后抱朴守一,好生修炼,莫再伤人性命。不然莫说是我,便是天界巡察四方的天兵,也容不下你。”
“你……你都知道?”原本在阵中挣扎的道人闻言停了下来,诧异地看向了面无血色,鲜血染红半片衣襟,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的润玉。
“你是指我知道你是村外山上那株桃木化成的精灵,还是知道你因为我那日受伤滴落的精血而得契机修出灵识,还是……”说道此处,润玉顿了顿,目光扫向畏惧瑟缩不已的村民,“知道你树下埋葬的那些白骨?”
润玉的声音十分轻柔,甚至透着几分虚弱,但落在所有村民耳内,犹如一道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