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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众生皆苦谁得解脱 庄稼人辛苦 ...

  •   庄稼人辛苦一年新打上来的粮食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交完赋【和谐】税,粜给米行换些许银钱后,也就没几石了。偏剩下的这几石自己还舍不得吃的,还要把这香喷喷的新米运到地【和谐】主乡绅家,用新米去换他们去年吃剩下的陈米,每石能多换得七八斗。
      江英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爬了起来,润玉素来浅眠,他一动就被惊醒了,忙问道:“江大哥?今日怎么也起这么早?”
      丰收过后,是难得的农闲时刻,况且江家刚把税赋交足了,新米也粜了,辛苦了一年,正是好好休息几天的时候。
      “我得去刘员外家换米。” 江英站起身系好腰带,拔上草鞋的带子,不忘回头叮嘱道:“你再睡会,脚上得养几天,你小心点别沾水。”
      “换米?”润玉哪还睡得着,将被子整齐叠好后也起了身。
      江英晒得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浸染了岁月积淀,苦难磨砺后的辛酸和无奈,解释道:“你不知道,那些大户人家喜欢吃新米,说是新米香糯,每年都会拿没吃完的陈米跟我们换,一石新米能多换几斗陈米,别少看多的这几斗,若是遇到年馑,能多捱不少时日呢。”
      “……”
      闻言润玉心下一梗,只觉胸口闷闷地堵得慌,匆匆洗漱,用了半碗菜粥后就帮着江英一起把剩下的米装袋搬到板车上。看着白花花的新米刚从麦穗里打出来,磨去壳,还没吃上一口就变成了别人家的,润玉心中又酸又涩,望着江英拉着板车在晨光中离去的背影,竟对这昔日未曾留意的白米生出几分不舍。
      润玉这小半年跟着江英在田里忙活,学干了不少农活。犁地,开渠,播种,浇水,除草,施肥,收割,打谷,每一项都不是轻松地活计,润玉光是帮衬着干些杂项,都每每累得大汗淋漓,疲惫不堪,晚上躺在床上更是浑身酸痛,恨不能这双手双腿不是自己的。
      更遑论还要见天的担忧天气,唯恐旱涝蝗震,一年辛劳落得个颗粒无收。终年战战兢兢,辛辛苦苦得来的粮食,竟是一粒都到不了自己的肚子。以前润玉高高在上,便是下凡也是在城镇闹市,哪知道这人间疾苦,生存艰难,他虽曾贵为天帝,却是从不曾好好看过在这六界之中生活的碌碌众生,是怎样的境况。

      堆成草垛的桔梗在初升的阳光下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润玉将水缸挑满水后,把换下来的衣服装到盆里,拿到河边浣洗。河边已经有不少村民在洗衣服,见他来后都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润玉温柔地回以笑意,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东头的杨大哥打算把孩子送去隔壁村的私塾读书,西头的张兄弟前年娶的媳妇终于有了好消息。许是今年收成不错,村里因为那可怕的病症而日益沉重的气氛中终于有了几分喜庆。
      洗完衣服回到江家,早起烧好早饭后就不见身影的江父此刻正搬个板凳坐在屋檐下,满是皱褶的脸上满是沉重,不见丝毫丰收的喜悦,手中拿着一串铜板,一遍又一遍地用不甚明亮的眼睛仔细地数着,像是能多数出几文一般。
      润玉拉起绳,晒好衣服后,只听得江父长叹了一声,起身回了房。江父所叹何事,润玉倒是知道,江父有意让江英和隔壁东杨村的一个寡妇结亲,但那寡妇的兄长开口就要十两彩礼,江家东拼西凑,如今还差二两,江父正是为此事终日忧心忡忡,愁眉不展,连今年收成不错都不见神色松快些。
      将院子洒扫完毕后,润玉把当鲛珠用剩下的钱拿了出来,走到了江父的房前敲了敲门。买朱砂黄纸不过用了一百多文,如今还剩下二两多,润玉自己留着也无甚用处,倒不如给江家早点把媳妇娶回来,江家至今无后一直是江父的一块心病。
      江父很快就开门让润玉进去了,床头的柜子大敞着,银两和铜板就这么散在床上的一块藏青色的布里,丝毫没有防备润玉的意思。润玉抓过江父苍老黝黑,布满老茧的手,把二两银子塞了过去。
      “江大伯,我在这也住了不少日子,这二两多银钱就当房钱饭钱,你且收下,早日帮江大哥把媳妇娶回来吧。”
      “这……”江父惊讶地看了看手里的银两,又看了看润玉,面上不见喜色,反而严肃地注视着润玉的眼睛,问道:“阿玉,你跟大伯老实说,你哪来的银子?”
      “我……”不等润玉找出理由,江父就把目光移到润玉右手手腕上,伸手撩起润玉的袖子,那块狰狞的伤疤下戴着的湖蓝色珠子不见了。
      “你是不是把那串珠子当了?”江父的眼眸有些浑浊,但目光皎皎,透彻清明,不知为何在老人责备的目光中,润玉生出了几分心虚,只得讷讷地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糊涂!那可是你母亲的遗物,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当!”江父把银子塞回润玉手里,面上浮现出怒色。当初救下润玉的时候,润玉浑身是伤,身上就只有那一串珠子。后来润玉醒过来说是家中出了变故,父母双亡,那串珠子是母亲的遗物,那般重要的东西,平日里润玉也是分外珍视,如今却去当了,不用想,江父也知道润玉是为了什么。
      “江大伯,没事的,我就当了一颗,活当,等过些日子我会赎回来的。”
      “你拿什么去赎?这当铺精得狠,你那珠子一看就是好货,当铺肯定要昧下来的。”江父的眉皱得更深了,眉间挤压出一道沟壑,转身把床上的布一包塞到润玉手里,道:“你快去赎回来,这当的便宜赎得贵,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当初就跟你说了,你就把这当成自己家,要是缺钱了就跟我和阿英拿,这半年来你每天忙进忙出,大户人家雇长工也得给钱呢。”
      “……”润玉眨了眨眼,把眼中涌上的泪意压下,心中又暖又涩,笑着将二两银子放到布里重新包好,放回到柜子里,“江大伯你就安心收着吧,你不收我心里不安,这些日子我住在你家白吃白喝,你们也不问我什么,还把我当成了家人。”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么见外做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别的不敢说,看人从不走眼。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重情义,但这钱大伯真不能收。”
      对上江父怜惜又慈爱的目光,润玉浅浅笑道:“我自小寡亲缘情缘,虽生在大户人家,不愁吃穿,但因是私生子,位卑人低,从未有人像你和江大哥这般关照我,我和你们住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如果不想让我因为觉得亏欠你们而离开,你就收下吧。”
      润玉不等老人说什么,接着道:“你不用着急,那串珠子对我意义重大,我肯定会赎回来的,我昨天去镇上看了,有些店铺在招人,我识字会算术,正打算过几日去应聘看看,你放心,我肯定会把珠子赎回来的。”
      “你这孩子……”江父眼中涌上了泪意。
      “好了,等江大哥回来,明日你和江大哥快去把聘礼下了吧,要是再拖着,未来嫂子拖成了别人家的,可就不好了。”
      “你呀。”
      看着笑得眉眼弯弯,说不出好看的润玉,江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是一声长叹,只是这叹声不同于先前,是暖的。

      换米回来的江英知道后也是不同意,非要把钱还给润玉,让他自己攒着成家立业,好在最终还是被润玉说服了。将画好符咒的黄纸收好,润玉平躺在床上,沉寂的心再次对明天多了几分期许。迷迷糊糊间,润玉想,若是能陪着他们过完一世,将这份温暖留的长久些,就好了。
      第二天润玉帮隔壁钟大叔修篱笆的时候,才走没多久的江英就神色紧张地背着江父回来了,钟大叔见状把手里的活计一放,跟着润玉一起回了江家。
      没多久,村里得空的都到了江家,江父的症状所有人都不陌生,三个多月前,村里就陆续有人晕倒,无论找几个郎中都看不出毛病,只说是气血两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一日日的衰弱下去,直到最后干瘦的犹如一具干尸般死去。
      丰收的喜悦一下子被恐慌取代,村长坐在江家的门槛上,一声不吭地抽着土烟,面色分外沉重。和江英将昏迷的江父安置到床上,润玉趁机三指搭上江父的脉搏,不出所料,指下虚脉无力,再看江父唇色惨白,面色蜡黄,正是气血两虚之状,和先前那些发病死去的人一模一样。
      等赤脚郎中来后,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结果,江英更是神情紧张,眼中的希望在郎中摇了摇头后立即湮没,变成了巨大的伤痛,刺得润玉也鼻子发酸。郎中连一副药方都没留下,临走前只说了两个字,“邪病。”
      村里人找不出病因,把那个病称之为邪病。江英闻言,素来壮实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厚实的背也塌了下来,蹲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生了这邪病的,没有一个人活了下来。
      “村长,请个道长吧。”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引来一片附和声,村长吐出一个烟圈,把烧完的烟草灰倒到地上,应道:“行,明天我就去上平山玄云观请个道士来驱驱邪,你们跟我去家里商量下。”
      村长口中的你们不包括外乡人润玉和妇女孩童,临走前,村长看了江英一眼,嘱托润玉道:“你多劝劝你江大哥。”
      “嗯。”
      没多久,江家门口就空荡荡的没一个人了。天气这时也阴沉了下来,一阵秋风刮过,吹得晾晒的衣物哗哗作响,润玉上前坐到了江英身边,劝慰道:“江大哥,这病透着邪门,等道长来了,说不定江大伯就有救了。”
      “嗯。”江英沉闷地应了一声,抬头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注视着满脸担忧,眼眶发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还在劝慰自己的润玉,江英动了动双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江英在江父床边坐了一天,到了深夜才合衣躺到床上,连晚饭也没用,润玉一直等到江英发出鼾声,才绕过江英轻轻地起身,摸出画好的符咒,出了门,江父的突然病倒让润玉再无法慢慢寻查。
      不能再等了,润玉走出屋子后,借着月光走在村里的路上,待到出村后,润玉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双拳,强行运起了内丹。裂了口子的内丹本来就有随时自爆的风险,灵力尽失的润玉强行催动内丹借力,更是加大了这一风险,只是润玉实在别无他法,此法虽犹如饮鸩止渴,却是润玉现在唯一的办法。江父和先前的村民,分明是被邪物吸去了精血,没有任何灵力如同凡人的润玉,只凭符咒根本没把握在江父死前找出罪魁祸首。
      熟悉的灵气自内丹流转而出,如刀斧刮竹般涌入滞涩的筋脉,每行一寸便痛一寸,不一会润玉就痛得冷汗涔涔,青筋暴起。润玉咬紧了牙关,将灵力在干涸滞涩的经脉中艰难的运转,双手捏诀指地,以自己为中心探查开来。
      村外不远处山坡上的一颗桃树出现了反应,然而不等润玉细查,胸口一滞,运转的内丹突然沉寂了下来,原来是到极限了。
      “噗。”
      润玉吐出一口鲜血,灵力再次在筋脉中销声匿迹,涌过灵力的筋脉犹如久渴的病人只迎来了两三点露水,开始叫嚣,胸口更是疼痛难当,润玉站立不住,单膝跪地,一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襟,待到眼前的黑矇和身上的剧痛平息,才到河边将血迹清洗干净,脚步缓慢地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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