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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烤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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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翌日清早,天方微明,南宫珏已起身梳洗毕。
自从家中变故伊始,他顺江而下一路寻找林乐清的线索,到如今倏忽两个多月光景,还未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一夜无梦,浑身疲惫方消。
他来前并未带行李,唯有一柄濯缨剑形影不离身左右,因而也未查看柜子,照旧穿着那件泡过雨水的黑衣去上早课。
甫一出门,只见熹微晨光之中,云出岫白衣胜雪独立于中庭。他负着手,站得笔管条直,双目轻闭正在养神。
听见推门声响,云出岫唇边泛起涟漪,笑道:“第一日,我陪你去上早课。”
“走吧。”南宫珏也不道谢,士为知己者死,朋友之间有难时赴汤蹈火,无难时也不必客套多礼。
云出岫与他并肩而行,走出竹门,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递给他说:“今明两日山上辟谷,上上下下断炊,你的早饭没了着落,且拿这个垫垫吧。”
南宫珏接过,见里面包着一朵梅花形的山楂糕,质疑道:“你饿的时候……吃山楂糕?”
“好歹比没有强些。”云出岫一面带领他向主峰走,一面说:“山后有野果,待会儿散了课,我带你去采。”
“……不必了。”南宫珏三两口已吞下山楂糕,“饿一天不算什么,这东西也能顶些时候了。”
云出岫一笑,见他将那油纸包原封不动地揣进怀里,心中暗喜,没有作声。
从西峰走到主峰,中间需要经过一处断崖,由于门中皆修仙之人,他们自然可以毫不费力地过去,但南宫珏纵使轻功再高,也绝无这等飞天入地的本事。
先时去见重明,因药庐在西面山脚,云出岫带他走的山谷,如今去主峰再走山谷未免南辕北辙。
依着云出岫的意思,舍近求远倒不错,还可以多一点和他相处的时间,然而今日是南宫珏第一遭上早课,实在不宜迟到,所以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行至断崖,云出岫挽着他手臂,点足向前一跃,转瞬之间他们便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对面,如行云流水,自然飘逸。
“这本事我何时能学?”他小露一手,不想已惊艳了南宫珏。
“我教你便是,这有何难。”云出岫手指在他衣服上悄悄停留片刻,放开他道:“去上早课之前,我有几句话叮嘱你,你要放在心上。”
南宫珏提着剑示意他讲:“你说。”
“头一个要说的便是这剑。”云出岫点点濯缨剑柄,“我知道它对你极为重要,但师门规矩如此,你不可带着剑四处走动,只有在主峰后的演武场中,或者另有别情时,方可佩剑。你若执意如此,小师叔素来严厉,看见定不会轻纵。”
南宫珏沉吟片刻,想情分这东西心里有便是有,也无须拘泥于此。何况之前不肯解剑,一是因为他自小与此剑作伴习惯了,二是此剑珍贵怕在外面随意解下被人盗去。
如今既拜入畸零门中,此地想来也没有那等鸡鸣狗盗之事,况且不得不遵照规矩,故而他点头道:“我听你的,稍后回去收起来便是了。”
“还有你这身衣服,也要与我们穿着一致才好,不可如此随意。”云出岫继续道。
“我知道你性喜自由,从小随意惯了。但还是那句话,来了这里便要依规矩行事。我在你柜中放了新的衣履,你为何不穿?”
“我并未瞧见,早起也没开柜子。”南宫珏摆摆手,无所谓地答应说:“这也是小事,回去换过便是。”
云出岫边走边道:“本门规矩甚多,晚上还有宵禁,亥时至寅时不可随意出门走动。你所在的西峰是重明师尊修行授业之处,规矩还稍差些,重渊师尊的主峰尤其严苛,所以你要多加注意,莫给小师叔逮着,他明察秋毫、眼力好得很。”
南宫珏道:“你说的我都晓得,昨晚睡前已翻过你在房中的留的书册,上面记录的戒律太多我只看了前几章,后面的还未看到。”
云出岫听他如此说,点头笑道:“你肯看就好了,我是怕你还像在外面时那般无拘无束,给小师叔或者他手下弟子看见不得了。”
“这么会儿功夫,你已经说了几遍小师叔,究竟他是何等严苛?”南宫珏忍不住问,“你昨日说他不收徒,怎么手下又有弟子?”
说话时,他们已来到主峰后的缺月殿外。
云出岫趁着还没进去,匆匆说:“小师叔管着戒律堂,自己虽然不收徒,但隔三差五便会在三位师尊手下挑选学有所成的弟子进去,帮他纠察。以后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先进去罢。”
南宫珏随他走到墨黛色的飞檐下,脱去鞋子,走进大殿,只见里面一排排坐满了人,旁边搁着他们各人的书桌。
众人看见他们,纷纷起身行礼,齐声拱手道:“见过大师兄。”
云出岫坦坦然应了一声,淡淡道:“诸位师弟免礼,照旧便是。”说着,走到上首大条案前,唤过南宫珏,同众人引荐。
南宫珏忙揖手道:“清扬见过诸位师兄。”
众人闻言,俱都喜悦起来,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直起身,一脚跨上桌面喊道:“是小师弟啊!好哇,咱们山上都多久没有新弟子了,这可真是再好不过啦!”
另一个男生女相的拈指笑说:“瞧人家生得多标致,又俊秀又凌厉,你这老粗别带坏了人家才好!”
“嘿,我敬你是六师兄,不和你争论,你还处处揶揄我。”那人哼了一声,道,“当初你我一同拜师,要不是你在我碗里下了巴豆害我拉肚子,现在我就是你师兄了!”
“得了吧七师弟,你看你那粗糙的样儿,哪有点儿当师兄的势派?”
“那也比你这唱戏的腔调强,你们说是不是?”
“你——我告诉小师叔,你不敬师兄!”
“哦哦——告状精!”
众人见他俩斗起口来,非但不阻止,反而在一旁帮腔起哄,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云出岫轻咳一声,呵斥道:“好了!”
殿内登时安静下来,四周鸦雀无闻。
他一指窗边的空位,吩咐南宫珏:“以后你坐那里,三位师尊虽各自收徒,但早晚课乃至许多要术,诸位师弟还是要一起学的。”
南宫珏神态恭谨地答应着,问他:“学武在什么时辰?”
“小师弟,咱们师父一般不教学武。”清欢拄着下巴笑道,“顶多由重渊师尊教教你粗浅的御风之术,所以你不必问了。”
云出岫命他去桌边落座,又低低在他耳畔说:“不要急。”
南宫珏如何不急,他恨不能现在吞颗仙丹立即飞升,好过在此虚度光阴、学不到真本事助他报仇。
这一日下来,早上做早课、中午午睡、晚上又做晚课,其余时间打坐参禅,看的尽是些文绉绉的道书。那本《太上感应篇》他现在瞧见便反胃,迎敌之道却一个字未听人提起过。
晚课散后,他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唤,云出岫不在身边,也无人告诉他后山的野果具体在何处,南宫珏的躁郁已如烧滚的岩浆,随时就要爆发。
“嘿!”正烦恼时,身后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干嘛去?”
是清越。
南宫珏垂头丧气道:“回寝舍,还能去哪儿?”
“还不到亥时,这就要睡了?”清越四顾一望,偷偷在他耳畔问:“饿不饿?我们几个打算烤鸡吃去,你去不去?”
“烤鸡唔——”南宫珏话未出口,先被他捂住了嘴巴。
清越搂着他的脑袋将他带到路边竹林中,嘘声说:“小点儿声!辟谷期间进食,让小师叔抓到,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南宫珏挣开他胳膊,狐疑道:“这山上断炊,你们哪来的鸡?”
“放心吧,是老十下山去打的,便宜你了。”清越不由分说扯着他向后山山谷走去,“走吧,走吧。赶在巳时之前回去便是,不用怕被发现。”
南宫珏本想拒绝,但他先前拜师时多亏清越相助不好推辞,兼之他本不是扭捏之人此刻山楂糕作祟确实饿了,便也从善如流。
清越带他从主峰后的羊肠小路下山,穿过这条捷径,前面便是前日他去过的诫壁。那里只有犯错受罚之人才会逗留,平日并无人迹,十分隐蔽。
一路掠过带着露水的草丛,南宫珏随他绕到山壁后,远远只见两簇燃烧着的柴火堆在地下,旁边还围着三个白衣人。
月挂中天,晴空朗星,他们的身影异常清晰。
“快来,快来!”白日里和人斗口的那个浓眉大眼之人正伸着脖子招手呼唤:“赶紧的!后面没跟着人吧?”
清越拉着南宫珏奔到近前,笑道:“没人,就小师弟一个。来来,别客气,这野山鸡的肉烤出来最香了。”
浓眉大眼那人拿起一只烤熟的鸡,撕开两半给清越与南宫珏一人半只,自己口里还叼着半只,含含混混说:“别客气,吃!”
南宫珏从前闯荡江湖时没少结交这等直性子、热心肠的人,心知他们最是仗义,又讨厌拐弯抹角,故而并不推辞,拿起便吃。
“嘿,小师弟这性子合了我的脾气,不像他们都是虚招子,假客气。”那人席地而坐,指着对面倚着山石头慢条斯理吃肉的人说,“都跟他似的,可怎么得了!”
“欠揍吧你,小心我——”他想想又觉不对,自己现在是偷着吃肉,岂能明目张胆地告状。
“怎么样啊?”那人得意道,“跟小师叔告我?告去啊,告去啊?”
“哼!”
南宫珏刚想劝和,对面一直默默烤鸡的人说:“行了行了,你俩一见面就吵架,见不着又想得不行,真是冤家!”
“谁跟他是冤家啊,老粗!”
“嘁,我还不稀得和你当冤家呢!”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清越及时制止道:“别争了,人家小师弟还不知道你们谁是谁呢。”
南宫珏整日忙着参禅悟道,的确还未弄清这些师兄的排行和姓名,只听清越说:“我来给你介绍,这个又臭美又爱干净、小姐似的人是清秀,排老六。”
“跟他吵架这个是直肠子是清朗,老七。给咱们烤鸡这个是老十清灵,人如其名最机灵。我们四个都是重林师尊的徒弟。”
“重林师尊只有四个徒弟?”南宫珏昨日听重明说自己排十七,还以为每个师尊都有数十名弟子。
清越啃着鸡腿无暇解释,对面的老十清灵说:“三位师尊都有许多弟子,属你师父重明师尊少。那也有十好几个了吧?”说着偏头问清朗。
后者满嘴皆是野鸡,“唔唔”点了点头,咽下一口肉,道:“那些弟子学成本事之后,家里有牵挂的,或是要成家立业的,都下山去了,只逢年过节来看看。咱们剩下的就十二个,你是第十三个。”
清秀吃饱,用一方香喷喷的手帕擦着布满油花的指头,接道:“三位师尊座下现在每人四个弟子,加上你重明师尊就多了一个。”
“音平规正,是重渊师尊的徒弟;心静和欢,是重明师尊的徒弟;灵秀朗越,则是重林师尊的徒弟。外加你一个清扬。”
清越笑道:“怎么样,记得住吗?是不是晕头转向了?”
南宫珏吃完野鸡,抹抹嘴说:“你们四个我记住了,六七是冤家,老十会烤鸡,外加一个熬鹰的四师兄。其他人有点记不清,也就记得三师兄清平、小师兄清欢,还有大师兄。对了,大师兄……”
他本想问大师兄为何不与众人住在一起,不想清灵先截口道:“你可别招惹大师兄啊!”
“为何?”他似乎已经招惹了。
众人提到云出岫,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
半晌之后,清越道:“倒也不为什么,只是他修为和辈分都是最高,平时常代替师尊们教授课业,一向不苟言笑、淡泊自持,所以我们也都不和他玩笑。你若是惹了他,和冒犯了师尊,也差不多。”
“是吗?”南宫珏撇撇嘴,“他不苟言笑、淡泊自持?”
众人齐声道:“自然,从未见过他动怒或大笑。”
南宫珏心想那是他会装,又问:“你们可知道他的身世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