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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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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玄一祖师座下现有四个弟子,大弟子重渊乃是如今畸零山上的掌门人,三弟子重林素日专管与各门派往来迎送之事,四弟子重霄执掌戒律,为避嫌疑并不授徒,而二弟子则是南宫珏新拜的师父——重明。
“怎么说呢。”云出岫穿过茂密竹林,走过青石拱桥,解释道:“重明师叔……性子还是很不错的,素日最为宽和。”
南宫珏听这话中似有深意,问他:“重明师尊修为如何?”
此人宽和也罢,严厉也好,但教他修为高深,能将一身本事授予他、助他报仇雪恨,即便是个三头六臂的妖怪他又怎样。
云出岫顿了顿,说:“我仙门修真,为的是参透大道、霞举飞升,若不然便是得道延年、感化众生,再不济就是扶危济困、修道积德。”
“要想做到这三重境界,方法有许多,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才好。所谓‘殊途同归’,并不拘泥于形式,只要心中有道,便可以悟道。”
“所以呢?”南宫珏对他所说毫无兴趣,他只想学艺报仇,什么超脱不超脱,关他何事。
“所以本门修行之法,各位师尊传授的都不同。”云出岫停在一面山壁前,指着两山之间夹着的羊肠小路说。
“好比这路,你从地上走过去可以,天上飞过去也可,地下的暗渠里游过去也可。重明师尊选择的路,便是参禅悟道的静修之法,从这一点而言,他的修为是极高深的。”
南宫珏听出些端倪,蹙眉问:“你的意思是他不会打架?”
那他拜师还有何用?
云出岫见他神色急躁,清清嗓子,咕哝道:“你答应了不怨我的。”
“你——!”南宫珏顿时气急。
“抱歉,抱歉。可我也实在没辙,师父和三师叔都不肯收你,我只能先将你留下来,再从长计。”云出岫讪讪道。
“你莫着急,好歹拜了师,以后我再帮你想办法。况且玄门之术,山、医、命、相、卜,学哪一门都受益匪浅。重明师叔虽不会打架,但他医道极高,定然对你大有助益,你学了也很好的。”
“少废话!我还以为你真心帮我,原来只为哄我留下。”南宫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云出岫大感委屈:“喂,我送你进去啊!”
“滚——!”
南宫珏心心念念学武报仇,本以为自己寻到门路,只要刻苦修习定能小有所成,没想到事情竟是如此。
他心头火起,纵然知道云出岫所言有理,却也忍不住咬牙切齿。其实来到此地他已收敛许多,若换作以前,他非用剑在云出岫身上戳几下不可。
“我带你进去,绝不烦你。”云出岫也不知自己何时变成打不走的癞皮狗,只一遇见他,性命脸面、淡泊自持,便都忘了。
南宫珏余光扫过他月白色的身影,剑鞘向他颈边一点,沉声道:“我一生言出必践,你的命先记下,早晚是要取的!”
“取取取。”云出岫笑着拱拱手,又揶揄他,“还请你看在我也曾帮你说过话的份上,晚上两百年再取罢。”
“荒唐!”南宫珏嗤道。
“不荒唐,不荒唐。”云出岫殷勤地跑上前,替他撩起药庐前的草席帘幕,笑道:“我最会相面,你必是要长命百岁的。”
说着,他们已踏入屋内。
就在进门的刹那,云出岫又换上了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孔,神态更是温润中透着谦冲,一副水静流深、深藏不露的样子。
南宫珏见怪不怪,四顾打量这座草庐,见木房顶上盖着草垛、竹墙壁边挂着《黄庭论道图》,室内烟熏檀麝、地设蒲团,不觉皱了皱眉。
他是来学艺的,此刻倒像要出家一般。
“我带你去见师叔。”云出岫唤过一个童儿,同他道:“你去后面通禀,说有一弟子心向正道,前来拜师,请他老人家见一见。”
童儿揖揖手,也不回答,转身由侧门出去,顺着栈桥向后方的两间竹屋去了。
“我须得提醒你。”云出岫怕他进去惹祸,提前叮嘱道,“重明师叔性子……慢,你这脾气可要收敛收敛。”
南宫珏见那小童迈着碎步走出来,一面主动迎上去,一面答应:“知道。”
“大师兄,这位公子。”童儿又揖揖手,“师尊有请。”
云出岫点点头,领着南宫珏过去,到门口说:“把你的剑解了,否则让小师叔看见,你就要去后山河里给众弟子洗衣服了。”
南宫珏闻言,抱着剑沉吟片刻,断然拒绝道:“洗便洗,剑不能解。”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件与家中有关的物什,也是他爹娘唯一的遗物。
“你这性子,也该到重明师叔这里来磨一磨。”云出岫叹口气,挑起帘子,率先进了屋。
这三间房与前面相仿,只多出一副打着补丁的被褥,四处满堆各样花草,满屋俱是药香。
南宫珏撩起帘子,见上首盘膝坐着一位玉簪高髻、慈祥恺恻的白衣道人。他双目紧闭,两手合十,正不知在参哪一套禅。
左右两个座下弟子,也似老僧入定般,与他坐在一起清修,全然不在意屋内进来一个陌生人。
云出岫拱手施礼,毕恭毕敬说:“弟子清音,拜见师叔。”
半晌,手中拂麈一挥,重明睁开眼道:“清音,坐。”
“弟子不敢,亦不好逗留,师父还有事交办。”云出岫拉着南宫珏上前,引荐说:“这位是南宫珏,弟子此来是传师父的话,请师叔收下他,让他在您座下修行罢。”
“道法普渡众生,自然来者不拒。”重明晶润的目光照在南宫珏身上,恍如一束圣光,将他沐浴其中。“此子生得俊秀,身上戾气却重,印堂隐隐发黑,近日可曾有过劫数?”
南宫珏不愿与他学参禅论道,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眼力,况且他那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割舍。与他对视,仿佛旅途疲惫之人蓦地浸在温水中,四肢百骸瞬间温暖放松,当真奇异。
“我家被人灭门,就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南宫珏戚戚然道。
“可怜,可叹。”重明太息一声,感慨说,“众生皆苦,唯有修行可以超脱。你能来此,也是你有慧根,更是你的缘法。师兄既然开口,我便收下你罢。”
云出岫暗舒一口气,同南宫珏一齐拱手道:“多谢师尊成全。”
重明微微颔首,又说:“我门中已有十六名弟子,你是第十七位,排在清欢之后,是小师弟。”
排在清欢之后……
南宫珏只应了一声,云出岫却不由得想发笑——排在清欢之后,他岂非是小小师弟,与他这大师兄的身份,倒很相配。
重明却不知他的心思,接道:“你既入我玄门,当有道号,日后修行也名正言顺。我门中这一辈随‘清’字。你名珏,珏者,双玉相合者也。双玉相合必有清音,其声清扬而远闻。你便号‘清扬’罢,且你生得姿容不俗,亦是清扬之人也。”
南宫珏根本不在乎名字法号,此来有求于人,自然万事皆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施礼道:“清扬多谢师父赐号。”
云出岫见事已成,主动说:“师叔,弟子正好顺路,不如先带他去寝舍安排吧。”
“好。”重明答应道,“去罢,莫耽误了晚课。”
南宫珏应声“是”,随他退了下去。
出得药庐,云出岫又恢复了放荡之态,笑问:“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重明师叔人最宽和,日后你有什么错漏,他也不会管你。”
“呵,我还要多谢你了。”南宫珏讽刺道,“没有你,我何处寻得此等明师!”
“你莫要如此,重明师叔道行高深,每年想拜在他门下的弟子不计其数,都没机会上山来。”云出岫带他挤出一线天,转过山壁,向主峰后的寝舍走去。
南宫珏一路沉默,半个字也不愿同他多说,似乎还在生他的气,又似乎是厌烦他所以冷淡。后者渐渐觉得无味,心里难免失落起来。
行至寝舍门口,云出岫指着西面一片青砖黛瓦的房屋,同他淡淡道:“今后你便住在这里,有什么事就叫做洒扫的童儿去办。我带你进去看看罢。”
他朝门口扫地的布衣老叟打个招呼,带领南宫珏跨进竹丛围护的院子,道:“左手第三间还空着,我已让人打扫干净了,你看有什么不妥,告诉我便是,”
南宫珏推门进去,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左边一张卧榻,右边两只蒲团,中间的条案上设有香炉笔墨,床边的柜子里放衣服,桌边的柜子里放书籍,门旁另有梳洗用品等物。
“重明师叔这里一向简朴,你大概不习惯,但我…… ”
不待他说完,南宫珏先制止道:“我受得了。”
他虽生在富贵之乡,但天性并不爱财,平素有了钱随手便光,无钱犯难也是常事,故而游历江湖之时没少受穷。
眼前这间屋尽管朴素,但衾褥整洁、陈设素雅,炉中焚的香也是上品,并不逊于大客栈里的一等上房。
南宫心知自己初来乍到,还没有这样好的人缘,能得如此皆是云出岫费的心思,心下感激,面上动容,难得温声道:“多谢你。昨日没有你我大抵已下山去了。我性情急躁、心绪烦乱,方才的话多有得罪,你不必放在心上。”
云出岫只要听他这句话,纵使上刀山下火海,又焉有不心甘情愿之处,何况区区小事。
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他一对桃花眼弯成两道飞云桥,笑吟吟道:“你高兴,我便是高兴的了。我也有行事不周之处,先前在醉芙楼与你玩笑,实在过分,你莫要记恨。”
“以后你我便是朋友。”南宫珏摆手说,“知己之间,不必如此。”
“朋友……”云出岫一怔,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苦涩道:“是啊……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