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风吟》阳光灿烂的幽鴳

3、第 3 章 北辰释武

　　雨好像特别眷恋这里，整个南濉洲似乎永远都是此般湿漉，朦胧。一望无垠的大海，粗鲁地卷起巨浪，将之狠狠地拍碎在一排嶙峋的礁石上。坐在巨石上的少年，此刻的心情亦如大海暴虐般的。他紧紧地抱着左膝，下巴挨着膝盖，眼中闪耀着熊熊的火光。
　　十年前，还是初生儿的他便随着这边大海，奇迹般地来到南濉洲。正巧被在海边练功的男子救起，从此父子相称。因为两人初次见面时正值破晓，“晓”便成为他的名字。如果说，云瀑山门是凡界与东穆洲的通道。那这暴虐的海便是凡界与南濉洲的阻隔。可以一己之力越过这片海的武者，即可视为具备踏足玄界的资格。
　　晓天资聪慧，什么都一学便会，再加之他过人的刻苦。自小便颇得身为海鲲帮帮主的义父的喜爱。晓记得，六岁前义父总把他带在身边，逢人便炫耀他这位义子。在六岁生日之际，义父还亲手为他做了一支翠箫。自此，这便是晓最最心爱之物，从不离身。
　　可是之后，义父似乎对他逐渐疏远了，严厉的责备渐渐变成严酷的责打。晓自然明白缘由，无论是他表现出来的潜力，还是当下的武艺都已经隐隐赶超义父独子，大他七岁的铁赤。可是作为海鲲帮帮主的义子，晓不会掩饰自己的才华，他要报答义父当初抱起他的选择。每每如此，晓得到的则是一次强过一次的惩罚。
　　每次被责打后，晓都会这样坐在高高的岩石上看海，或者说是等待着义父来接他回去。晓不会真生义父的气，相反每次与他一同回去时，从义父厚实的手掌中传来的丝丝暖意，让晓非常享受。晓甚至怀疑自己是故意讨义父的打骂，以换来这段父子同行的归途。
　　“这次义父还会来吗？”晓犹豫了。他在此次帮内竞技中，不仅没有按义父的暗示败给铁赤，反而故意让他的独子大出洋相，破坏了义父册立副帮主的计划。“都已经深夜了，从前义父一般都会在晚饭前就来的。”晓闪过一丝悲凉。
　　熟悉的脚步声，虽然有些凌乱，但依旧熟悉的脚步声，近了。晓兴奋地循声望去，漆黑的夜幕下，一具魁梧的黑影疾速奔来。
　　一道闪电劈过长空，海鲲帮帮主衣衫破碎，长发披散，浑身血污。似乎已是强弩之末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巨石大喊“儿子，快跑！”
　　又一道更为粗大的闪电在晓诧愕间，跨过了这片海。一柄直剑冰冷地刺穿了义父精壮的身体。剑身上刻有北斗，玉衡星迎着空中闪电的发出摄人心魄的微光。
　　“晓，掌门来了！”隼的提醒，把晓的思绪从廉贞剑的空位上拉了回来。

　　玄穹祖师像下英挺地立着一位身着雪白道袍的长者。年逾四十，两鬓已然斑白，面容略显憔悴，一道如刀刻般深深地眉间纹，透着无比的庄严。最为特别就是其剑眉下闪烁着一对银瞳，偶尔掠过一抹极浅的蓝光。
　　掌门的银瞳似乎正微笑地望着隼。隼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寻找师父。这时开阳子正整装束发站在掌门的右方。怀弈两侧肃立的是他之前见过的天权子与摇光子怀玉。掌门左方是另外两位宫主，男的矮胖，小鼻子小眼挤在一张肥嘟嘟的脸蛋上颇为滑稽；女的身材高挑，面容极为精致，与摇光子颇相似。只是摇光子的眼睑比较平，或者略微有点下弯，很是柔美。而她的眼角则略微上扬，多了几分铿锵的英气。
　　“禀掌门。弟子晓，曾师承南濉洲海鲲帮帮主铁岩。日前海鲲帮惨遭灭门，因弟子于帮中最为不才，方得苟延。故欲入东穆洲武学至尊云瀑门，习得真法以解此仇。”晓在隼恍惚之际，已然完成了上报。
　　“观汝根基扎实，气脉悠长，绛宫清明，好生锤炼必成大器。”掌门身体稍稍前倾，和蔼地说道，“南濉洲自古环境艰苦，当地居民世代战天斗地，方开辟了一方净土。是故，久而久之，凝结成了敢以与自然一争高下的坚韧品质。其武学根基也是以此建立。”
　　昨天还视外院为全世界的隼，当下宛如大听天书，嘴巴不自觉地张得老大。
　　“而东穆武学基础，更多的是讲究与大自然契合，运功行气顺势而下，纳天地之气为我所用。东南两洲武学虽然都是以自然之道为依托，与西北两洲以探求人心为基础的理念大为不同。但究其根本，东南两洲武学依旧差异颇大。”掌门微笑着看了一眼隼，“就好比一条大河要途径高山。若是另辟蹊径，绕山而行，就是东洲武学；如是以洪荒之势，破山而过，就是南洲武学。”
　　“掌门。我……”晓撩衣屈膝欲跪。掌门单掌虚扶，抚直了晓的膝盖。“云瀑弟子只跪玄穹祖师！”天权子厉声呵斥，并用眼角余光一扫怀弈。
　　掌门朝着天权子略微摆手，继续道：“汝既已入云瀑，便是一份因缘。吾少时游历南濉，对南洲武学略知一二。故此后每月初一、十五卯时至天枢宫，吾将南濉所学尽数传授于汝。”“多谢掌门！”晓低头拱手，响亮应声。
　　其余四子暗自错愕，唯开阳子怀弈暗暗窃喜，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算是放下了。
　　“禀、禀掌门。我叫隼，我，我是，那个你们，那个门外的……”怀弈重重地紧闭双眼，吸了口凉气，他的第二块宝贝疙瘩正式亮相了。

　　隼天性木讷，又涉世不深，在如此庄严地大殿内，面对天尊般的掌门，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凭本能支支吾吾地述说着。与身旁的晓相较，诚如云泥之别。
　　掌门呵呵浅笑着，打断了隼：“汝之事，怀弈已有介绍。还望好自为之，切莫辜负开阳子的一片苦心。”在场诸位都听出，这位衣袂飘飘的掌门对隼的失望。“隼，汝且过来。”掌门将手轻柔搭在依言进前的隼的头顶上。一阵微风吹过，隼先前耷拉着的一头乱发尽数飘出大殿，剩下枚刺猬般的圆脑袋。
　　“扑哧……”殿外躲着的女孩，轻捂朱唇急忙闪入门后。
　　“呵呵……嫣儿，你也进来吧。”掌门笑着朝外面轻轻招手。待嫣儿俏生生地躲在摇光子身后，天权子厉声宣布：“云瀑门第四十三代弟子晓、隼，拜见玄穹祖师！”两位少年，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拜见掌门北辰子怀虚，师父，及诸位师伯！”两少年双手抱拳，对道骨仙风的北辰子一拜到底。又向开阳子深深一鞠。随后转向众位宫主。“天璇子怀清。”矮胖宫主瓮声回复。“天玑子怀月。” 铿锵女宫主清冷地微微颌首。“天权子怀瑾”，“摇光子怀玉”也分别点头回礼。
　　“见过众师兄师姐。”之前立在他俩身后一干英气勃勃的弟子，箭步上前分两则面向他俩站定。“天枢弟子朔风。”瘦高的白衣男子抬手行礼，月眉星目的脸上绽放出阳关般开朗的笑意。淳朴壮实的黝黑男孩拱了拱手：“天璇弟子牧遥。”“天玑弟子非花、无蕊。”一对相貌姣好的孪生姐妹清脆地齐声道出。“天权弟子浪萍。”、“天权弟子扶云。”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拱手答道。他们各自挺了一头夸张的辫发，十分特别。扶云还向隼淘气地做了个鬼脸，被天权子狠狠地瞥一眼后，把脑袋深深埋进了衣领。
　　“我是摇光子女儿嫣。”红衣女孩也学着师哥师姐们的样子，涨红了脸蛋，小心翼翼地出来拱了一下手，又躲到怀玉的身后去了。隼开心地咧嘴笑了。
　　“望诸位弟子好生修行，大家所将面临的危机，吾不再赘述，先各自散去吧。”北辰子摆了摆手，“怀玉、怀瑾，请留一下。”摇光子唤过嫣儿，柔声道：“嫣儿，先与怀弈师叔回去。娘，一会儿去开阳宫接你。”嫣儿似乎非常喜欢这位怀弈师叔，笑嘻嘻地直点头。
　　众人有序地转身离开北辰宫，隼下意识地向大殿内回望，只见北辰子在朔风师兄的搀扶下，与两位宫主缓步进入侧室。原来云瀑掌门患有眼疾。
　　“我们走吧！”怀弈大步迈出北辰宫，心头突觉一轻，深深吸了一口山顶微凉的空气，束起的长发突然披散下来，迎风翻飞。
　　“呀…….”听得嫣儿的惊呼，大伙齐齐转身回望。

　　朔风离开侧室，转身轻轻合上了房门。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北辰子的一对银瞳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空灵。略显疲倦的脸上，已不见之前的从容自如，转而代之的是深沉与疑虑。怀瑾、怀玉屏息端坐。他们深知，若非事态严重，掌门师兄是绝不会在北辰宫中处理。对怀虚而言，他或许更乐意作为天枢子存在于云瀑门，如果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次临危受命。
　　“近年来各洲均有小帮派被灭门。而仅一年南濉连破六派，我不认为是正常的门派竞争。”北辰子直接进入正题，“在幸存者的描述里，破门之众内似乎有玉衡子怀钧。”
　　“怀钧，给我们孩子起个名字吧。从怀上她起，你就一直在考虑。现在都足月了哦。”怀玉依在床边，无比温柔地看着那道怀抱婴儿悠然踱步的颀长背影。怀钧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撒满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阳光直接透过了那对清澈的琥珀双瞳。他故作沉思，然后轻轻坐在美妻的身旁，一味讨好：“要不等我这次任务回来再定。这可是我们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万不可草率哦。”
　　“不行，不行。此次你别想再耍赖了。虽说按东穆洲的传统，婴儿出生三月后由父亲起名，但你此去也不知何日回来。”怀玉佯装微愠，抬头望着床顶的罗帐，抿嘴道：“大名鼎鼎的玉衡子可是我们云瀑开派以来第一天才。掌门师公都曾夸你的天分直逼玄穹祖师呢。” “遵命啦，摇光子大人~”怀钧凝视着在怀中不停扑腾的女婴，眼神渐渐清凉起来。“这娃除了瞳色像我，其余长得和你一摸一样呢。”怀钧无奈地大发感慨。
　　“在想什么呢？”怀玉狠狠地拧了把仍沉浸于万千感叹中的怀钧。“好了、好了。摇光子大人息怒。”怀钧吃了痛，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突然他嘴角露出一丝狡黠，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怀玉生的自然是烟儿啦。就叫烟儿吧。”“烟，虚无缥缈，太脆弱易逝去了。”怀玉轻轻接过怀钧手中的女婴，细细地端详着她粉扑扑的小脸，“就叫嫣儿吧，希望她可以一直带着这般烂漫的微笑。”
　　怀钧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女婴，柔柔地说：“嫣儿，爹不在家，可要乖乖听你娘话哦。”“怀钧，一人在外万千小心。我和孩子都等你回来。”怀玉双眸噙着点点不舍的泪珠。一只温暖厚实的手掌轻轻贴着怀玉光洁的额头上，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滑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尖、双唇及下巴：“怀玉，等我回家。”
　　抓起桌上的廉贞长剑利落地插入腰间，怀钧在晚霞中大步走出玉衡宫。山风吹得他那身宽大的青衫猎猎作响，原本瘦高的身材更显羸弱。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似乎这道黑影仍眷恋着他的嫣儿，他的怀玉。
　　“怀玉！”掌门师兄的轻呼，把摇光子拉回了北辰宫，原本明亮的美眸已稍显朦胧。
　　众人望着肩头举着嫣儿，大步下山的开阳宫主，纷纷摇头不已。天玑子怀月更是厉声吆喝着一干弟子速速回宫。高高在上的嫣儿，小脸蛋已经红到了耳根，为难困窘极了。
　　隼仰望着无措的嫣儿，咧着嘴笑了起来。
　　“师父，弟子敢问廉贞剑为何空位！”晓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狐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