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合 ...
-
都以为尘埃落定,一切终归于平静。
叶安承却又找到她。
他还是要娶她,铁了心肠。
彼时,她圈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数着罗列在叶安承办公桌上的小小药瓶,一时不语。
医院的办公室,实在不是求婚的好地方。
可当她抬头看到叶安承含笑微微的双眼时,终于还是答应了下来。
但她马上又问他:“是你要娶我,还是你母亲要你娶我?”
于是,她看到叶安承的眼睛暗淡下去,一声叹息:“该还的,总是要还的……”
她猛地把头低下去,抿一抿唇,转身,离开。
手揣在衣袋里,叶安承给的指环圈在指根上,钻石的棱角摩梭着肌肤,冰凉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再一次踏进养父的书房。
站在门口看他,直觉他似又清减了些。
她不由地心中一酸:十年弹指一挥间,她只觉他一直如他们初初相遇时那样,意气风发。却不觉,他在渐渐苍老,于某一天某一刻,她所不知道的时刻起,开始迅速地老去,看他的眼神,只觉日日沧海桑田。
她敛了声息靠近,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慢声轻吟:“连日操劳,当心身体……”顿一顿,又加重了语气添上一句:“父亲……”
他于是微微一震,眼中温情顿显。
父亲,他到底还是她的父亲。
十年之间,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相依为命许多年,即使陡增心结,也攻不破岁月的沉淀。
他们是被命连在一起的。
谁也挣不掉。
她浅笑,素手将参汤承到他桌上,看他举匙品尝,面色陶陶然。
她的心里到底欣慰的——合府上下,她最懂他,他的喜恶,她皆知晓。这一碗她亲手煲的参汤,是着实费了心的,为只为看一眼他满意的表情。
他满意了,她便知足了,自此日日为他洗手做羹汤,父慈女孝一如当年。
她不是不知道,他此一刻对她的好,都只因那婚期不由人,日□□近。
分别在即,她转眼就要是别人家的媳妇儿,生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
她是他将要泼出去的水。
他与她心中皆明了,却只字不提。
离别冲走了心病,她还是他的女儿,他心尖上的宝。他的遗嘱之上,继承人一栏里只写着她的名字。
他常抚她的头,对她保证:她婚礼当天,必有惊喜。
她只是笑,说:“好。”
然而,她终究没有见到那份惊喜——她大婚的前一日,他突然病倒。
送至医院,医生宣布:脑神经坏死,病因不明。
郑家渊,商政两界叱诧风云许多年的人物,到最后,只得一纸含糊其词的诊断书,就此销声匿迹。
纵使千古英雄,终不过是一抷黄土。
更何况他郑家渊。
富贵荣华,皆是幻影。
最后的最后,只有她是真的。
那些日子,报纸整版整版都是她:说她的“有情”,道她的“忠义”。
是,她做得漂亮:郑家大半家财她一并捐了出去,堵住了悠悠众口,再没有人说她狼子野心图谋家产;她又召告天下取消婚约,断了与叶氏一族的关联,她要侍奉养父终老。
敌国的财富,她不贪恋;豪门的名分,她不觊觎,于是漫天蜚语烟消云散,人人道她是当今孝女,现世缇萦。
大起大落之间,她但笑,不语。
她最后一次见到叶安承的母亲,是在郑家渊的病床前。
那妇人似一日老去数十年,目光迟滞,呆呆站在病床一畔,喃喃轻语:“该还的,总是要还的……”
她面色沉静如玉,漠然走过去,手攀上叶母臂弯,水草一样绕住,苍白的唇凑近妇人耳边,悄声呢喃。
除去叶母,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若有人旁观,也只能看到叶家主母身形不动声色微微一晃。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叶母临去之时,她更亲自送至门前,嘱她慢走。
她没有对那妇人说再见,也不会再见了。
数日之后,叶家传出消息:主母突发疯病,医生束手无策。
她闻之而笑,点一把火,把当日报纸付之一炬。
然后,携养父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
这一隐,便是数年。
山风溪水苟苟炊烟,她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日落西山之时,她搬张小凳坐于养父近前,埋首于男人膝头,一遍遍轻唤:“家渊,家渊,家渊……”
到了今时今日,她才终于可以在他面前呢喃出这早已烂熟于齿间的名字。
非得等到他再听不到她的呼唤之时,她才能如愿以偿。
等了十年,他终于成了她的,完全的归属。
她只愿时光就此停滞,他永不再醒来,她永在他身边,就此相携,亘古千年,流光归于尘土。
她又希望时间一跃千年,她与他一共老去,转眼鹤发鸡皮,她却还是能牵他的手,含笑巍巍,共赴六道轮回。
愿来世,再续前缘。
她不曾想过会再见叶安承。
然而数年之后,他却还是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此时非彼时,叶安承再不复当日翩翩少年郎的清秀模样。
岁月为他刻画了沧桑,他已是个男人,叶家的脊梁。担负着一个家族,还有,一个疯癫的母亲。
她定定看当年未婚夫的脸,眼中忽而湿润:“你瘦了……”
三个字,颇不应景——彼时,她正坐在自家庭院中,身后是郑家渊,面前是叶安承,以及叶安承身旁清一色的精干随从。
冰冷的枪口抵在她额头之上,叶安承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生死关头,也许她该说些别的什么。
可是她看他的脸,竟忘了生死。
该还的,总是要还的,若她的命能让他忘却仇恨,倒也值得。
她只求他,一并刺死她身后的男人——没有她,他也就活不了。
倒不如带他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也好照料。
她为此而第一次求叶安承,甚至跪下,郑重磕一个响头——不能同生,共死也是好的。
叶安承却终究没有下手。
就在她磕头的瞬间,一根红绳自她颈间跳跃出来,红线一端的指环在余晖中熠熠地闪着光……
于是,叶安承的枪掉在地上。
一个男人,当着她的面忽然落下泪来。
当年家族突变,母亲疯癫,婚事告吹都不曾低头的男人,却在此一刻,在她面前哭泣。
他吻她的右眼,泪水落进她口中,咸的,像是融进了整个海洋。
自始至终,他只在临去之时对她说了一句话:“青澜,你欠我良多。”
她站在夕阳里,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终于哭出声来。
是,她欠他的。
若说这世上顾青澜尚有亏欠的一人,那人必定是叶安承无疑。
一开始的时候,她不过当他是枚棋子。
是,一切都是她布的局——当年的收养不是巧合,后来的订婚也不是缘分——一切都是她步步精心的设计。
当年是她早早守在孤儿院门口,专等郑家渊来带她走——她知道他会带她回去,因为她深知自己样貌中的秘密。她也知道郑家渊终会赶她离开,因为她日益成熟的模样与刻意的打扮举止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心里的刺,是她存心要他痛苦。她一早就摸清了叶安承的喜好,专等夜宴那天给他一个盛装的惊喜,从此把他抓在手心里,呼风唤雨。她早知道叶母见到她会有什么反映,她是故意扮成母亲当年模样去见她;她也明明知道永不会有和叶安承结婚的那一天,可她还是订下婚约,只为了最后的悔婚……
她是存心的,安心让郑叶两家生不如死,支离破碎。
小小年纪,便已练就一副蛇蝎心肠。
但她不觉有任何不妥。
有什么可内疚的?她要对付的,不过是两个同样黑了心肠的人——当年,不过是因为他的未婚妻与她的未婚夫相知相恋,终于各自悔婚,共结连理,他们便连起手来置这一对无辜夫妇于死地——郑家渊与叶家主母,也不是什么善人。
只不过,当年他们斩了草,却忘了除根——她,就是那对夫妇的血脉。
她自小便背负了复仇的使命。
她不过是要他们归还他们欠她的,算不得过分。
本来,她要仇人家破人亡。
可她终于还是没有做到。
复仇的路上,她渐渐偏离了轨道——她忘了,自己也会爱上仇人,即使郑家渊当年再是狠毒,他也只爱过那一个女人,他不过是不想成全别人。他对她的疼爱都是真的,他把她当作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给她无微不至的关爱,让她终不能自拔;她也忘了,棋子也有感情,叶安承的情深似海,让她忘了最初的构想,不忍涂炭生灵。
她也有她的痛苦。
终于还是退了一步:她偷了叶安承办公桌上的禁药,掺在为郑家渊调制的羹汤里,看他日日服下,终于变成植物人。他的脑神经死了,于是,她的心也死了。
叶家主母的疯癫,也是她一手酿成——当日,她不过在那妇人耳边说了区区几个字:“我的母亲,也叫做顾青澜……”
这个名字,是那妇人的用不能忘却的痛:当年,是一个叫顾青澜的女子抢走了她的未婚夫婿;二十年以后,一个同名同姓甚至样貌也相仿的女子再度出现,让她的儿子痛不欲生。最后的最后,她才被告知:这两个彻底摧毁她生活的女子,其实是一脉相承的血亲!
无怪乎她会疯掉——那个名字萦绕在她心头十数年,她的心早已如绷紧的弦,一碰,就断了,就崩溃了。
她的那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
但无困如何,是她让她疯了。
昔日两个仇人,一个生不如死,一个虽生犹死——她终于报了仇。
可她不快乐。
因为她也同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爱,没有目标。
她只剩下一座庭院,一个无知无觉的男人,还有一枚再没有任何意义的旧指环。
她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叶安承本来可以给她解脱,那枚戒指却在最后关头救了她。
时光荏苒,沧海桑田,叶安承对她的爱恋一如从前。即使是在知晓了她的所作所为之后,也不曾改变……
她欠他良多。
却连用生命报答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每一个人,都注定命苦。
是夜,她放了一把火。
熊熊烈火,映亮一方天空。
她端坐在火光里,轻轻俯首将脸颊贴在身边男人的手臂上,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安详。
她终于可以解脱,逃离这一世的痛苦。
她要与他一起,在烈火中化蝶,奔赴来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这是她在飞舞火光中最后的吟唱。
这一首她幼年便烂熟于胸的无题诗,原来就是她一生的宿命。
但愿来世,上天垂怜,赐下一世姻缘,使他们不必再隔了时间的海峡望洋兴叹。
但愿,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