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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邝露篇 ...

  •   古今多少岁月更迭,星月斗转。转眼便是沧海桑田的变迁,人间如此,仙界亦如此。自神魔两界大战已过去八百年光景。战火屠戮的厮杀血色也被风沙掩盖。如今仙魔休战数百年,前尘旧事知道的人也不怎么再提了,是以许多才飞升的小仙也大都不清楚那些年岁的事。
      这其实让我很头疼。
      比如今天我就又打发走了一位迷路的仙娥。她迷路在了璇玑宫外的花廊下,穿着广袖飞仙群顾盼生姿,眉目间春色满溢。问我芳华殿可是在这。
      这是这个月第十个迷路在这的仙娥了。等我领着她出了璇玑宫告诉她原路折回直走反方向就是了,她不甘心的眼巴巴说,我,我其实没迷路,我就是来璇玑宫的。
      她见我没有接话,也大了胆子继续问到,听闻天帝陛下。。。我忙答到,你可以回去了。
      她怂了怂肩,失望的退下。我看见她发梢处别着一根葡萄藤,有些出神。
      看见那小仙娥翩然的背影,恍惚又像看到那个人在天宫的时候。
      那时候我总是站在陛下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守在她背后,如同松柏。有时水神仙上会突然回头对殿下笑着挥手,说着小鱼仙倌我下次再来找你。
      殿下那时候肩头就轻轻一松,轻微到不被察觉,就像松柏突然抖落了一支雪,站在树下的我能看见,松柏或者也并没有发觉。
      思虑到此处,才发现已经走回了璇玑宫。魇兽今日懒懒的待在园里面,见归来人是我,抬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殿内。
      没想到今日这么早殿下就回宫了。这些年殿下深居简出,除却重要朝会大事,便同多年前一样常去银河边司星。璇玑宫也不怎么回了。推开门进去,那人白衣似雪,云冠玉立在窗边,似乎已经多时了。
      我有些担心刚才的事也被他这样瞧见。不知怎么开头,想了想只说了句,陛下。
      “邝露,如今是什么时节了。”
      “再有三日就是春分了。”
      “花界这个节气的花令都交上来了吗。”
      “应该这几日就能到了。”
      “今年还是送一株昙花过去吧。”
      殿下手附在窗台上,似乎想张望什么。我也抬眼看了过去,园中花团锦簇,远远看过去有些让人眼花。
      “以后璇玑宫外的屏障还是继续罩着吧。你也不用每日都这么费事。”
      “罩着我担心魇兽半夜出去会碰碎扰了陛下休息。”
      殿下听完转过头看我,神色有些落寞,
      “邝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罩起来吧。碎了我还可以补。”
      “殿下!”
      “好了你下去吧。”
      我无奈退了出去。走的时候关上房门,看见他摸索着手中的龙鳞楞楞的出神,沉浸在什么过往里面,不愿醒来。
      只是无论是哪样的过往,都与我无关。

      我已经许久不曾追忆往事,或许百年前尚且年轻,少不更事有些许不现实的想法,如今再去想只觉得不知轻重。我念着咒慢慢束起一道蓝色的屏障罩住整个璇玑宫。看着水蓝色的法障遮住一片绯色的天空,却又陷入了回忆里面。

      大多才上天的小仙并不知如今的天帝昔日是先天帝的大殿下,先天帝多情寡义,与洞庭湖的水族公主相爱,公主诞下天帝长子,却被昔日先天后察觉以至于后面一系列灭族夺子的恩怨。大殿下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我看见他一身的伤疤时是愤恨的。我那时不仅怨天帝天后,我还怨我自己。
      为什么,没能早一些到殿下的身边。
      为什么没能比水神早一刻,早一时。
      如今天界没有天后,众仙家多次进言希望殿下可以早日取位天后,如此方才是圆满。殿下起初很是动怒,直接拂袖拒绝,下令谁若再提此事便重重治罪。殿下登基后仁义温和,事事细心耐心。如此动怒,除了这次,便示水神仙上被火神扣在魔界的时候。
      想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动怒过,也没为自己忧思过虑。
      后来提的人也就少了,渐渐不知何时起,天界流传出了,殿下如今迟迟不立后,是因为殿下身性凉薄,传言说殿下的天帝之位本是昔日火神的,殿下算计了兄弟才当上的天帝。火神复生时险些被反噬也是殿下的手笔。
      我当时便处理了几个造谣生事的仙人,并且严令禁止天界私下再谈论昔日水神火神之事。殿下那时候坐在院里看着未开的昙花出神,末了说我这次动气大了些。我不忿的答到
      “殿下难道不生气吗。”
      “这又何可气的,他们说的难道不对吗。”
      “可是。。”
      “邝露,你到底年轻,如今你这样一做反而让仙界觉得谣言可信,嘴上他们不说心里怎么想的你就管不住了。”
      “邝露只是,舍不得殿下受委屈。”
      殿下抬头看了看我,并无任何神色,复又低首继续看着盆里面未开的昙花,让我退下。
      每每此时,我总想他能像从前一样,或嘲弄一笑,或落寞无奈的说一番他并不在意的话。比起从前,殿下越发的寡言少语,哪怕是在水神知晓他做了那些事之后,也只是颓败了半日,隐忍着怒气和失意将水神囚在璇玑宫里面。水神仙上当时愤恨万分,他怕出现在她面前徒惹她生气伤心,每夜只在殿外守着,让我送衣物进去,只等水神仙上歇下,才敢进殿守在床前。
      他说,“觅儿,今夜昙花开了,我守着他等到第三日才开,我想要是他今夜还不开我就放了你,索性他还是开了。”
      我躲在门外悄悄的听着,他拉起水神仙上的手,贴在脸上,有些痴迷有些孩子气的继续说
      “你恨我不要紧,可是你不能离开我。”
      如今再没了一个人可以让他这样说出这些话,那时躲在殿外的我是酸涩落寞的,就像结了果没人采摘的柚子,最后只能挂在一支枯枝上腐败落地。但如今想来,却没了那时的委屈和伤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朴素雅致却又孤寂的璇玑宫。少年时不明白的委屈和不甘慢慢的会被一些别的情愫消磨掉。我守着殿下这些年,其实和从前的那些年,没什么不同。殿下依旧是我记忆初始那样的谦和温柔,待我也依旧是礼遇有加,只是笑的时候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唯一记得的是水神同火神在魔界大婚的那日,我满天界的寻他,连魔界的大婚现场也去找过。最后辗转几处,在花界的水镜边找到了一人一兽。他怀中捧着一株昙花,站在花树下面。魇兽亲昵的蹭了蹭他,他才发现身后焦急的我。
      疑惑的问我怎么寻来了。见我满脸焦急和担忧,他却突然笑了。
      笑得很是惆怅。
      那夜花界月满风清,水神大婚花界的人几乎都去了,是以方圆百里并未见到任何生灵。殿下独自一人远远站在树下,远处空旷花海飘起的花瓣纷纷扬扬,明明是这样美满的月色,给我的却是荒凉之极。我想上去抱一抱我的殿下,想告诉他,邝露真的很心疼他,很心疼很心疼。
      他不该是万年孤独的命理,他应该也有美满幸福的时候。
      但是我没能上前去抱一抱他,我害怕他眼中的疏离,也怕他会因此觉得我的怜悯是一种施舍和可怜。
      他总是这般的保护着自己,故作坚强和无畏。说自己不怕寂静长夜和凉薄的天界。少时总觉得他的温柔是骨子里面的谦和有礼,如今爱他知他才明白,那些只是他的壳。
      可惜我没勇气去拨开这层壳,走到他心里去。

      几日后我去给月下仙人送花令,他远远的看见我就欢喜的跑过来,叫我小锦觅。
      我笑着给他发了芳主们送来的花签,他却盯着我左看看右看看,突然神秘兮兮的挽着我问道,你家那位殿下今年还让你送花去魔界吗。
      我笑着说自然,我明天就要送下去了。
      他无趣的撒了手,有点失望的嚷嚷,真真是个痴傻的死心眼,凤娃他们孩子都满地跑了还不死心。说完看着我一脸笑意,也剜了我一眼,你就是被他带的一样死心眼,还笑。
      殿下每年春分会让我送一株昙花去魔界,起初几年里魔界是不收这些东西的,火神怕殿下送来的东西又招惹什么祸事,连我带花都给赶了出来,后来发现天界确实只是送花,便慢慢的也就不管了。
      只是那些花从来没有到过水神的身边。其实我也从未说过这些花是送给水神的,火神也许并不知晓昙花之于殿下和水神的意义,因此我想来,水神是真真的又拒绝了殿下的深情。
      一开始殿下会问我,她收下了吗。我想了许久该不该骗他,最后告诉他,收下了。他那时眼里有些许笑意,想来心情是极好的。但是我知晓这种欢喜得来的不易却极容易被一盆冷水浇灭。因此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把这个谎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能让殿下知道了伤心。
      不过殿下有一些事我是不了解的,或许我的自作聪明确实没有露馅,他似乎默默等着什么东西的传来或者什么人的到来。他算好了昙花开的时节,悄悄的撤下了璇玑宫外的屏障,等在案前期待着什么。这样漫长的一夜周而复始,他眼中的期待越来越弱,有一天夜里院中突然传来了声响,他慌忙赶去,却发现只是一只玄鸟不慎撞在了璇玑宫的墙上。
      我那时才明了,他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回来同他再看一次昙花。
      后来他依旧让我每年送花去魔界,但是不再问我她是否收下了。后来跌入璇玑宫的玄鸟越来越多,有一天夜里居然跌落了一只到殿下的床榻上,变成了一只娇滴滴的女仙娥,于是殿下黑了脸自己重新罩了屏障。
      他知晓这些事是很久以后了,那时我已经给魔界送去了五百多株昙花,那日我并不知晓水神带着其公子下凡游历去了。在魔界种下昙花后回天界复命,殿下问我,送过去了?我说送到了。
      他那时候背对着我,我隐约感到了他的不悦,但是想不出自己哪里做错了。却还是跪了下来,小声说道,邝露知错了。
      他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苛责我。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璇玑宫。
      我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心跳的厉害,总归是做了错事觉得后怕。我怕殿下是真的生我的气不愿再见我。年少时常有的害怕突然从心底滋生了出来。我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去找了月下仙人。问他可知如今水神仙上去何处游历了。
      我匆匆从魔界赶去了,在一处人界寻到了正在带着儿子钓鱼的水神。她似乎多年没有见到我,也有些差异。也有点警惕的问道,天帝陛下让你来的吗。
      我突然就跪了下来。

      等我再回到璇玑宫,已经是三日后了。这几日奔波仓猝,可能显得略微有些狼狈。殿下在殿中看着书卷,仿佛没见到我,也似乎对我失踪这几日不甚关心。这让我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深吸一口气慢慢跪下来,说自己知错了。
      他方才抬头看我,依旧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有些无奈
      “我何时让你跪我。”
      我有些无措,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过了起身走了出去,经过我时我突然开口
      “邝露不是故意的。”
      “邝露,我从未把你当作我的随从,你是自由的,想去哪不用给我说。想做什么也是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伸手将我扶起来,便走了出去。

      夜里园中突然落叶纷飞,殿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赶到院里,看见园中站着绯衣女子,有些失神。复了,突然冲过去抱住来人,却再快要碰到时,那人微微一退,戛然而止了。
      “觅儿,你终于回来了”
      水神仙上并未答话,只是从怀中拿出一颗通身透明的水珠,递给殿下。
      “这是什么,觅儿。”
      “陛下这些年的送来的花,都在这个水珠之内,如今还给陛下,希望陛下送给真正爱护它们之人吧。”
      殿下眼中是一瞬间的震惊,惊喜,却听到最后一句时出现了不安和惶恐。
      “觅儿,这些是我送给你的,我一直再等你回来。”
      “陛下,你等的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陛下还是珍重眼前人吧。”
      说完正欲离身,却被殿下一把抱住,殿下双臂有些抖,确实死死的抱住怀中之人不松开,语气也带了些落寞
      “觅儿,觅儿,不会的,你不是回来了吗。你就是我眼前人,你让我去珍重谁。”
      “每年我都让邝露送一株昙花给你,你说过会陪我看一辈子,我一直记得,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来,回我们的家。”
      怀中人轻轻的开口,“陛下和我,从来没有过家。我的家在魔界,我的夫君在哪,哪才是我的家。”
      殿下似乎害怕极了,抱的更加紧迫,
      “觅儿,别离开我。无妨爱我淡薄,但求爱我长久。我不要你像爱旭凤一般待我,只要你能长长久久的守在我身边,让我爱你,就足够了。我所求不多,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你。”
      “你恨我也好,只求别再离我很远很远。”
      说完殿下放开怀中的人,似乎想看看那人是何种神色。却只见怀中人渐渐变成雾气消散不见,他震惊慌乱的伸手去揽,试图抓住一些,那些雾气还是从指缝中流出,无影无踪。
      殿下紧握着手捂住心口,似是吃力又仿佛心肺俱损般,颓然跌坐在地上,那颗水珠也从怀中滚落在脚边,殿下连忙捡起来,仔细擦拭,确定无所损伤才盯着那水珠,默然流泪。
      远处的我早已泪流满面的瘫靠在树边。
      这些年,我企图将这些花种在忘川边上,心里想着或许水神不愿接受,但是只要途径忘川,总能看见这一片芳华绝代,也不算辜负殿下一番深情。可惜多年努力,这些花依旧无法再魔界存活。我试过很多办法,最终在一本古迹上看到,可以将花养在自己神魂里面,等花有了灵识,再种到魔界就可以存活了。只是书上所记也只有一魂一株此说。这些年来来往往数百株,不知不觉已经种满了我一魂三魄。我算着时日打算栽种在魔界中,不想今年殿下知晓了我瞒了他多年的谎话,其实他骂我气我我都无碍。我只是怕他伤心,怕他会更难过,以至于把自己的壳越添越厚,最后密不透风。
      我跪着求水神帮我的时候,她并没有答应。她说邝露,你不了解他,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我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了。
      不一样。
      我那时这样说道。
      不一样的。仙上,你才是最不了解殿下的人。

      殿下跌坐良久以后,起身却突然遭到在地。我踉跄的扑过去查看。发现他面色绯红,嘴唇是煞白,神色似乎微醺,整个人没有喝酒却现出醉意,迷迷糊糊的。我焦急的叫他,他目光飘忽,也不知在看哪一处,喃喃的嚷着,觅儿,不要离开我。
      我有些狼狈,仿佛现在心疼神伤的是我自己,哭着说,殿下你要这样痴傻到何时呢。
      我不曾想过水神会归还这颗水珠。那时她听完我说后,有过片刻失神,末了笑了笑,说,也许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了解他。
      我将自己的一魂三魄化成一颗水珠,希望她能收下,殿下从不曾求过她回报他什么,只是想她能接受自己,不要排斥他,不要疏远他。她看我半响,问我,不求回报,邝露你相信吗。
      我抱着殿下回了寝殿,扶他躺下,他气息虚弱,脸色褪去了绯红全是惨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很冷,我伸手替他号脉发觉并没有伤寒,如此,只怕是心病入魔,我去拉他的手,叫他殿下,他喃喃的说着胡话,或是母亲或是觅儿,有时还会叫先天帝,末了,极轻极轻的叫了一声,邝露。
      我如遭雷击一般,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却见他依旧是昏沉的醉态。刚才呢喃的不过是痴话,才安心。转刻心绪变化万千,最终竟然又哭了起来,心中的怜爱加痛惜多到无以附加。
      我握着他的手,叫他殿下,他没有理睬,我许是也醉了,大着胆子伸手触到他苍白的脸,抚上他的眉睫,轻轻的唤一身,润玉仙上。
      很多年前我就想这样叫他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心性初开的小仙娥,随爹爹到天宫参加天后的寿宴,偷跑到了一处无人之境,那里星河灿烂,银河璀璨,那里远远站着一个人,白衣似雪,似乎就像是星河投下的光,那么好看。他发现了我也没有驱赶我苛责我,只是对我淡淡的笑笑,温润如玉,身后的星河都隐没在深邃的虚无里,只有他淡淡的发着光。
      他是那样的无与伦比,这九重天上这么多仙家神族,我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我常常溜去天宫见他,或是变成侍卫或是变成仙娥,从来都是远远的,远远的看着他一个人来去。那时候总觉得,或许哪一天我能站在他身边,别人瞧见我们,也是这样远远的,远远的从哪处走来。如此会接着想,我要怎么样出现在他身边,怎么样告诉他我的欢喜。那时我一定会温柔的对他笑,换他润玉仙上。
      这样的情愫,似乎来自很遥远的过去,遥远到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惚。原来我喜欢殿下有这么久了。可惜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如今有些东西确实如初时所想,我终是如愿站在殿下身边,成为那些仙家眼中,远远瞧见的一双人。可惜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如心中模仿多次那样,欢喜且温柔的唤他润玉仙上。
      我跪在他床榻边,看他看的痴了,这么多年,他同我说过很多,我见过他许多不被众人知晓的心性和落寞。他常说,他生来便是百年孤寂的命。每每此时我总想他的壳。如果我能打开这个壳,带他走出这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告诉他们这世间的春华秋实,从来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不在我也愿意找到送给他,带到他面前,递到他手边。
      我总等着壳能有一天破开一道口,让光透进去。我期盼这光能温暖他,能让他笑的如初时那样温和。
      可惜我做不了光。
      我只能守着这座壳的边上,看着光和他对话,听他告诉我光的美好,那道口开的着实比较高,高到他抬头只能看到光透进来,看不到壳边举着东西想递给他的我。
      水神仙上那时问我,不求回报,你相信吗。我当然相信。不然我这些年,求到了什么吗。
      殿下渐渐睡了过去。我拉着他的手碰到了那颗水珠,里面流淌着细腻的水色纹路,我施法让它瞬间将整个床榻布满昙花,一夜间仿佛天地间的昙花都开了,在这样月色微凉的夜里,静悄悄的。
      我悄悄的想,我何尝不是在等着昙花开的时候,每次昙花开了,殿下就很开心,殿下开心,我就很开心。我做不了温暖他的光,也不能给他想要的温暖。但是我可以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他,我愿意在美好的年岁里面清雅淡薄的守着他和这座璇玑宫。他在的岁月,于我就是最美好的岁月。他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凑在他耳边,悄悄的说,殿下,从前见你时你很孤单,邝露想陪着你,你也许就不会孤单了,后来你有了水神仙上,邝露很为你开心。我一直想做温暖你的光,可惜那不是殿下想要的,所以邝露只能守着殿下,等殿下找到自己的光了,邝露就能安心了。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殿下面前,想告诉全世界殿下是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可是殿下,我们都执念了这么多年了,邝露想朝前看,殿下也学着忘记过去朝前看可好。
      一瞬芳华谢后,万千花影又重归于水纹回到了水珠里。我没有能力留住真正的春色,把花养在神魂里,它便不是花了,他只是一抹意识,是我想留住的殿下的深情。
      我庆幸的觉得,殿下睡着了没能看到这一场变幻。殿下生性并非凉薄,实则是把感情看得别谁都重。我的这些情愫加诸于他,只会是他无法承诺的负担。他其实从未强迫我什么,或许少时我那些问出口的戏言,也只是不曾梦醒时候的天真。想着或许有一天我也能做他的枕边人,做他的心上人。我也能近近的看着他温和如玉的笑容,牵着他的手。
      我闭上眼把自己缩在床边,也好,没能说出口的话,没有做完的梦,都留在过去就好了。我早已不是那时非要守着做心上人的年岁心性,如今我只想殿下能放下执念,朝前看。今夜水神并未来过,那场绯色雾气不过是我变化出的幻象,连同今夜这场昙花绽放,都是不能说出来的幻象。
      今夜只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我一个痴傻之人。
      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第一次见殿下,我笑着对他说,你的尾巴真是无与伦比,他也温柔的对我笑,我把手中的红绳给他,对他说我喜欢他,想一辈子陪着他,问他可喜欢,他缓缓的说,喜欢。梦里面我和锦觅一样的天真烂漫,一样的对他毫无防备,我不怕他的壳,我走到了他壳里面,成为了他的光,带他离开了那个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我去见了爹爹,他对我的决定感到吃惊,一番纠结后问我可是真的想清楚了。我对他笑笑,让他无需为我担心。我也去见了月下仙人,他却很能理解我的决定,还不免笑嘻嘻的说,小锦觅出去走走也好,省的和和死心眼的人呆久了变成个小死心眼。
      我又去找了一下魇兽,找了一圈没能寻到,脚步却不自觉又走回了璇玑宫。殿下这时候大概出去了不曾在殿内,殿中一切宛如往昔。并没有丝毫不同。昨夜那一场过往,轻飘飘的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想着要离开了还是应该告诉殿下,虽然殿下从未限制过我,到底,我也该对他说一下我去了哪,让他莫为我担心。
      这些年,我同殿下没成为心中人,却实则算得上半个亲人。仙界这么多仙家宫娥,我想总会把殿下照顾周全,总说要朝前看,总要自己做到,才能说服别人也放下。
      想着想着又走到了殿外,看见了殿下一人坐在亭中独酌,我笑着同他问好。他同往日一样没有什么神色,静默了半响,让我也坐下。
      我说,殿下昨夜身体未曾康复,如今饮酒伤身,不如邝露撤了换一壶清茶可好。
      他手中还握着半盏清酒,听完我说后,没拒绝也没答应,倒是不在往盏中再添新酒。我遂扯下了酒盏换了他往日喜欢的茶具,替他沏上一壶。然后说,殿下,邝露这几日读了几本先贤古迹,觉得自身资质阅历不足,还需去游历一番历练历练,归期未定,待邝露长进了再回来追随陛下。
      殿下就那样一直望着院外,神色似乎在思索什么,也没答我的话。我也没有再出声,他杯中茶空我就继续给他续上,直到他收回落在不知何处的神色,起身离开了凉亭。
      就在我以为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殿下这样说话了,他复又回头看了看我,说
      “早去早回。”
      我望着他,心下升起了许多说不清的心绪,连我自己也理不清,只是随着这心境,对他笑了笑。

      而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人间的山水花树,人世的更迭繁复。看着人短暂的一生生老病死,美满的人生或是遗憾的人生。我不知道在人世一呆就是多少年岁,天界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没故人拜访过我,一个朝代兴盛之时我一人,一个朝代翻覆时我一人,夏花秋月,冬雪春雷。无人伴我歌,无人伴我酒。我突然有些明白殿下昔日一人于偌大天界时,是何种感受。就这样年年岁岁,我终是听到了一阵天界传来的礼乐。那样的凤鸣笙和,响彻云端。这样的声响千年前天帝迎娶天后是,也曾有过。

      我还是回了一趟璇玑宫,路上路经魔界看到忘川边站着个人,她也瞧见了我,对我招了招手,问我这些年过的可好。
      无所谓好和不好,我回答她。她不在看我,领走前说,如今看来他终是朝前看了。我也放心了。
      我看着她走远,又抬头看了看天际。那里金云丹霞,热闹喜庆。连路过的魔族都说,天帝迎娶天后,据说修了好大一座宫殿给天后,可惜谁也没有见过天后长什么样。着实可惜了一些。

      我笑了,那里哪有什么天后,他只不过是修了一个城,继续等着那个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的人罢了。

      邝露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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