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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林窃 不,不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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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响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偶尔还有风吹动草叶的窸窸窣窣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响声。远处,一只野猫轻巧地跳上房顶,一不小心碰掉了屋檐上一块松动的瓦片,那瓦片掉下来,摔裂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夜晚总归是静谧的,至少在常人的耳中是这样。月牙细的几乎看不见,天上又飘着几团暗色的云朵,这条安静的小路上几乎没有一点光亮。任谁走过这里,都会不由得为自己的人身安全而紧张。
但林窃却脚步平缓,不急不躁地踱着步。拐过弯,她便可以看见断墙后那一点暗淡的光亮,那光亮毫无生气,但却永不改变,一如林窃的生活。但在拐弯之前,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一般包裹着林窃,像是要封锁她所有的感官。
可在林窃的耳中,这夜晚并不无聊,她能够听到的声音要比别人丰富得多。
她能听见那只野猫渐远的脚步声,猫咪脚爪上柔软的肉垫在林窃面前是毫无用处的,那脚步声在林窃耳中响亮的仿佛穿上了厚底皮靴。平房的旁边躺倒着几个中空的水泥管,紧贴着那断墙,风穿过破碎的水泥管道,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仅如此,风吹起小路上细微的尘土和石子,那砂石与地面的摩擦声也清晰可闻。
这时正值炎夏,不知是哪个顽童白天扔下的雪糕袋儿压在了半截砖块下面,那雪糕包装袋偷工减料,薄如一张最次的草纸,但当风吹过它的边缘时,它会发出极尖锐的响动。像小提琴,林窃想。虽然她没听过几次小提琴演奏的乐曲,这种乐器对她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不,甚至不可望——她在电视上也没看过几次,她没电视可看。
也许像竖琴吧,她想,口琴也行。
不仅如此,四面八方的风按照着应有的方向徐徐吹动着,风向在变,但空气永远流动,林窃便能听到她四周的景象,这是风为她描绘出的路线图,林窃根本不在意黑暗,她在黑暗中反而更舒服。
林窃的耳朵小幅度地动着,走路时故意踢踏着脚下的尘土,她喜欢听那沙尘扬起又落下的声音,像细密的春雨一般,给人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
但走了没两步,林窃突然警觉地停了下来。
来自前方的风声消失了。
这代表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有人站在了她的身前,挡住了来自前方的风,并且没有让她听到脚步声。
不,不仅是脚步声。心跳声、呼吸声,都被黑暗中的面前的这个人小心翼翼地隐匿了起来。这种事情是普通人做不到的,没有哪一个普通人可以在林窃面前掩藏起自己的声音,即使他憋住呼吸,因缺氧而渐渐加速的心跳也会暴露他的行踪。
但此时林窃听不到任何响动,她的双耳颤动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四面八方的风都停了。林窃意识到,连虫鸣声都没了。
林窃感到在黑暗中有一束目光锁定了她,但这目光的主人是谁,体型胖瘦,身高长短,她一概不知。没有了声音,林窃才是个真正的盲人。
于是她只好像个盲人一样伸手向前方的黑暗摸去。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当林窃失去声音,就意味着失去了她与生俱来的第三只眼睛。
她摸了个空。
林窃一怔,愣神间四面八方的风像开闸泄洪一般向她涌来。远处的虫鸣聒噪地响着,似乎从来没有停止过一般。
野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林窃前面,风吹开了月牙前的云团,一丝光亮投在了地上。
那猫咪喵呜一声,舔舔爪子又跳走了。这是一只驳杂的黑猫,身上斑斑点点夹杂着白色的绒毛,像林窃班上那个数学很好的少白头小伙儿。
林窃抬起手,摁住了扑通不停的心跳。她再没心情踢起地上的尘土制造雨声,大踏步地跑向胡同尽头那片暗淡的灯光。
林窃到了家门口,从一旁布满灰尘的旧报纸箱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门。这家中的贫穷可以一眼望尽,那个养她长大,为她取名的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低着头在一个被拆开的手机上研究着什么,手边倒着几个空酒瓶。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照不清这房子的细节。但林窃并不需要灯,那男人也不需要。
只消观察这个男人有规律地一动一动的耳朵,就很容易得知他和林窃一样,他也有第三只“眼睛”,并且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听觉比林窃更要灵敏。
但是林窃讨厌他,就像讨厌她自己的名字一样。
“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年幼的林窃曾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是在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新来的班主任笑眯眯地要求班上的孩子们上讲台介绍自己名字的意义,男孩女孩们争先恐后地举起手,骄傲地向大家宣布自己的名字里包含着的父母的期望与爱意,小林窃站在讲台上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却憋得脸通红,更糟糕的是她可以听得清台下每一个人的窃窃私语,那是对她的嘲笑。
于是她哭着跑回家,质问那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只是毫不在乎地对她说:“因为你爸爸是个小偷,你嘴里的食物,身上的衣服,书包里的课本,都是偷窃而来,你叫这个再合适不过。”
林窃大哭大闹,非要换个名字,嘴里嚷嚷着“坏爸爸、臭爸爸”之类的话。
而他仍一动不动,神情淡漠。
林窃被他这样的表现气坏了,大吼道:“你这样的人,我们老师说你是社会的蛀虫,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是,是要进监狱的!你要把你偷来的东西都还回去,都还回去!”
这个男人看着面前这个年幼的女孩儿,突然变得像是头被刺痛的狮子,低吼道:“那你也是老鼠,是蛀虫的女儿,我告诉你,不止养你的东西是我偷来的,就连你也是偷来的,所以你叫林窃,你是我偷来的赃物!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包括你,我一样都不还!”
小林窃突然怔住了,她反复想了几遍刚刚听到的话的含义,然后点了点头,安静下来。她狠狠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但这没用,父亲的粗喘和心跳声格外清晰,挥之不去。
但这时,林窃已经是一个即将升入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了,她性格变得随和平缓,学会了去听自己爱听的声音,而把那些使她难过的声音摒弃在耳廓外。于是她只是安静地走进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间的门。
她把自己的身体摔在床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对儿耳塞,这耳塞柔软富有弹性,但能看得出已被使用了多年。她把耳塞缓慢地捏扁捏小,然后放进自己的耳道中。
林窃闭上眼睛,耳塞在她耳中又慢慢膨胀起来,一点一点地隔绝了她和外界的联系。她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做,有时候耳朵太过于灵敏并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普通人可以闭上眼睛,而林窃没办法闭上耳朵。
但当她陷入绝对的寂静之后,她突然想起了回家路上发生的那件怪事。
她的心跳渐渐加速,向屋外看了一眼。她故意隔绝开的那男人的呼吸和心跳声也一并消失了,她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
于是她摘下耳塞,声音又回来了。
今晚就这样睡吧,她想。这件怪事她并不打算告诉屋外的那个人,林窃长到十七岁,发生的怪事没有十件也有八件,事后都证明了是她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平凡事,没人教她,她过几天就可以想明白了。
也许问一问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但是她不。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风吹过瓦片的响动,猫儿踩在房顶的脚步声,屋外那个人缓慢平稳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每天晚上十二点过后,才是林沉真正的工作时间。
他是个入室行窃的小偷,这么多年来他游走在这个城市夜晚灯火辉煌的缝隙之中,他的耳朵可以听到几百米外的动静,依靠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再加上他对痕迹的处理极为老道,他从未被抓住过。
但今晚他不打算出门,更不打算睡觉。
他每晚都可以听见林窃放学回家的声音,林窃总是回来得很晚,这其中的原因很容易想明白,她在尽量减少与自己的相处时间。但是他不论多晚,总要等着听到她回家的脚步声才能安心出门工作。
门前的小路太黑,即使林窃天赋异禀,她也是个女孩子。
今晚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林窃像往常一样,总爱踢踏着土回来,她宽大的校服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她的呼吸平缓,心跳稳而有力,但这声音在林窃即将转弯的时候停止了。
那一瞬间林沉差点就要冲出家去。
但这奇怪的事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只不过十秒,他就又听见了林窃的声音,但与十秒前不同的是,林窃的心跳声变得急促,脚步也变得仓促起来,她不再磨蹭着脚步折磨她的鞋底,而是迅速跑回了家门口。
虽然在她进门前已经尽力掩饰住了这回事,但林沉明白,她在害怕。
林窃永远不会来问自己,他想,但他得为她站岗。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市里的能力者都听说了,林沉虽是个能力并不出众的边缘人,但他有一双谁也瞒不过的耳朵——是人就得讲话,只要他接近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他总有办法听全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沉是个沉默的人,但他在情报收集这方面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不知不觉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林沉听着屋里女孩儿渐渐缓慢的呼吸和心跳,明白她已睡着了,并且今晚好像没有戴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