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馆异闻录》胖杆菌

20、嘤嘤嘤暂时想不出章名 萧凌寒做了

　　萧凌寒做了一个梦。但梦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袱，走在一条长满杂草的山间小道上。远处一个又一个高耸的山头，故乡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少年兴奋地擦擦额前的汗，回过身呼唤母亲和姐姐，催促她们快点，别再贪恋身后那丛开的正艳的山茶花。母亲和姐姐站在花丛中对他微笑，俯身摘下一朵烂漫的山茶花，插在对方的鬓边。对于少年的催促，她们就仿佛没听到一般，只顾着为对方整理娇媚的容颜。

　　围绕在她们身边的红色山茶花像在宣纸上泅开的朱砂，很快便蔓延至眼前。

　　腥红一片。

　　兖庆城的那一场大火，不也如山茶花一般红得艳丽，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男子，不也正是被吞没在这样的猩红中？

　　萧凌寒挣扎着呻吟起来。崔素不知道他在梦里经历了什么，想来是暑气太盛，有些热了。他找来一把灰扑扑的蒲葵扇，掸了掸上面的灰，将支起的窗棂放了下来，举着扇子小心翼翼挥舞着，尘埃在投射进屋子的光束中飞舞。毛团似的小灰狗跳过来，伸出舌头追逐着扇子，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被崔素薅了一把，刚委屈地哼哼了一声，又被崔素小心搂进怀中。

　　“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叫唤，主子睡得正香呢。”崔素悄声道。

　　处于热火煎熬中的萧凌寒感到一丝凉意，火势从身边褪去，黑暗寻缝渗透进来，不远处一个身影缓缓而至，头戴紫金冠，身穿玄色龙纹服饰。他的模样始终没变，依旧如年少时那般意气风发。

　　“崔素这孩子，我要带走。”赵行简说。

　　“走？你想带他去哪儿？”萧凌寒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他双肩前倾，做出防御的姿态，犹如一只张着翅膀护着孩子的老母鸡。

　　“皇宫，兖庆画院。这孩子有极高的绘画天赋，不应该埋没在崇文馆中，一辈子只做一个洒扫小童。”

　　萧凌寒并不觉的惊奇，仿佛早已知道一般，冷笑一声：“是啊，他的天赋合该贡献给天子，而他的性命也将随之葬送在皇宫之中，像他父亲那样，葬送在那些勾心斗角的阴谋当中。”

　　赵行简俊朗的脸庞露出一丝无奈:“我早说过，那是一次意外，崔勉的死并非我本意，当初若不是严佺苦苦相逼，我又何必出此下策。凌寒，你是知道我的，我本无心争斗，只想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侍奉母妃，闲来无事便在兖庆画院里学习绘画。可我得到了什么？母妃无辜遇害，我一味的退让并没有换回我们母子的平安生活……崔勉也没有。这些年我常常扪心自问，我真的做错了吗？”

　　“所以，你得出结论了吗？”萧凌寒的声音仿佛严冬的霜雪。

　　“……我只是想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赵行简说。

　　“有的时候，活着并不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你活的并不情愿。”赵行简说，他的脸上浮动着一丝哀愁与怜悯，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何等罕见，只可惜萧凌寒已不能看见。“这些年你躲在崇文馆中避世不出，早已失了活的希望。崇文馆中的一切你都不闻不问，却唯独在招生的试题上大费周章。你所做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寻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能帮助你重现《嘉林暮霭图》，”赵行简将手搭上萧凌寒的肩膀，被萧凌寒毫不犹豫地挣脱开，“如今，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他的天赋不亚于他的父亲，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赵行简对萧凌寒的冷漠不以为意，“朕相信，他会自愿入宫的。”

　　萧凌寒被赵行简笃定的话语惊醒：“崔素！明日。”

　　崔素正一边揉着小灰脑袋顶上的绒毛，一边细细扇着扇子，听了萧凌寒不着边际的话，接口道:“明日？”

　　“你喜欢画画吗？说实话。”

　　崔素说：“我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领着我去西郊的莲花池边，手把手地教我画莲花。崇文馆考试前，我带着连墉去了莲花池，想着那里的美景他一定喜欢。可是莲池早已干涸，只余一滩污泥。就像我，如今连莲叶也画不出一片来了。”

　　萧凌寒松了一口气：“明日你打扫完庭院……”他从崔素的话语里听不出一丝悲苦或是不甘。这孩子简直就是他父亲的翻版，一生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会受外物所影响。

　　紧接着崔素又说:“如果是为了你，我很愿意试一试。”

　　“……便跟我出趟门吧。”萧凌寒紧了紧领口，将手伸向窗外，那里阳光正好。

　　崔素规规矩矩地跪坐一旁，手中的蒲葵扇顿了一顿，见萧凌寒没有任何反应，那卷散落的画稿仍然静静躺在地上。

　　“是。”崔素抱起小灰，“我去小厨房里炖一碗银耳汤。”

　　“我早上已经吃过了。”萧凌寒说。

　　“早上那是红枣桂圆汤，和这个不一样。”崔素说着便退出房内。

　　萧凌寒听着欢快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他拾起地上的画稿，用手指细细抚摸粗糙的纸面，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喜，亦或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