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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亮门外风波未平, 煮檀轩中光阴正好 刘青茗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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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茗听完众人七嘴八舌拼凑起来的故事,倒是出奇的平静。他吩咐洒扫小童将雪园打扫干净,又嘱咐了牟琮几句,便领着肇事的连墉苏玢四人去了煮檀轩。
举着玉珏敲了数下后,月亮门后面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不是以往负责煮檀轩日常洒扫工作的阿吉,而是原先住在衎园的洒扫小童,叫崔素的。
刘青茗一见这个嬉皮笑脸的小孩心中就不大安乐。这个崔素本是崇文馆中最不起眼的洒扫小童,只因他心思太过活泛,又和连墉等人有交情,每日撺掇着雪园中的学子们摸牌赌钱,斗鸡走狗,闹得崇文馆乌烟瘴气,逼的刘青茗不得不日日守在雪园门口,直到夜深了才敢离开。
他心中不大安乐,脸色也不好看。自己原本想将这个少年打发出馆,有一次都已经送出门口,恰巧碰见从宫中返还的段缂雪,见了崔素,狭长的眉眼笑出了狐狸的狡黠,又将他提了回去。
这之后不知道为何,崔素便顶替了阿吉的活,成了煮檀轩的洒扫小童。
煮檀轩的活儿虽不重,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馆主萧凌寒喜静,又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虽说脾气不算急躁,可对于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人来说,这恰恰是最为致命的。
静,实在是太静了。
刘青茗每次走进煮檀轩时,都觉得自己走在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外,他即将去的地方不是位于竹林笼罩中的书斋,而是一块隐藏在浓浓迷雾里的坟头。这样的地方,便是他都觉得寒冷透骨,不愿多做停留,更何况是一个体力和精力都十分旺盛的少年。
刘青茗不得不回忆起萧凌寒初入崇文馆时的样子,那时他还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崔勉亲手将萧凌寒交到刘青茗手上,恳切地请求他多多照顾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对,他半开玩笑似地嘲讽了崔勉。“怎么,自己才刚刚在兖庆画院立稳脚跟,就迫不及待收了个便宜儿子?”
崔勉还是微笑,刘青茗就没见他和谁发过脾气:“不是儿子,是徒弟。这孩子父母早亡,身世悲苦。我去了兖庆画院,一月才轮休一日,没法照顾他,他又哭着闹着非要跟着我,只好哄他考了崇文馆,告诉他若是自己争气,三年后就可以进入兖庆画院。”
刘青茗对萧凌寒最初的印象十分模糊,隐约只记得那不过就是一个脸上挂着鼻涕,有点爱哭的小家伙。能记住这些特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对于刘青茗而言,崔勉就像一轮红日,只要有崔勉在,他总是很难注意到别的任何人。
“你就哄他吧。”刘青茗道,语气有点米酒发酵的味道,“以为兖庆画院是这么好进的,什么人都能考上。”
崔勉静静地抚摸着萧凌寒的头,突然道:“明年的今天,我还能在崇文馆见到你吗?”
刘青茗面露疑惑:“自然。”
“那么后年呢?”
刘青茗明白了,语气也愈发坚定:“也许有一天你见不到我,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
崔勉长出了一口气,微笑道:“我一直很担心你……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标。这个孩子,或许会在你的教学生涯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时隔多年,萧凌寒做到了崔勉所说的,给崇文馆的传奇中又增添了新的故事。但刘青茗最希望的不是这个。
他宁愿煮檀轩中住着的还是当年那个流着鼻涕,抹着眼泪,用一双充满好奇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看的孩子。
若是他撸起袖子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架……他一定不会再对他做出任何责罚。
崔素见着面色不善的刘青茗先是一惊,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几人又是一喜,对着苏玢挤眉弄眼,道:“苏兄,一别数日,尊臀可还安好?”
苏玢皮笑肉不笑:“托崔兄的福,本来早该好了,不过进了崇文馆,估计没几个月是好不了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崔素作惊讶状。
苏玢磨刀霍霍,将破了的校服随意搭在肩上:“谣言猛于虎啊。”
连墉在刘青茗身后探头探脑的,对着崔素猛挤眼睛,指了指刘青茗,又将手放在脖子上比了个铡刀,咔嚓一声,脖子歪在一边,舌头也吐出半截来。崔素早就看见他们衣冠不整的模样,再看刘司业眉头那道能夹死蚊子的皱褶,想也不用想,必然是这几个人又闯祸了。
刘青茗侧了侧头,余光瞟见连墉的小动作,却没说什么,只对崔素道:“我有事要见萧馆主,烦请通传。”
崔素微微一笑,露出脸颊边上一对梨涡,道:“对不住,馆主睡下了。”
睡下?刘青茗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现在日头正好,他也是习画多年之人,当知道寸金寸光阴的道理,我在崇文馆数十年,从未有过白日昏睡的时候!”刘青茗突然火气变得极大。萧凌寒一向对崇文馆的事情不大上心,刘青茗不过领着司业的头衔,品阶低,月例也少得可怜,崇文馆的大小事宜却几乎全都压在他的头上。
对于这一切,刘青茗从未觉得有半点不公,可有时候他也会觉得累。他的年龄已经大了,生老病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规律。
可有的人分明还年轻,却要提前住进坟墓中。这让他十分难以理解。
“刘司业,您让一个双目已盲的人去辨日头,这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呢。按理说,崇文馆中馆主最大,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他看不见了,又不愿重拾画笔,睡觉这种小事,刘司业就不要管了吧?”崔素脸上笑嘻嘻的,头却已经从门缝里缩了回去。
这是要闭门谢客了?谢的还是刘司业!连墉和唐云岫瞠目结舌,连连递出钦佩的眼神,不愧是煮檀轩中的小厮,崇文馆馆主的园中人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今崔素进了煮檀轩,可算是彻底脱离了刘青茗的管束,神气逍遥似神仙啊。
刘青茗眼睁睁地看着崔素“关门大吉”,眉心一跳,正要上前理论,忽然听到几声犬吠,那声音听起来很稚嫩,像是一只幼犬。
那声叫唤……似乎是从煮檀轩未闭合完全的月亮门后传来的?
刘青茗一时有些愣怔。等他回过神来,月亮门已经合得严严实实的,一条缝都没拉下,连带着犬吠声也一起消失了。
崔素合上门,沿着一条石子铺就的曲折小径快步往回走,走着走着,就飞奔了起来。他已经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声,知道萧凌寒一定已经醒来了。
煮檀轩书斋中,萧凌寒依旧眼覆白绫坐在攒枝炉边上,只是这次,平日里毫无血色的面颊上添了些酡红,雪白衣襟下的单薄胸膛也如山峦一般起伏着。
他刚刚被狗叫声吵醒,方才挣扎着从卧榻上坐起来,将手伸向窗外,手指感知到一缕灼人的热度,原来日头已经这么高了。
一团温暖的绒球正往他怀里钻,发出哼哼唧唧的细碎叫声,正是将他吵醒的罪魁祸首。萧凌寒手脚僵硬,泥人似的呆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指碰了碰怀中毛绒绒暖乎乎的小狗崽。
是什么颜色呢?白色,还是黑色?萧凌寒胡乱想着。他的触觉如今已经练得无比灵敏,可以通过摸索辩认出印章上刻着的字,也能只靠触觉辨认出攒枝炉上镂刻的是腊梅花的纹案。可就算他能靠着一双手摸出任何图案字样,也无法触摸这世上的绚丽色彩。
有些错误,终究是无法转圜的。
萧凌寒的胸口有些发闷,摸索着去取书案上的茶盏,片刻后仍未寻到,他突然重重一拍书案,香炉的盖子发出不安的咔哒声。怀中幼犬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的腿上跳下,跑出门去。一幅卷轴从书案上滚了下来,直滚到刚好走进书斋的崔素脚下。
崔素俯下身,想将卷轴拾起来。
萧凌寒警觉地喝道:“你要做什么?”
崔素无辜地眨眨眼睛:“我什么也没干呀?”他瞟了一眼卷轴上未完成的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什么作品中截取下来的一小部分,于是伸出手,想要腾开来好好看看,结果手指堪堪抓上了萧凌寒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指如玉般冰凉,却又从深处透出一股暖意。崔素恍恍惚惚,脑海中没来由冒出只言片语。很快又有陈旧画面浮上眼前,啊,对了,这幅卷轴上画的,不就是当年父亲所绘《嘉林暮霭图》上的一部分吗?崔素仔细回忆了一番,《嘉林暮霭图》的成品他只见过一回,但足够他回忆其中大部分的细节。这个画了一半的小小城门……应该就是卷轴南边的朱雀门吧?
说什么此生不愿作画,再也不想拿笔,都是骗人的。即便看不见了,这个人还是放不下手中的画笔,割舍不了多年的挚爱。
萧凌寒触电似地打开崔素的手,摸索着想将地上那份卷轴拾起来。听声音,卷轴滚落的地方应当不远,可他在地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寻思着是不是滚了远些,便从书案前起身,跪着向前膝行了两步。
他的手指奋力向前摸索,碰到了纸质卷轴柔软的一角,抓着它,却发现它受到一个向反方向的牵引力,正引着他向前。
“崔素!”萧凌寒清楚知道这又是某个乖张少年的恶作剧,厉声喝道。谁知他话音刚落,人便骤然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在呐,我在呐。” 萧凌寒跪坐在地上,头被揽进一个不甚宽广的胸膛中,他的耳畔尽是这个胸膛中发出的共鸣声和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特有嗓音正催眠似的喃喃着一句话。
“在呐,我在呐。”好似在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萧凌寒处在一个矛盾的情形中。他的头脑无比清醒,甚至是警惕的,他能够清楚描绘出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正跪着,被一个孩子抱在怀里安抚着,像一个柔弱的孩子被母亲怀抱着。
这太荒谬了,眼下抱着我的是师父的孩子,我曾经看着他长大,他还是个婴儿时我还抱过他,哄过他。可现在那个脆弱的人却成了我。
我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萧凌寒警告自己,但与此相反,他的身体却处在一种极其慵懒的状态中,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春季的阳光下饮了一壶桃花酿,醉意和着暖意浸透四肢百骸,他又渐渐睡去,睡得比这十年来任何时候都沉,直至那幅卷轴的一角从他手中滑落,他也没有再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