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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备讲堂司业忆往昔,遇学生雪园再生乱 ...


  •   司业刘青茗这几日心情大好。此时他正站在崇文馆讲堂的正中央,脚踩着被仔细擦得锃亮的御窑金砖,抱着手臂,以一种一丝不苟的姿态盯着几个仆役整理书案。

      明日,这个地方将迎来天子的御赏之物,有着一笔封天之称的画师张毓之仅存人世的一副真迹——《寒鸦图》。这可是整个崇文馆的无上荣光,一定怠慢不得。

      比起段缂雪的滑头,萧凌寒的清冷,司业刘青茗实在是一个性子刚直,敦厚认真之人。萧凌寒自从接手了崇文馆,便常年累月地躲在煮檀轩中,几乎不理会崇文馆中的琐事。段缂雪常年混迹在宫中,一得些空闲就与京城的朱门子弟闲聊饮酒,游山玩水,也是个徒有其表的副馆主。崇文馆得以维系这十数年,全靠司业刘青茗一人费心打点。

      刘青茗本是隆庆年间考进崇文馆的学生,崇文馆三年一招生,一次二十人。考进的学生每半年进行一次筛选,每次筛掉三人,最终剩下二人得以进入兖庆画院,成为食君俸禄的御用画师。

      刘青茗恰恰是在最后一次筛选考试中名落孙山,从而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家画院此生无缘。

      那届考生当中的一二名后来都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人物,头名是曾红极一时、被誉为本朝张毓之的崔勉,次名则是现任兖庆画院的院正牟重环。

      这世上有聪明的学生,自然就有较为迟钝的学生。刘青茗就是一只时人公认的笨鸟,他非出生书画之家,开蒙晚,天赋又欠,全靠一腔对绘画的热血一步步艰难前行。入了崇文馆后,同门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基础打的比他牢,天赋比他高得多,师父教的别人一学就会,他却只能反复思索研读,对着画纸一张又一张地临摹描画,也因此显得木讷呆板,沉默寡言。同学送他一个呆字,常常背后取笑他,譬如“呆刘今日又没吃午饭,上午师父教的笔法他还学不会。”“我赌一个窝头,呆刘定要画七七四十九张纸才能掌握这个简单的技法。”云云。

      对于这些冷嘲热讽,刘青茗渐渐学会嗤之以鼻。初入崇文馆时他也曾惶惑不安,都说书画一行是老天爷赏饭的行当,自己恭谨勤勉这么多年,所得成就竟然比不上他人的一星半点,就连崇文馆的师父也常常对他摇头嗟叹,评价他工于匠气,难成大业。或许自己确实是入错了行当,应该急流勇退吧。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从二十来岁的翩翩青年,到如今年逾半百,须发斑白,他还在这里握着笔杆,守着崇文馆,守着一届届怀抱各自梦想走进崇文馆的学子,又目送着这一届届学子或欢喜、或惆怅地离去。

      “刘司业,您看博山炉还放在这里行吗?”一仆人问。

      讲堂还是那个讲堂,摆设陈列始终未变,正中是一个高约三尺的长方形讲坛,上面摆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上方高悬一块匾额,书“匠心独运”四个字。仆人将书案仔细擦好了,捧着博山炉正准备往上放。

      刘青茗道:“很好,就放在那儿吧。”他的思绪刚刚被仆从打断,但看到博山炉的瞬间,便又陷入那个燥热的夏天。

      檀香一缕缕从博山炉顶飘散而出,将教学师父的脸氤氲在一片细腻的白雾之中。

      窗外树上的知了声此起彼伏,在教学先生四平八稳的讲课声中,每个人都仿佛被瞌睡虫盯了脑袋,手中的笔掉了捡,捡了掉,仿佛照在讲堂正中央的这缕阳光漫长得没有落幕的时候。

      刘青茗抬起艰涩的眼皮,便看见阳光洒在一个人笔挺的背上。这个人的身材笔直修长,握笔的手腕稳健有力。他是这一届学生当中的翘楚,崇文馆中的师父们对他寄予厚望,甚至于当今天子都曾亲临崇文馆面见他。

      这个人,就是崔勉。

      有时候刘青茗会想,为什么这个人已然有如此天赋,还要这么认真地练习?他本已高高在上,却偏偏谦虚得如在泥里。

      刘青茗之所以摈弃杂念,一心执着于钻研绘画一技,便是因了崔勉这个人,和他的一番话。

      那日下学,众人纷纷离开讲堂。他一向是最晚离开的,继续旁若无人地临摹起第三十九张画稿。手腕移动时,胳膊肘碰到桌边的书簿,书簿纸笔哗啦啦掉落在金砖之上,发出璜玉敲击般的清脆声响。

      刘青茗弯下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将一本书簿拾了起来。

      待刘青茗看清来人,又看清是什么书被拿走,脸上的红晕顿时如火烧云一般从左耳朵蔓延到右耳朵。

      “古今画技考览?”崔勉清俊的眉眼一抬,“我不知道崇文馆的藏书楼中还有这本书?”

      刘青茗嚅嗫着道:“这是……我自己整理的。”

      “可否一观?”

      刘青茗很想说不,他私心里对崔勉还是充满戒备,觉得自己整理的书稿若是被这个公认为天才的同窗拿去看了,一定会遭到十分恶劣的嘲讽。

      他朝崔勉伸出手,却看见崔勉无比真诚的眉眼,于是手蜷回袖子,准备左右摇动的脑袋僵硬地垂了下去。

      这一垂就垂到了日落西山。

      刘青茗脖子都僵硬了,竖着耳朵仍探听不到某人欲离开的动静,拧着脖子咔哒一声,崔勉也正好从翻过半的书簿中抬起头来,朝他一笑,道:“写的真好,藏书阁中这么多古今大家编纂的册子,于画技一门上却都不如你考究得详备。”

      许多年后的今天,崔勉已然逝去多年,但站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但他依旧能够听到崔勉说过的话。

      “师父们说你有匠气,在我看来并非是贬低于你。你抬头看看讲堂上的这块匾额,匠心独运四个字就是画师一生所求。诚然天赋很重要,但拥有一颗对待绘画的赤子之心更是难能可贵啊。”

      刘青茗当时的感觉就像是……

      一间黑暗的、只有四面墙的屋子,突然凿出一个洞。久违的阳光从洞里投射进来,于是角落中的种子开始发芽,破土,长大。渐渐褪去青涩与脆弱,推倒了墙,终于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下。

      茅塞顿开,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形容这种感受的四字成语比比皆是。但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感受一桶醍醐从头上浇下来的清凉舒适。这种机会,一生能遇上一次便是惊喜。

      两次,就有可能是惊吓了。

      讲堂的收拾告了一个段落,刘青茗叫过几个仆役交代了几句,大意是嘱咐他们守着讲堂入口,每隔两个时辰进来查看一番,直到明日《寒鸦图》奉旨到来之前,不可以出任何差错。

      这时,一个身穿崇文馆校服的青年出现在讲堂入口。“刘司业。”那青年规矩地守在门口,头却焦急地不停往里探,像一只按时点卯的西洋报时鸟。

      刘青茗没来由的右眼皮一跳,待回身看见来人是谁,心中又是一松,等走到近处一看,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学生叫牟琮,是兖庆画院院正牟重环的长子,也是本次考进崇文馆的二十名学生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因他年龄最长,性子也沉稳,刘青茗有时将一些学生吃住学习上的琐事交给他,他也能一一照顾妥帖。在这群颇难管教的皮猴子中,只有牟琮能让他舒心些。

      可是眼前的牟琮却没有了往日沉稳的模样。他的一只袖子被扯去了一半,发髻歪在一边,几缕乱发脱离管束,凌乱地糊在脸上。

      刘青茗指着牟琮的手颤了颤:“凤璋,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心下却窜出一丝不该的喜意,心道定是夫人为他准备的提神醒脑丸有奇效,自己常常抱怨年岁渐大,许多人和事都记不牢了,可这次他不仅从远处就认出牟琮,而且即便牟琮成了这副狼狈样子,他还是能一眼辩认出来,可见眼力不减当年。

      牟琮撩起一脸头发,露出青肿的一双眼泡:“刘司业,您快去看看吧,雪园,雪园又出事了。”

      刘青茗见到牟琮的眼泡先是一惊,待看到他萝卜似的手臂又是一震。在那条失去了广袖遮掩的手臂上竟然还扎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这是何物?”刘司业拔下一根银针,问。

      “暴雨梨花针。”牟琮苦笑着,自己也拔了一根下来,“刘司业,您还是赶紧去雪园看一看吧,我这只是小事,刘蓝衣,刘兄他现在……学生已经请来薄大夫替他诊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备讲堂司业忆往昔,遇学生雪园再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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