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苏小国舅带伤入馆,景泰天子突降旨意 因为种 ...
-
因为种种不可言说的原因,苏玢小国舅在苏府的床上趴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等到他终于命家丁扛着包袱,在父亲无声的怒火中一瘸一拐地走进崇文馆时,连基本功最差劲的连墉都已经可以画出一只刚孵出壳的小鸡崽儿了。
苏玢摩挲着小鸡肚子下面那一丛逼真的绒毛,虽然工于匠气,却也是有板有眼,颇有格调了。他一边惊叹崇文馆的师傅果然厉害,竟然在短短的时间里将一个五大三粗的乡野村夫愣是调教成了舞文弄墨的文化人,一边又在心里回味起白玉天赋异禀的柔软身子来。
那日白玉就是穿着一件柔软的、衣领袖口镶满绒毛的狐裘,于夜半三更突然出现在他的卧房中的。对于白玉鬼魅一般的出现,苏玢早已见怪不怪了。父亲最看重苏氏一门的清誉,对于苏玢不喜读书,只喜欢风花雪月的浪荡作风早就不甚满意。两人的相会,除了苏玢偷偷去栖凤阁,就只能是白玉偷偷来苏府了。
至于白玉为什么能突然出现在戒备森严的苏府中而不被人发现,苏小国舅不甚在意。大概是话本小说看的多了,骨子里充满着一种文人的浪漫气息,苏玢总认为古今爱人背着严苛的父母私会,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手段能翻越重重险阻。至于具体什么手段,那不是爱情话本应该施以重墨的地方,你若企图在爱情话本中找这些前因后果,就好似要在鸡蛋里挑骨头,纯属自己膈应自己。
古人有句话说得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苏玢每每见着白玉,就如同深陷一潭泥沼中无法自拔,只觉得他恍若月光的柔婉笑容像一杯甜蜜的葡萄酒,柔若无骨的身子犹如一株菟丝,紧紧缠绕着一棵大树。
苏玢突然觉得,用菟丝这种不吉利的植物形容心上人似乎不大好,但他左思右想,却想不出比这更为贴切的形容词。身在栖凤楼中的白玉就有这样一种奇怪的魔力,初见时的洁白无瑕,相识相知后逐渐绽放的知性与妩媚,乃至在放浪形骸时展露出的那一丝丝疯狂,他就像是一株危险却又神秘的菟丝花,任何见到他的男人都愿意化身一棵大树,任其攀附依靠。
苏小国舅一度自信满满地认为自己一定是兖庆城中一棵最为高大的梧桐木,配的上白玉的青睐。可当这株菟丝真的将枝叶伸向自己时,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苏玢捂着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苏兄你这是咋地了?”连墉正兴奋地唾沫横飞中,听见苏玢的哀嚎,忍不住关切道,“是屁股又疼了吗?”
苏玢的嘴角在手掌下一阵抽搐:“你胡说什么?”
连墉“咦”了一声:“不是屁股吗?难道令尊比我爹还狠,不仅打屁股,还打了别的地方?”他拍了拍苏玢僵直的身子,了然道,“我知道了苏兄,你一定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吧?前几天葛小东,哦,你还不认识他呢,葛小东就是和崔素贤弟住在一起的厨子,做菜非常好吃,我们还一起打马吊,他输给我们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呢。苏兄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一个叫刘青茗的司业,可能是个罗刹转世,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水火不进的人……”
苏玢听了一段拉拉杂杂的鼠来宝,早就不耐烦了:“说重点!”
“重点?”连墉愣了一下,显然是将先前的话题忘到爪哇国去了,挠挠脑袋,“哦,重点就是葛小东啊,他前几日出门去采买粮食,路过栖凤楼的时候,听见巷子里几个小童做游戏,一边绕圈一边拍手,嘴里还唱着几句歌谣,”他清了清喉咙,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兖庆城中怪事多,国舅当了小画郎。国仗很生气,打出国舅一串屁……恰好你又这么久没来,馆中师傅说你病了,病的走不动路,那可不就是屁股被打开花了呗?”
连墉的脑回路天生就简单,说一句前因立马能串出后果,从来不愿意花心思想想其中的弯绕。恰恰是这样,这次苏玢的屁股开花事件还真被他猜对了。他将此事和崔素唐云岫一合计,那两个又是脑子极活泛的,一番添油加醋,便成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在崇文馆一众精力旺盛又百无聊赖的少年郎中广为流传。
俗话说三人成虎,人多口杂,人言可畏,尽管是道听途说,并无真凭实据,但崇文馆中的年轻人不过就是图个乐子,也不在乎什么真实性,又凭着自己的想象发散出了各自的版本,一来二去,倒像是每个人都亲眼见到苏小国舅那岌岌可危的屁股似的,纵是假的也成真了。偶有一两个老成稳重的,劝说他们不可编排国舅爷,小心摊上事。但一来编排皇亲国戚早已不是稀奇事,勾栏瓦肆中的戏词最喜欢写些皇家秘辛来博人眼球,只要不涉及政事与了不得的天家丑闻,就算不得是什么大事,既然不是大事,官府也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旷达亲民的好官府。
另一方面,也怪这崇文馆委实憋得人太难受了。崔素三人曾经认真研究过这届崇文馆画师年龄普遍极轻的原因,断定是那场投毒事件放倒了大部分中老年考生。能够强撑着病躯爬去考场,还有力气正常发挥,怎么着也只能靠着年轻体健吧?
这二十个年轻体健的青少年整日腻在一处,不是读书就是画画,身上所有可以打发晨光的小玩意儿被收走了不说,连馆门都出不得,当真无聊透顶。年轻人本就不像那些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小心谨慎,纵使其中有像连墉苏玢这样的世家子弟,也不过一场架、一顿饭、一起罚罚站的功夫就哥哥弟弟的乱叫一通了。崇文馆又仿佛一把保护伞,一个与世隔绝的金刚罩,让身处其中的人有一种恍若隐世桃园之感,飘飘然起来,说话就更不怕忌讳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屁股事件究竟又是怎么传到市井小童的耳朵里的,还被编排成了歌谣?父亲注重声誉,断断不会故意宣扬家丑,陛下一定从姑母那儿听说了此事,但至多只是在宫内聊聊寻个乐子,也不该会传到宫外去。苏府虽然人多口杂,但仆役们最多背地里偷偷嚼嚼舌根,应该没胆子也不会有那闲工夫故意编出个歌谣到处散播。
苏玢沉着脸思来想去,渐渐锁定上了一个人。但他还有些彷徨,觉得就自己对其的了解,他该不会做出这种登不上大雅之堂的事吧?他这么想着,竟然还从心底生出一丝愧疚来,两人你侬我侬的时候,白玉在他心里是没有一处不好的天仙,这刚一闹了矛盾,他就在脑子凭空生出些恶毒的想法,简直是有辱斯文。
连墉又道: “说起栖凤楼,葛小东说他还刚巧碰到白玉在栖凤阁门口迎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两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投缘呢。”
……我还斯文个鬼啊!
苏玢的脸扭成了一股麻花,像突然吃到了一个极酸的果子,果子皮还黏住了牙齿,怎么也吐不掉。他咬着牙,在心里狠狠咒骂一句:好你个白玉,你有种!接着是一连串有辱斯文的腹诽,真是怎么恶毒怎么说,怎么恶毒怎么解气,也不知是气他的屁股就这么公然暴露在了兖庆城中,还是气某人刚离了他就立刻飞入别人怀抱,另攀高枝了。
“不过苏兄你虽然屁股被打烂了,也只是错过了几堂不打紧的入门课,算不得什么,现在来,才来的正是时候哩。”连墉一激动就要爆出乡音。他正鼓捣着一只奇怪的木盒子,这个木盒子是从唐云岫那里拿来的,据说是他们唐门的独门暗器,名字叫什么“暴雨梨花针”。只要轻轻一按盒子隐蔽处的一枚按钮,就会顷刻间射出数十枚银针,将敌人扎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只可惜这个牛气哄哄的盒子只是个半成品,唐云岫一个外门子弟,纯靠自己瞎琢磨,好不容易做好了,试了试却连一根银针也出不来,一气之下便想砸了重做,被连墉半路截胡,好说歹说终于是留下来了。
自打见识了唐云岫的耳报神和会扑腾翅膀的木鸟,连墉对唐云岫自报的家门深信不疑。他简单的头脑这么告诉他:你看,唐兄姓唐,又来自蜀中,还会做各种奇怪的机簧,那必定是传说中神秘的唐门子弟无疑了。
所以他断定,这个盒子就算是废品,也是值得收藏的废品。
“苏兄你整日窝在苏府里养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怕是不知道,当今陛下新近得了一块极珍贵的孔雀石,成色质地都是上上品。”连墉用手比了一下孔雀石的大小,约莫有一个成人的脑袋那么大,这样一块极品孔雀石,可以说是价值不菲了。“陛下下了旨意,崇文馆中的新晋画师,”得意地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们,谁能在十天之内,将两百年前著名画师张毓之的那幅《寒鸦图》临摹出来,且临摹的最传神,谁就能得到这块孔雀石。”
“这么珍贵的孔雀石若是研成粉末,就是千金难买的上好颜料。陛下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不把这块颜料赏给牟重环那个老院正留作后用,给崇文馆的画师做什么?”苏玢茫然不解。
连墉将手上的小盒子掰得咔嚓作响,道:“正是啊,大家都猜测陛下这是拿孔雀石做印绶,谁拿到了这块石头,就说明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三年后就能抱着这块石头大摇大摆进兖庆画院哩。”
“可那幅寒鸦图我记得珍藏在兖庆画院的水墨华章阁中,儿时在宫中见过一回,如今也早就浑忘了,你们怕是连真迹都不曾见过,这画又极少在世上现身,估计连仿品也找不到一张,难道让我们凭空画出一张来吗?”苏玢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这件事也来的太莫名了些,他印象中的陛下文韬武略,心思深沉,可不是一个喜欢突发奇想的帝王。
“所以说你来的正是时候啊,”连墉将手中的木盒子往书桌上一放,推开窗,雪园的院子里几株石榴花正盛放着,火焰似的花团锦簇。“明日一早,寒鸦图就会送到崇文馆来,但只准我们看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图就会收回。”
……苏小国舅本来还跃跃欲试,他自诩京城风流浪荡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这种在众人面前长脸的事怎么能少了他?此时听完连墉的话,小国舅有点崩溃:“这和凭空作画有什么区别?”便生出了放弃的想法,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挽回白玉的心才是正经。哎……
苏玢在这里满怀愁绪,连墉却是心潮澎湃,自信满满,心中早就已经畅想着自己得到那块孔雀石时的无限风光,目光又穿过那几株火红的石榴花,胶着在正对面那扇紧闭的小窗上。那里住着一个来自离国的少年,脸色总是像雪一样苍白。连墉总觉得,自己无论何时见到他,除了见他在画画,就是见他摆好笔墨纸砚准备开始画画。
连墉本来和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没什么交集,他性格洒脱大方,入崇文馆没多久就和大家熟识了,但一盆火不论烧得有多旺,碰上一块冰都是燃不起来的。若不是那日恰好帮林相微解了围,连墉恐怕最多只是知道他的同学中有这样一个来自离国的学画少年,这个少年名叫林相微,而已。
若是能够在十天后拔得头筹,赢得那块孔雀石作为谢礼,倒是配的上林相微这几十天来对他在画技上的悉心教导。如果不是林相微,那小鸡崽儿恐怕至今还只是一只长不出绒毛的秃毛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