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解相思崔素画馆主，无聊人夜间打马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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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后三日，便是崇文馆入学的日子。早有崇文馆的小厮仆役给住在兖庆城各地的上榜士子们送来崇文馆的校服。醉仙楼虽然是此次投毒事件的重灾区，但好歹士子们还算争气，共有十一名上榜，掌柜的一高兴，便免了这十一名上榜士子这么多天的房钱。
这天清晨，兖庆城的天还灰蒙蒙的，连墉和唐云岫破天荒地穿戴整齐，正对着铜镜前后胡照，搔首弄姿。他们身上穿的是崇文馆的校服，很是雅致，水蓝色深衣上绣着银白色的流云暗纹，广袖宽大，飘飘欲仙。最有趣致的是腰带上的带钩，是用青铜鎏金制成的一尾锦鲤。带钩是崇文馆画师地位的象征，入了崇文馆，每半年便要经过一次筛选考试，通过考试者将会换一条腰带，上面带钩的形状也会随之变化。连墉和唐云岫是崇文馆的新人，因此佩戴的是一尾锦鲤带钩。
崔素坐在八仙桌边支着胳臂，噙着一抹浅笑看着孔雀似的两人。
“贤弟，你看我这身还算得体不？”连墉咨询他的意见。其实连墉肩膀宽厚，穿这种以文雅飘逸为主的文人服饰并不算很合适，若是一副精甲加身，必定更加英挺。
崔素非常真诚地说：“玉树临风。”他觉得崇文馆的校服很好看，无论什么人穿上都一定会很好看。他自己还穿着刚来兖庆城时的麻布粗衣，虽然有些旧，却认真浆洗拉直了。发髻用宝蓝色的发带仔细绑着，鬓边的碎发都拢得一丝不苟，看着比前几日庄重的多。
八仙桌上放着一封书信，这其实是一封介绍信，是那日和崇文馆的校服一道送来的。
崔素当时捧着这封信反复看了几遍，在心中感激了段缂雪三天的时间。崇文馆是什么地方，几乎没有绘画功底的崔素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能够考上，好在段叔叔还念旧情，许给了他一个洒扫小童的工作，让他有机会走进崇文馆，实现他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愿望。
崇文馆的大门还没开，但已经有不少上榜的士子守在门前。清晨的兖庆城褪去了前日的热闹喧嚣，尚未开启新一日的生活，显得有些孤寂，有些冷清，唯能依稀听见嘉林湖畔潺潺的流水声。但在场的每一位身穿水蓝色校服的士子都很兴奋，或是悄声私语，或是凝目远望，眉宇间都充满着对今后生活和前程的美好希望。
这些普遍年纪都不算大的士子们或许都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当然崔素也有自己的梦想，只是这梦想和画画半点关系也没有。所以崔素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洒扫小童的定位，在崇文馆中安心扫起地来。
这一扫，就扫了三四天。崔素自觉将整个崇文馆的路都扫遍了，都认熟了，独独进不了馆主所住的煮檀轩，也见不着馆主萧凌寒。他想找段缂雪帮忙，却听闻段缂雪已经进宫去了，没有三五天回不来。
崔素只能每日偷空，趴在煮檀轩素白的墙外，从月牙门的门缝偷偷向里望，希望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始终未能如愿的崔素无聊之下也会画些萧凌寒的画像，以解相思之情。和崔素住在一起的是一个负责崇文馆饭食的厨子，名叫葛小东。崔素常常从小东那讨几块木炭，就这么胡天胡地乱画一通，有的时候是在自家房中的灰浆墙上，有的时候是在伙房的地上，有的时候揣着炭扫地，扫着扫着就在地上画起来。
但他最喜欢的绘画地点还是煮檀轩。也许因为这里是萧馆主的住处，沾染了他最多的气息，所以画起画像来就格外顺手些。
这日崔素挥着扫把扫小径上的杂草落叶，不知不觉，便又来到了煮檀轩前。他的怀里还揣着两块炭，很快，这两块炭便上了手，手又上了素白的围墙。
最先展现在崔素笔下的是一双灵动的桃花眼。崔素画画毫无章法，往往是想到什么便画什么。对于自己父亲最得意的弟子萧凌寒，他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双十分灵动的双眼。不知为什么，这双眼睛的眼尾总是微红，眼中总是润泽如含清泓，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定然忘不掉这双眼睛，因为当他注视着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微醺了。
然后是挺阔的鼻梁，薄薄的红唇。崔素仔细回忆着，又在小巧的左耳珠上点上一朵梅花。
男人穿耳并非时下流行，但萧梅祖又岂是会屈于流言蜚语之人。崔素记忆中的萧凌寒，坚持自己所坚持，为自己所为，是一个如同梅花一般特立独行，有着铮铮傲骨之人。
他想起萧凌寒曾经手把手教他画画，一张普通的宣纸，一杆毛笔，略一勾勒便是一幅神行兼具的美人图。自己的父亲身为兖庆画院的院正，工笔写意，花鸟鱼虫无一不精，却常常笑称自己在人物画像上远不及这个徒儿有天赋。那时的萧凌寒风华正茂，形容风流，最喜欢出入秦楼楚馆，常说自己要阅遍天下美人，再将其中十位最美的美人都收纳在画中。
远处传来低沉的晚钟声，那是从崇文阁外的钟楼传来的，提醒在崇文阁中读书习画的士子们下课时间到，该吃晚饭了。
崔素揉揉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将墙根处的一丛杂草拢了拢，堪堪遮住围墙上的画像，拍拍手扛着扫把走向食堂。他的身后是一地晚霞，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流放的那些日子，他和母亲还有姐姐干了一天的重活，城墙上的鸣笛声响起，采石场上的一群劳役便拖着疲累的身躯缓缓而行，手上脚上的铁链叮当作响。焦夯堡的天空总是离地面很低，没有云彩，因此晚霞总是格外明亮，晃眼。
两个时辰后，崇文阁的夜间自习已经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离开准备沐浴就寝，仆人杂役居住的衎园里，崔素和葛小东也已经脱了鞋袜围坐在床上，每个人手里捏着一副马吊牌。不多时，只听得门外传来两声蝈蝈的叫声，崔素立马撅嘴叫两声应和，葛小东蹑手蹑脚下床开门，连墉和唐云岫两人便钻了进来。
于是四个人就挤在一张三尺见宽的小床上如火如荼地打起马吊来。
说是如火如荼，乃是只能见于四人狰狞的面部表情上。崇文馆规矩不多，一个手指就能数过来，但贵在狠辣精绝，用唐云岫的话说，立这几条规矩的人简直是要断了别人的活路。
第一，入馆学习者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馆。第二，入馆学习者需上缴一切财物，生活学习用品一应由崇文馆统一安排。第三，入馆学习者不得械斗，不得衣冠不整，口出秽语，不得聚众滋事，不得赌博。第四，入馆学习者需遵守崇文馆作息时间，每日亥时后不得离开居所雪园。
当然，仆役们也有相应配套的规矩一二三四，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每日亥时必须睡下，不得聒噪，不得发出声响惊扰他人。
此时，过了亥时还聚在屋里精神抖擞打马吊的四个人无疑已经犯下了戒律两条。小小的房间里一灯如豆，纸糊的窗子被崔素用一块醒面时捂面的厚麻布给遮住了，这样灯光就不会透出去，但还是有几只小虫从窗缝里挤进来，绕着灯火彷徨。夏季将至未至，空气中已经隐隐有了暑气，四个精力旺盛的少年热血沸腾地打着马吊，早已把衣服脱了个精光，只穿一条底裤，猫着腰满头大汗地发牌出牌。
这一把又是连墉坐庄，他蹲在床上，脚趾紧紧抠着床褥子，弓着精壮的腰背，汗水从他的脖颈顺着胸膛一路流下。
闲家三人这把牌都不太好，点数小的可怜，只有崔素手中还有张二十万。三人牌依次出尽，都把目光死死锁在连墉手中剩下的牌上。只见连墉抓起搭在肩上的水蓝色校服擦了一把脸和脖子，将手中的牌高高举起，又轻轻往面前一扔，眼里迸出精光：“宋江！万万岁！”
这便是他胡了。
“干！”唐云岫和葛小东纷纷咒骂，咬牙切齿地将准备好的赌注交出去。葛小东交出来的是一个从丹青一条街淘来的蛐蛐罐子。作为一个厨子，需要准备大量的食材，所以葛小东出崇文馆的机会要比他们多得多，也经常能偷偷带些稀罕玩意儿回来。
要放在往日里，这样普通的蛐蛐罐崔素三人只会不以为意，可自打进了崇文馆，银子被没收，其他无关的东西也一应收走，整个崇文馆除了书画就只剩与书画有关的笔墨纸砚，实在乏味的很，此时见着这个蛐蛐罐子，几个人就仿佛小儿见了糖果似的激动，于是越发从心里觉得葛小东是一个老实人，好牌友。
相比之下，唐云岫的东西就不那么令人期待，他掏出的是两个馒头，还是午饭和晚饭时偷偷留下的。
众人齐齐看向崔素，作为输的一方，崔素也是要交赌注的。只可惜崔素的身上什么也没有，他从衣服兜里掏了半天，只摸出两块用了一半的炭来。
“这样吧，我给连兄你画一幅美人图，就当我的赌注了。”崔素嬉皮笑脸道。
唐云岫和葛小东纷纷抗议，骂崔素鸡贼，什么都不肯出，只胡画两笔了事。
殊不知此举正击中连墉的心思。他在崇文馆中学了这几天画，便觉得自己大有进益，成为国手倒还不敢，但出去随便和丹青一条街中的画师切磋切磋，也一定是赢多输少。少年正是雄心膨胀时，急需在什么都不懂的外行面前卖弄一二。
“也好，你就画一个美人，让我看看你画的怎么样。”连墉道。
正好连墉和唐云岫下了自习就直接奔这儿来，两人书袋子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也省得崔素举着炭在已经灰不溜秋的墙壁上找个合适的位置。
三人围着崔素，看他趴在烛台边上握着笔杆画美人。连墉和唐云岫想来是上学时被先生骂的惨，好不容易逮到一个骂别人的机会，怎么肯放过？于是崔素身边仿佛左右都蹲着一只乌鸦，聒噪的很，从握笔的姿势到下墨的轻重，再到画画的步骤，无一不要一番抢白。
崔素不为所动，只管先画眼睛，再勾勒其他。连墉和唐云岫见撼动不了崔素，便起了窝里斗的心思，两人就对课上先生的话中意思争辩起来，等崔素说了个好字，再一起看画。
崔素很少用毛笔和宣纸，抓笔不稳，墨汁又不受控制地在宣纸上四处乱泅。连墉和唐云岫看了一会，挨个问：“老弟，这团墨是一滩呕吐物吗？这这么多团墨是很多滩的呕吐物吗？”
“不，这是一朵梅花，这里是一树梅花。”崔素无比认真地道。
笑一阵。唐云岫又问：“那这个人头上的一团墨也是梅花？为什么还有线牵着？”
“不是梅花，这是风筝。这个美人在梅花丛中放风筝。”
连墉和唐云岫又笑一阵。
倒是葛小东因为和崔素半斤八两，甚至更糟，他根本不懂画，也便不理解连墉和唐云岫为什么笑，只是很认真地看了一眼纸上的美人，瞬间有些惊呆了。
“崔素崔素，”小东推一推崔素的胳臂，道，“你画的这是萧馆主吗？”
“萧馆主？”连墉一愣，“哪个萧馆主？”
“崇文馆还有第二个萧馆主吗？”葛小东道，“当然是住在煮檀轩的萧馆主，崇文馆现任馆主萧凌寒啊。”他又看了看画，喃喃道，“只不过这幅画上的人比萧馆主年轻很多，眼睛也是好的。这双眼睛真好看啊，想来若是萧馆主的眼睛能看得见，应该也是这么美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解相思崔素画馆主，无聊人夜间打马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