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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恨别 不生-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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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惊蛰。
火龙镇。
“公子,我们真要在这家店等啊?东边不是还有一家的嘛……”
集市之西,有一家酒楼,楼低店窄,两侧的门窗也从窗框上掉了下来,半悬在窗框上,门槛像是被狗啃过似得一半高一半低,接着地面的一边上还有一个不算小的老鼠洞,石狮之上的两根柱头刷的漆都起了皮,一碰就掉。善良之辈赶忙捡起地上的漆片往柱头上扑,却又一眼瞧见柱头上露出的密密麻麻的小孔,顿时一阵鸡皮疙瘩乱掉,半分果腹的欲望也没了,拔腿就跑,跑不动的就趴在店门口干呕,呕半天也没呕出个所以然来,回头怯怯的望一眼店名,在心里发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俊俏小童驻足在镇上最后一家客栈前,满眼委屈的去扯他身前人的衣袖,满眼期待的看着集市之东的另一家酒楼。
这栋楼高店宽,门面也装的阔气华丽,看着赏心悦目,颇有食欲。老板心气大,又在门口增了几个婀娜妖娆的美人,不断给过往行人抛媚眼,是个男人总有几回抵不住,搀挽着美人的小胳膊就进了酒楼。
“别闹,这可不比王府。不可由着你性子胡来。”
小童身侧负手站着一位白衣公子,此人头束玉冠,腰佩宝玉,一身白色衣袍纤尘不染,炯炯有神的双目之间落着一粒浅色朱砂,他的目光停在破旧的客栈牌匾上良久,浅浅丢出来一句满含宠溺的话,目不斜视的径直踏过了那只有半截门槛的大门,进了小童打死也不愿意进的客栈。
小童见状大失所望,咬着唇嫌弃的看着被虫蚁啃噬破败不堪的门窗,极其不甘愿的跟了进去。在路过那破烂门槛时,更提起衣摆,一跃跳了进去,生怕自己干净的衣裳沾染了这地方的肮脏。
“公子也真是的,老王爷让我们来寻救世英雄,又不是来找乞丐。这般破旧的客栈,如何能遇上王爷说的那位贵人嘛……”
小童边走边埋怨,还没埋怨舒坦,一抬眼就瞧见他家公子轻车熟路的穿过大堂,走至里间一扇被修补过多次的纸窗边,撩起衣摆就要坐下。
小童只觉脑仁直疼,急忙小跑了进去,速速掏出帕子抹了凳子这才让其落座,而后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茶具伺候,一边嘀咕个没完:“公子你也真是的,自打出了王府,怎就变得这般随意,可莫要忘了你可是京都第一……”
只是话说一半,便戛然而止。
客栈在外面看,确实破烂不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但在里头,却是别有天地。
假山、溪流、林木,仿若世外桃源。由上百年阴沉木雕琢而成,风格迥异,花样别致的桌椅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假山脚,溪流旁,林木中。
令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小童年岁虽小,可一早便跟着苏家公子游历天下,见识算不得广博,却也有些。初见如此别出心裁的客栈,也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心里已经不再抵触这里了。
只是他的好兴致还没来得及扩散开,便瞧见他家公子落座的位置上还遗留着上一座客人吃剩的酒菜,又忍不住嘟囔:“九阴谷是江湖第一门派,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在江湖富豪榜上也是排名前三的。他们锦衣玉食惯了,定不会住进这家破店。”潜台词就是说,我们换家店等吧!
见小童坚持要走,苏绯凌眼中满是无奈,都怪他把这孩子宠坏了。遂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拉着人坐在自己身边,语似安慰道:“既是国师预言的救世之人,必有过人之处。若尚未出世,便已被浮世所扰,大羌的江山也不指望他来护了。小绎你且安静等着,若半个时辰他不出现,我便随你走。”
见自家公子已做让步,竹绎不敢再造次,倒也来了精神,一双水灵的眼睛满是惊喜:“此话可当真?”
“自然……”
苏绯凌捻起白玉茶杯,刚刚浅呡了口清茶,便听到临桌的食客突然因为什么事高声争论了起来。
“……奇怪,最近尧郡怎么多出了这么多流民?可是哪里又发了旱涝洪灾?”
“嗛,一看你就知道不关注国情。临近几个州郡,随便哪一个都比尧郡流民多几倍。红海大旱,乾州饿死了半城人,瘟疫肆虐横行,南境如今都成了无人区了……”
听到谈话内容,苏绯凌眉峰一皱,握着玉杯的手也是一紧。
紧接着又听那人一惊一乍道:“……你说这会不会和国都禁地的妖花开放有关?我听张媒婆在国都当媒婆的侄媳妇说,前几天国都上苑突然散出一道红光,半边天都被染红了,十几里外看着,像怪物张开的血口,瘆人的慌……后来都说,那是禁地的妖花开了。官府怕百姓不安,封锁了消息。可这种事,哪里能瞒得住?官府越是不让知道,百姓就越好奇。”说完,一脸高深模样。
倒是与他闲聊的中年男子,闻言微微皱眉:“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十六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那时候我恰好在国都准备秋闱。那孩子出生那晚,上苑妖花一夜怒放,紧接着城中就爆发了瘟疫,又逢黄河大旱,长河成涝,那次,可是死了不少人……那情况,简直和今天的形势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是那孩子回来报仇了?”
“也不是没可能!”
“亏得你还是个秀才,这等鬼神之说你也信。依我看,那孩子说不定压根没死,很可能是被人掉了包,要不然妖花怎么枯萎了还能开……”
那两人又继续讨论起禁地妖花的事,竹绎听的心里一跳一跳的。他年岁小,十六年前的事虽没见过,却也听说过。
据说羌元二十九年,羌国王后诞下唯一子嗣,羌王遂取血请大祭司卜卦,祭司却吞吞吐吐言称此子为红妖转世,会让天下异姓,羌王不信,奈何上苑枯萎百年的红罂盛开,羌王惊骇,后投诛令杀太子,王后所居关雎宫上下百人皆被秘密处死,那孩子更被羌王亲手摔死在了死祭崖上,这才将漫天的红光压了下去。
那孩子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事京都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言。想不到在山高地远的火龙镇,竟有人不怕死的议论个没完。
急忙转头去,果然见他家公子面色苍白如纸,竹绎忙抓住苏绯凌道:“公子,这里实在吵得紧,我们还是换别处等吧!”对面那家就很好,还有美丽动人的小姐姐陪着。
“时辰到了?”
苏绯凌从竹绎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面色平静的问。
竹绎咬唇,委屈的摇头。
苏绯凌伸出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宠溺的摸了摸小童的圆圆的脑袋,温和的笑笑:“放心吧,我没事!”
竹绎不信,皱眉道:“可公子你……脸色已经很白了,若再这么听下去,指不定就会出什么乱子的。王爷是让我们来寻人的,可不是让我们来惹麻烦的。万一此事被宫里的那位知道,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事端呢。”
“去找掌柜要些水来。”
等竹绎说完,苏绯凌将玉壶推送到竹绎跟前,一双凤眼流光万丈。
竹绎狐疑的打开玉壶,果然见里头没了茶水,一咬唇,不情愿的去了,苏绯凌淡淡一笑,继续听邻座的那对食客闲聊。
只是那被称作秀才的中年男子刚说那孩子可能被掉包出宫,便听到后厨传来一声脆响,接着便听到竹绎惊怒声。
“你竟然打碎了我家公子的壶?你赔我寒玉壶,你赔我玉壶……”
苏绯凌眉心微拧,放下茶杯,起身往后厨走去。
近了便见竹绎正气势汹汹的展臂拦在门口,他脚边是碎裂成多块的玉壶,玉壶碎片那头是一个灰头土脸的道袍少年。
少年黑发并未绾髻,凌乱的披散着,那浅灰色道袍上被多次修补过,留下了好些个深浅不一的补丁,看着委实破旧。他正蹲在地上躬身捡玉壶碎片,他将身前衣摆兜了起来,把玉壶碎片一一捡起来放在身前兜起来的衣摆中,在捡最后一片时不知怎么弄得,竟被玉壶破碎的棱角划伤了手。他不甚在意,只把玉壶碎片收集齐了,递给竹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说吧,要我怎么赔?不过要是赔钱的话,我可没有?”
竹绎愤愤的瞪着道袍少年,低头看一眼他手中捧着的碎玉片,目露凶光,不接也不让:“这是王……夫人送给公子的生辰礼物,全天下就这一个,把你卖了都不够边角料的,你要怎么赔?”
道袍少年抬起头,一脸惊愕:“……”生辰礼!?”
苏绯凌悄然皱眉,看年岁,少年约莫与他一般大小,脸上被黑灰挡着,看不清容貌,倒是那双闪着光芒的眼,堪比星辰,让他心头顿时一惊。
几步上前,拉过竹绎,向道袍少年赔礼:“是苏某管教无妨,让道长为难了。区区一个水壶而已,不足挂齿。既然碎于此处,当也是命该如此,劫数难逃。”
说完,从道袍少年手中接过已碎裂成片的玉壶。转身递给竹绎:“去吧,寻个清静的地方,丢了便是!”
竹绎接过,脸上的余怒还在,震惊不已:“可这是公子你最喜欢的……”
“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苏绯凌有些淡淡的不悦,竹绎便不敢再多说,抱着碎片气冲冲的出了后院门。
道袍少年一怔,抬眸那瞬,只觉见到此生最美的星光。他眉若清风,睫似水帘,儒雅俊逸,华贵非常,公子如玉,莫过于此!
“给!”
苏绯凌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给看着他发愣的道袍少年。
少年一愣:“嗯?”
“你的手,在流血。”
苏绯凌目光落在道袍少年食指上,不觉皱了眉,而后又补充了句:“顺便去将脸洗净吧!”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人了,身上穿的破旧不打紧,若是不图干净,倒是让人生嫌弃了。
道袍少年倒是听话,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接过他递过去的锦帕,反身进了屋。不过须臾,便出来了,不过却已变了模样。布带将黑发束于脑后,面容俊俏,尤其那双深邃泛着光的眼,格外迷人。
看着着实赏心悦目,苏绯凌嘴角不觉微微上扬。
只是察觉少年明亮的光芒下,似有暗淡,或者说是,忧伤,他遂浅浅笑道:“怎么?不高兴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道袍少年薄唇轻抿,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转动,似有为难,片刻才道:“那只玉壶……果真是你母亲送你的生辰礼物麽?”
听到母亲二字,苏绯凌冷淡的眸子里涤荡出了几丝涟漪。他不再说话,而是转身往来时的路走。他没见过母亲,因为他母亲生了他后就去了,所以他父亲因此一直记恨着他,因为是他抢了他父亲最爱的女人,让他永远失去了当丈夫资格。
道袍少年一愣,几步跟了上去:“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给你道歉!”
见苏绯凌还是不理自己,道袍少年索性一个箭步窜到了苏绯凌前面。
苏绯凌心中有事,也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未曾防备,竟撞进了他怀里。神思颤然之间,苏绯凌忙伸手推开了少年,脚步略有凌乱的退了回来。
道袍少年身子晃了两下后僵愣在原地,看着苏绯凌,性感的薄唇微张,惊讶不已:“你身子好软,你是姑娘家?”
“你胡说什么。”
苏绯凌倏地呵斥,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红。
虽然被误认为姑娘家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是被人说身子软倒是头一遭,他是个男人,堂堂正正的七尺男儿,他哪里软了?
“我没胡说,你身子真的很软,像女儿家的……”道袍少年不知收敛,继续实话实说。
“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我真没胡说,我说的都是实话,抱着你肯定很舒服……”就和抱过他的师娘一样软和舒服。
“你还说……”苏绯凌气急,掌心已暗自运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少年终于意识到势头不对,急忙道歉。
“你可以走了。”苏绯凌死死握住拳头,极度按耐才不至于让自己出手伤人,冷冷对道袍少年道。
“我错了错了,你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道袍少年从门里追出来,自来熟的道歉。
苏绯凌不理,直接回了位置坐下。
谁料道袍少年也跟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不仅身子软,而且长得还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唉,你别走,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苏绯凌本欲回到位置继续再等等,可奈何这人像是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他,还说些让人实在听不下去的污言秽语,他只得改变计划离开这里。
刚走到门口,恰好碰上扔了玉壶碎片赶回来的竹绎,他微露惊讶,而后疑惑问道:“公子,你怎么出来了?难道不用在这里等那个谷主口中的救世英雄了吗?我刚算过,还差一刻钟,半个时辰才到。”
“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在这。”
苏绯凌冷着说完,愤然往客栈之外走。
竹绎被这样的苏绯凌吓到,瞬间紧张起来,他家公子脾气素来极好,这会不知怎的竟然生气了。受了方才的教训,竹绎心里委屈,此时又见他家公子正在气头上,就更不敢再问,只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往镇子外头走。
“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不要跟着我!”
苏绯凌愤然前行,也不曾回头,竹绎闻言狐疑,怯怯的站在原地,不敢再朝前走。
“你停下来做什么,他说的是我又不是你。”
眼看着自家公子快消失在视线内,竹绎委屈又担心,可也不敢忤逆自家公子的意思。定在原地心里发慌,冷不丁的听到身后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愤然转身,却是被身后人的容貌惊呆了。
他原以为他家公子已经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了,不曾想,还有一个人竟然可以和他家公子一样好看的人。
不对,这人怎么可以和他家公子比,他一点也不好看,真的是一点也不好看。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的想多看他两眼,连说话的语气也忍不住的软了下来:“怎么又是你这讨人厌的小道士,你赔我玉壶!”
道袍少年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远去的白衣,语气欢快道:“你家公子都说了,既然碎了就是命该如此,不必在意。他都放下了,你又何必执念,一直嚷嚷个没玩?”
末了,偏头上上下下将竹绎打量了一番,随即满脸古怪的摇了摇头,二话不说,径直向着那抹卓绝白影跟了去。
竹绎觉得莫名愤怒,敢情方才公子的话不是说他呀。懊恼的一拍脑门,也小跑着跟了上去:“公子,等等我。”
这头,苏绯凌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听着身侧粗重的喘息,略微一叹,侧过身,抬手正要摸竹绎的头,却冷不防的碰上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吓得他手一僵,迅速转头看去,却是方才那道袍少年。他正半蹲在他身侧,侧着脸,闭着眼让他占便宜。
占便宜,明显是这臭道士故意占他便宜。
“你有完没完?”
苏绯凌即刻收了手,凤眼微眯,一道寒光直逼道袍少年。
“别生气,美人是不可以生气的。我是来送还你东西的。”
道袍少年说着站好,从怀中取出方才在客栈他递给他的帕子:“还有,我弄碎了你的宝贝,本该赔你,可是我下山的路上遇上了一群劫匪,他们将我的银两家当全部抢走了,所以,我……”
“所以你现在身无分文,想赖着我帮你找回你的家当,然后再用我帮你找回来的家当赔我?”
苏绯凌负手看着少年,目光没有了在客栈的温和。
“当然不是,我弄碎了你的宝贝,怎么可能再麻烦你帮我找回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自己去,我自己去就行。”道袍少年连连摆手,模样甚是认真。
苏绯凌也并非小气之人,那玉壶于他虽然意义非凡,可并非离不得,只是这人嘴欠,他气不过而已:“那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借你人一用!”
“小道士你休得胡言,小心我家公子挖了你的舌头。”
竹绎刚赶过来就听到这句,霎时惊的舌头打结,急忙跑过去拦在他家公子身前,与这泼皮无赖小道士隔开。
闻言,苏绯凌倒是显得平静多了,他只是看着道袍少年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末了冷冰冰的问:“我为什么要帮你?山匪与我无冤无仇,我与你也不过萍水相逢,玉壶易碎,我不怪你已很仁慈,为何以为我还会帮你?”
闻言,道袍少年不慌不忙,也平静的对视了过来,然后笑嘻嘻道:“因为你是平南王苏煌程的儿子,绝不会任由土匪猖獗欺压百姓而置之不理。”
苏绯凌一愣,微微眯起了双眼。没错,他确实不会置之不理,任由土匪横行乡里,鱼肉大羌百姓。只是他未曾表明自己的身份,他区区一个刚下山的小道士又从何得知他的身份。
“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家公子的身份,莫非你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竹绎毕竟年幼,闻言大吃一惊,以为道士都能掐会算。
那道袍少年不理睬竹绎,只是看着苏绯凌逐渐犯冷的眼神,嘿嘿一笑:“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是。”
竹绎目瞪口呆,食指尖尖的指着少年:“你诳我们?”
道袍少年继续笑嘻嘻的道:“什么叫诓你,明明是你自己口无遮拦在先的。”末了,又可怜兮兮的望住苏绯凌,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来:“怎么样,这个理由能让你帮我了吗?”
苏绯凌负手而立,冷冷看着他,凤眸里的杀意显而易见。
道袍少年突然一叹,有些泄气道:“你放心,我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奸佞之徒,之所以猜到你身份,不过是因为那玉壶罢了。”
见苏绯凌依旧没什么反应,道袍少年继续道:“那玉壶触手生凉,乃千年寒玉所制。追溯其产地,乃至南洋菩提岛。此玉采制困难,数量极少,仅限皇室所用。而你的壶,浑然一体,如此大件,百年难得一遇,故此……”
“故此,你便猜测我是皇室子弟?”苏绯凌不置可否。
“也不仅如此,只因家师与那南洋岛主有些交情,故而我便知道了在十五年前南洋菩提岛出产过一块大件寒玉。而后来,那快玉辗转落入了大羌皇帝苏厉手中。后为表扬平南府战功,苏厉又将那寒玉赐给了当时的平南大将军苏煌程。后来,世人再不闻那玉消息。”
苏绯凌盯着少年,仍旧不语。这人心思细腻,见识广博,了可能与菩提岛主有交情的道长多了去,此人究竟会是谁呢?
“这下,你可愿意信我?”道袍少年目光热切的看了过来。
苏绯凌微怔,偏过了头去,不再看少年:“帮你可以,不过你得说清楚,你是谁?是敌是友?”若不然,我必定让你要的回钱财,没命去花。
道袍少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继而讪讪一笑:“我现在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没有,说是敌你也未必会信。不过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等我们将我的东西全部寻回来,有了凭据,我必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你看成吗?”
苏绯凌不语,竹绎见自己公子这模样,八成是要妥协,可想到老爷走之前的交托,急忙过去阻挠:“公子你可不能听他的,万一他本就是山贼,下山不过是想诱骗你我上钩。你看我们穿的这么奢华,指不定他们一早就盯上你我是大鱼大肉,就等着带回去下酒呢,所以公子你千万不能被这臭道士给骗了啊,咱们不去,咱们千万不能去……”万一他们杀人不成,却贪图公子你的美色,把你留下来当压寨夫人,那我怎么回去和老王爷交代啊!
竹绎拽住苏绯凌的胳膊不放,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道袍少年在一边看着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地上掉。抖了半天也没抖干净,索性也学着竹绎的模样从另一边拽住由始至终还没表态的苏绯凌的另一只胳膊:“哎呀我的漂亮小公子,你就随我去吧。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你看我这小胳膊小腿的,万一被他们逮住,一个人哪里逃得掉?”
“臭道士你滚开?”竹绎看着道袍少年也有模有样的学他,心里窝火,赶忙松开手,又去推开他:“不许碰我家公子!”
闻言,道袍少年精亮的眼睛划过一抹亮光,随后倒退两步,气道:“我想碰哪里就碰哪里,你还能管的着?”
竹绎怒不可揭:“我就是要管,我家公子是我的。”
道袍少年故意模仿竹绎:“我就是要碰,你家公子是我的。”
竹绎气的满脸通红:“你胡说,我家公子明明是我的。”
道袍少年有样学样道:“你胡说,你家公子明明是我的。”
竹绎已经快要被气哭了:“啊,臭道士你流氓无赖。”
道袍少年突然哈哈笑了:“啊,本道士就流氓无赖。”
“公子你看他……”竹绎争不过,回头泪眼汪汪的求助苏绯凌。
苏绯凌宠溺的摸了摸竹绎的头,抬眸一瞬,所有光华都全数落在他眼中:“与一个孩子计较,你是有病吗?”
道袍少年不以为然,却异常认真道:“是啊,我就是有病,你有药吗?”
苏绯凌:“……”
道袍少年目光不闪不避。
苏绯凌毅然注视着少年,不避不闪,待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苏绯凌这才道:“我可以随你走一趟,不过你得服下这个。”
道袍少年一愣,转头看去,竹绎手掌心不知何时已放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红色药丸,不觉眉心微微皱起:“你人可真好,这算是治病解药?”
苏绯凌笑而不语:“……”
“好吧!”道袍少年慢悠悠的捏起竹绎掌心的药丸,看了半响,利落的一口咽了下去,然后面不改色的看着苏绯凌:“这下行了吧?”
竹绎满意的点头,摸了摸身前的白色挎包。
苏绯凌淡淡扫他一眼:“名字,总归不能让竹绎一直叫你臭道士吧!”
道袍少年嘿嘿一笑:“名字好说,姓萧名炙然,叫我炙然就好。”
“自燃?我看你怎么不叫自杀呢?”竹绎捧腹大笑。
“小绎,不得无礼。”苏绯凌忍住,小声斥责竹绎,末了道:“在下姓苏,名绯。”
竹绎憋屈的嘟着嘴,死死拽住身前的挎包,恨恨的瞪着萧炙然。
“不还有个凌字吗?我直接叫你绯凌,你不会介意吧?”萧炙然小跑着跟上,与他并肩同行。
苏绯凌一愣,侧头看萧炙然一眼,“随意。”既然能知道寒玉的来历,还猜出了他的身份,一个名字又算什么。
“那你叫我什么?”炙然问。
“……”
苏绯凌愣怔半响,转头看去,见炙然脸色略微有些白,额上有些细密的水珠冒出,遂浅浅皱眉,看了竹绎一眼,继而才问:“你觉得我该叫你什么?”
“嘿嘿。”炙然先是傻笑一声,最后双手托腮冲苏绯凌甜甜眯眼:“那你就叫我小炙炙好啦!”
苏绯凌差点被自己口水噎到,狠狠瞪他一眼:“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和你说一句话。”
看着自己公子甩手就走,竹绎心情倍棒儿。让你得瑟,让你得瑟,让你得瑟!活该公子一辈子不理你最好!
遂小跑着跟上,幸灾乐祸的撇着一脸阴郁的萧炙然打趣道:“哎呀,小炙炙,我突然忘了自作自受四个字怎么写了,小炙炙,你会吗?”
“……”萧炙然摩拳擦掌,竹绎飞似的跑开了。
“公子,我们当真要去天巡寨?”竹绎到了苏绯凌身边,吞吞吐吐,不若方才活脱,看着很紧张。
苏绯凌拍拍他肩:“放心,我们只是去取东西,取完就走。不会停留很久,要是你不想去,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不行,老爷说了,要我寸步不离的守着你。”竹绎一咬牙:“你放心,我现在已经不怕她了!”
苏绯凌再度摸了摸竹绎的头,宠溺的笑:“把金蝉收起来吧,他也被你折腾的够呛了。”
竹绎一僵,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公子,原来你早就知道……”他用金蝉蛊王戏弄萧炙然吞进体内的蛊虫。
“去马牵吧!”苏绯凌抬头望望天,太阳虽被云层隐着,可也还能感觉出闷闷的热气:“趁着时辰尚早,指不定天黑之前我们还能赶回来。”
不一会儿,竹绎便将马从马厩牵了出来,不过见他只带了两匹马出来,苏绯凌不由压低了声音,责备道:“你若是再闹,就一个人呆在这里。”
竹绎闻言,急忙解释:“公子冤枉,并非是我故意只牵两匹马。只是马厩里只有咱们来的这两匹马。”
“既然这家没有,便去别家问问。总不至于偌大的镇子,连多余的马匹也没有?”苏绯凌略有些生气。竹绎并非呆笨之人,怎会连这也要自己提醒。
竹绎咬唇,正欲再解释,却被走过来的萧炙然打断:“苏绯凌你有所不知,这小屁孩说的没错,这镇子上真的没有多余的马了。”
苏绯凌眉头微皱:“为何?”
炙然双手一摊,表示他也不清楚,但看苏绯凌似半信半疑,便尽可能的解释:“我被打劫的那日,土匪们是骑着大马从镇子上回去的。”
“你的意思是那帮土匪收了镇子上所有的马?”苏绯凌眉间已成壑,不敢置信的问。
萧炙然咧嘴干笑:“土匪就土匪,干嘛把他们说的那么文明。打家劫舍,这么大的镇子,肯定要抢很多东西,他们总不至于把抢来的东西自己背着回去吧。”
苏绯凌仍旧沉在震惊之中:“纵是如此,也未必需要镇上所有的马匹吧?”
萧炙然一哑,随后一脸明媚的看着苏绯凌:“我觉得你要是个土匪头子,你寨子里的兄弟一定面黄肌瘦。”
竹绎不懂:“为什么?”
萧炙然笑的越发灿烂:“饿的!”
“胡说。”竹绎不满,纠正道:“我家公子心地仁慈,从不亏待我们的,怎会让我们挨饿?”
萧炙然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所以我也不用挨饿咯!”
竹绎更加糊涂:“这又是什么意思?”
萧炙然拉下脸来,白了竹绎一眼:“字面意思!”
竹绎挠头,刚要说话,苏绯凌就瞪了萧炙然一眼,然后指着竹绎身后的黑马道:“你骑这匹。”
萧炙然眸色倏地一暗:“那你呢?”
苏绯凌不看他,翻身上了另一匹马:“小绎,上来。”
竹绎冲萧炙然得瑟的笑笑,就抓住苏绯凌伸来的手准备上马。
“不行。”萧炙然突然双手张开挡在了两人马前道。
苏绯凌皱眉:“为何不行?”
萧炙然咬牙,老半天才道:“我…我…我不会骑马?”
“什么?你一个大男人竟然不会骑马?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不会骑马……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竹绎心直口快,爽朗的笑声响彻街头。
苏绯凌宠溺的瞪竹绎一眼,才平静的看向颇为不自然的萧炙然:“那你与小绎同乘一匹,让小绎带你。”
竹绎笑声戛然而止,呆愣的看着自己公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公子?”
苏绯凌淡淡看了竹绎一眼,竹绎遂不亲不愿的下了马,鄙视一眼拦住马的萧炙然:“就你事多,走吧,我勉强带你一程。”
萧炙然看也不看竹绎,还是不收手的拦在苏绯凌的白马跟前,坚决不让苏绯凌走,声音里透着泼天的委屈:“我要你带。”
“哼……”苏绯凌冷笑,看着萧炙然许久才问:“为什么?”
“他看着也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学会走路才没几年,骑马时间肯定更短,技术绝对没有你熟悉。我不会功夫,万一被颠下来,摔伤了又得麻烦你。这也就罢了,若是我情急之下也把他给弄摔了,伤筋动骨的,肯定就更麻烦。你也不像是喜欢麻烦的人,与其这样,还不如你带我,我安全他安全,你也省去了麻烦。”
闻言,竹绎被气得够呛,此时又不敢再闹,只能在心里骂:“你才小屁孩,你全家都小屁孩。”后来想想他是个道士,指不定没有家人,变换了对象:你全道观都是小屁孩。
萧炙然说的头头是道,苏绯凌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小绎学会骑马时日确实不久,再带个不会骑马的,山路艰险,保不准就会出事。遂道:“也罢,你上来吧!”
萧炙然深邃的黑眸子瞬间闪过一道亮光,随后立马收了手,跑到马前冲着去苏绯凌伸手:“你拉我一把!”
苏绯凌伸手给他,将他拽上马背,出发前又好心提醒了句:“坐好了。”
“好咧。”萧炙然眉眼中全是笑。
苏绯凌调转马头,马儿一声长鸣,前脚朝天而起,吓得萧炙然一把抱住了苏绯凌的腰。
苏绯凌虽也被竹绎死缠过,却从不曾被竹绎之外的男子抱过腰。猛然这一下,他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摔下马去。
是故气道:“你乱抓什么?”
萧炙然忙解释:“不好意思,我没骑过马,怕摔下去。”
“那现在可以松手了吗?”
“嗷嗷嗷……”萧炙然这才松开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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